《红，蓝与黑》寂寞广场

8、突变（一）

　　9月初，蒙蒙的初小雨并不冷，但也给城郊专属猎人族庄严肃穆的墓园凭添了一份忧郁，一身黑衣的江梦离双手捧着两束白色的菊花站在一个家族墓前，墓前立着三块汉白玉的墓碑，中间和左边的墓碑上贴着江氏夫妇的照片，照片下面刻着的他们的名字、出生和离世日期已经被描金填上了颜色，而右边的墓碑上贴照片的地方空着，下面刻着她的名字出生日期，离世日期也空着，刻着的字也没有填充颜色，还是墓碑的颜色。

　　江梦离看着照片上笑得慈祥的父母，已经哭红的双眼再次滑落下来，轻微抖动的双肩好像不会再停下来一样，不过她的肩膀上并没有雨水，一直在她身后为她撑伞的常瑞也红了双眼，他轻轻地拍了拍江梦离的肩膀，可是他知道，这样的安慰并不能给江梦离带来心灵上实际的治愈。

　　来参加江氏夫妇葬礼的人不多，除了一些亲戚，大部都是猎人族中一些比较交好的家族，还有一些血族和人族的代表，姚枫也作为自己家的代表来参加葬礼，“梦离，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常瑞拿出随身的黑白格子手帕递给江梦离，让江梦离擦干了泪水，然后江梦离蹲下把两束菊花分别放在父亲和母亲的墓碑上，又轻抚了一下父母的照片，这才起身依依不舍地离开墓碑，而排在江梦离和常瑞身后的其他人也依次把手上的菊花放在墓碑上，悼念几句便离开了。

　　江梦离跟着常瑞，回到了常瑞的车上，和他一起坐在后排，看着手上已经被自己的泪水染湿的手帕，江梦离勉强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会洗干净再还给你的。”常瑞低下头，不置可否。

　　“开车吧，回家。”沉默了会儿，常瑞轻轻地吩咐了句，司机便缓缓启动了车，向常府的方向缓缓驶去，江梦离把手帕收进随身的包里，然后抬头沉默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回忆回到了夏目宴会的那天晚上——

　　江梦离接到的是用妈妈的手机打来的电话，她以为是妈妈再催自己回家，而电话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和旁边有些嘈杂的声音，本来烟火表演的现场就有些吵，让江梦离不得不把电话贴紧了耳朵才能勉强听清。

　　“请问是梦离女士么？”

　　“是，我是江梦离，您是哪位？为什么会有我妈妈的手机？”江梦离莫名地开始有些担心。

　　“我是城市紧急救援队的队长，在1号隧道刚刚发生了一起车祸，车上有两名男士和一位女士，我刚刚在后座的女士包里找到了她的手机，有看到她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您的，目前我们初步判断是刹车失灵导致车辆失控撞上了隧道，后面有3辆车也大概也因为躲闪不及也有追尾事故。”

　　听到“车祸”两个字，江梦离猛然间抖了一下，瞬间变得冰凉的双手也不可抑制地抖起来，“那……那车上的人怎么样？”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不好意思，车上的三位乘客都已经过世了。”队长后面的话江梦离就没有在听清了，只听到了“中心医院”四个字，她双耳边像是被响雷炸得轰轰响，等再缓过神的时候，就是常瑞轻摇着自己的肩膀，担心地看向自己。

　　“出……出事了，爸妈……出事了……瑞哥哥，快……快送我去中心医院。”江梦离的话让常瑞的心头一紧，她抓住常瑞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一样，她仍旧不敢相信刚刚电话里队长的话，她必须要亲眼看到才行。

　　常瑞反拉过江梦离的手，二话不说便带着她冲到酒店的门口，门口本来停着要接其他客人的车，“梦离，快上车！”常瑞打开车门，把一脸懵的司机拉下来，同时让梦离也坐上车，江梦离坐在常瑞后面的位置，在关上车门的一刹那，车便驶离了酒店门口，快速向中心医院的方向驶去。

　　去医院的路上，常瑞除了问到江氏夫妇是出了车祸，再不敢问江梦离在电话里都听到了什么，他害怕听到最不想听到的结果，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江氏夫妇没事，而坐在他身后的江梦离一直紧握着双手，不停地祷告着。

　　从酒店到中心医院大概有20分钟的车程，常瑞闯了几个红灯，用了10分钟就到了中心医院，常瑞拉着江梦离跑到一楼大厅的接诊处，见江梦离颤抖着声音几乎讲不清楚自己的来意，他只能强装镇定地问接诊处有没有接到车祸送进来的急诊，接诊处护士查了下便答复说40分钟前是接到车祸送进来的一些人，不过有死有伤，不知道他们要问的是谁，并指给他们急诊的方向，让他们可以到那里看看有没有自己要找的人。

　　两人马上奔向急诊室的方向，但在急诊室门前就被几个护士拦下了，急诊室里忙做一团，根本不允许他们进去，“你们干嘛？！急诊室怎么是你们能闯的地方？里面在正在抢救车祸的病人！你们要等就在这里等着，不准进去！”

　　“护士……护士，里面……里面有没有一对大概50岁中期的夫妇？我是……我是他们的女儿，我要看看他们……他们怎么样了？”既然不让进去，江梦离就抓住一个护士红着双眼问。

　　“急诊里面没有50多岁的人，年龄最大的才40岁，刚才送进来的时候倒是有两个50多岁的人，不过送进来的时候人就没了，直接送到太平间去了。”

　　护士的话让常瑞一愣，他还是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话，江梦离的呼吸一滞，一直含在眼中的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滑下来，“护士小姐，麻烦您再帮忙看一眼，是不是真的没有。”常瑞还是不甘心，他拜托地看着护士，护士却有些不耐烦。

　　“你们不然就在这里等，不然就去隔壁楼的太平间那边看看，不要在捣乱了好不好？不然我就要叫保安进来了……”

　　这时，江梦离的手机又响了，护士趁这时推开常瑞和江梦离，又回急诊室帮忙去了，江梦离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她迟疑了下，还是接通了电话，“……喂？”

　　这个电话没有持续很久，江梦离只简单地回应了几个字便挂了，常瑞密切关注着江梦离的表情，当她的手再也拿不住手机，“啪”地一声，手机掉在地上，江梦离也腿一软，要不是常瑞及时扶住她，她肯定会跌倒。

　　“梦离……”常瑞想把江梦离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会儿，可江梦离却拒绝了。

　　“我们……我们去太平间吧，警察已经在那边等了……”江梦离稳了稳心神，当她再次抬起眼睛看向常瑞的时候，却发现常瑞正悲悯地看着自己，就像自己一样，好像也不愿意接受现在的情况一样。

　　安静的太平间里，惨白的灯光把这个安静且有些寒冷的屋子照得更加让人不舒服，两个相邻被抽出的冰柜里躺着两个已经闭上眼睛的江氏夫妇，他们身边站着3个穿着警服，都拥有红色眼睛的人，站在门口的江梦离被常瑞搀扶着，缓慢地走向已经没有呼吸的父母身边，本来就几步的距离，两人像是走了几个世纪，穿着警服的人看了看江梦离，又看向常瑞，仔细辨认后，竟然发现是血族当任的王，慌乱的他们刚要行礼，常瑞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用拘泥了。

　　在看到父母的那一刻，江梦离便捂着嘴哭出来，即使看得出父母的遗容是被整理过的，但父亲的额头上还有几处被碎玻璃刺伤的痕迹，不用解释，江梦离都看得出父亲的致命伤是脖颈上一个又深又长的伤口，只是简单地被缝合过，而母亲的右额角有一个几乎半个鸡蛋大的黑红色伤口，脸上也有些被碎玻璃划伤的伤口。

　　见江梦离的反应，警察也明白了这就是她的父母，他们轻轻地叹了口气，把冷柜推回去，然后带着常瑞和江梦离带出了太平间，此时的江梦离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常瑞只能让她坐在太平间外面的长椅上，顺手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江梦离的肩膀上，即使不想在外人面前显出自己的懦弱，可是常瑞还是背对着警察，低下头跟着江梦离轻轻地抽泣起来。

　　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后，警察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人才缓缓开口：“我们是市局的警员，我是调查这次事故主要负责人，”三个人中看起来有40多岁，也是岁数最大的人从怀里拿出警官证，上面写着他姓徐，“事故车辆我们已经拉回警局调查主要出事原因，不出意外的话，两天内就会有报告单出来，刚才经过法医的检查，二老中男士的死因是挡风玻璃割伤颈动脉导致的失血过多，女士的死因是头部遭猛烈撞击后的颅内出血和脑干死亡，救援队到达现场的时候，二老便已经……应该没受什么苦，请节哀。”

　　“那司机呢？司机怎么样？”常瑞随口问起，毕竟那司机也是自己血族的人。

　　“司机也是重伤，目前还在急诊室抢救。”徐警官有些迟疑，身后的一个警员补充道，常瑞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您安排好后续的事宜，逝者中的男士是常驻我府邸的猎人族监督者，所以请尽快彻查事故原因，报告单也请直接送给我的秘书，他会转交给我。”常瑞低下身，在江梦离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已经停止哭泣，但依旧红着眼的江梦离站起身，微微地向徐警官躬了躬身。

　　“……我父母的事情就拜托您了，谢谢。”江梦离向警官欠了欠身，三个警官便离开了医院。

　　警官走后，江梦离并没有离开医院的意思，只是在停尸间门外的长椅上坐下，眼神空洞地看向停尸间的大门，常瑞心疼地看向江梦离，“我们回家吧……”常瑞拍了拍江梦离的肩膀，江梦离摇了摇头，过了几秒钟才把目光移到常瑞的脸上。

　　“……不想回去，我想在这里陪陪他们。”

　　常瑞能理解江梦离的心情，但他也担心江梦离的身体会吃不消，“至少……先回去换身衣服。”江梦离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这才注意到现在的红色连衣裙多么不适合现在的情况。

　　“是啊，得换身衣服……”

　　回到车上，两人都沉默着，常瑞缓缓地启动车，向常府驶去，他只想快点带江梦离离开医院这个悲伤的地方，他不时地从后视镜里担心地看着自己身后的江梦离，江梦离目光依旧空洞地看向窗外光怪陆离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常瑞也无从安慰，就这样，两个人一直沉默地到了家。

　　把车停到车库里后，两人从车上走下来，“……瑞哥哥，谢谢你。”站在车尾的江梦离低声说着，常瑞不解地看向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不然……我也会在那辆车上，也谢谢你今晚能陪着我去医院，不然……我肯定撑不下来的……”

　　江梦离的话被常瑞突如其来的拥抱截住了，江梦离看不见常瑞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常瑞在自己后背上轻抚，看似是在安慰着自己，这让一晚上都心如死灰的江梦离感受到一丝温暖，也让江梦离的眼眶再次发酸，她的额头靠在常瑞宽阔的肩膀上再次抽泣起来。

　　等江梦离情绪稳定下来，两个人才从车库回到常瑞居住的主厅，府邸的人好像已经知道江氏夫妇的事情，常勉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里，似乎在等着常瑞回来，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他回头看到江梦离被常瑞带回来，严肃的脸上有些诧异，看到常勉，常瑞和江梦离也停下脚步，两人躬了躬身，算是打招呼。

　　常勉起身走到两人身边，他嫌恶地看了一眼常瑞，好像在说“为什么把她带到主厅来？”，不过他没有对常瑞说什么，而是把目光落在状态并不好的江梦离身上，“梦离，你父母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真的很可惜，也请你节哀，如果我们能帮上你什么，你尽管说，我们会尽全力帮你的。”常勉的语气好像一个慈祥的老者，完全没有刚刚他看向常瑞的怨念，常瑞轻轻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他最讨厌看到常勉这幅虚与委蛇的嘴脸。

　　“谢谢您，让您费心了。”

　　“叔叔，这段时间为了照顾梦离，也为了避免她触景生情，我把她安排在我房间对面的房间住，之后的事以后再说。”常瑞的话让江梦离一惊，她本想只住今晚的，她没想到常瑞会这么安排，常勉的脸色也沉下来。

　　“不用这么这么麻烦的……”

　　“叔叔，时间也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吧，晚安。”常瑞还没等江梦离拒绝，便揽着江梦离的肩膀上了楼，等到了二楼，看不见常勉的时候，常瑞才缓缓开口：“我刚才说的是真的，你可以先住在我对面的房间，等过段时间，应该会有新的猎人族家庭入住，你也不方便再回去那里了……”

　　“我……没关系的，我可以先去亲戚家住，或者学校宿舍也可以，大不了在外面租一个房子……”

　　“先不要想这些了，一会儿洗个澡就休息吧，这个房间是带浴室的，今天你也经历了太多了。”常瑞把江梦离送到二楼自己房间对面的房间门前，房间的门开着，仆人刚刚把房间收拾干净，放了干净的被褥在里面，见常瑞带着江梦离回来了，便退出房间。

　　江梦离叹了口气，的确，她是太累了，想着过了今晚再说，和常瑞道了晚安后便洗了澡，躺下时已经是午夜4点的事了，身体虽然疲惫，可是意识还是很清晰，眼前似乎都是父母的脸，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前一天还跟着父母一起出席夏末晚宴，现在他们却已经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每场意外都是来得出奇人意，让人猝不及防，江梦离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等噩梦醒来，一切都能恢复到从前。

　　江梦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了，张开因为流过太多眼泪而酸涩的双眼，她抬手拿过床头桌上的手机，几次想点亮手机都没成功，她也这才知道手机没电了，起身准备找充电器的时候，她一时愣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过了几秒钟，她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这不是一场噩梦。

　　江梦离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有勇气走下床，准备回到自己家应该在的地方，昨天回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过来，昨天晚上也只换了临时的睡衣，换上昨天晚宴的红色裙子，她想着怎么也要回去换身素服才好。

　　要走出房间的时候，江梦离看到搭在椅背上常瑞的西服外套，她想起昨天一直陪着自己的常瑞，冰冷的内心流过一丝暖流，至少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站在自己身边的。

　　江梦离拿起常瑞的西服外套，打开门走出房间，在二楼的楼梯处正要下楼的时候，看到端着餐盘走上来的常瑞，餐盘里放了些简单的餐食，他抬头看着停在楼梯口的江梦离，有些意外，“要去哪里么？”

　　“我……手机没电了，我什么都没带来，得回去拿一下充电器，也得……换身衣服，一会儿我想去医院。”

　　常瑞顿了顿，“哦，我房间里有充电器，不知道合不合适你的手机，先吃点东西吧，一会儿我陪你回去收拾些行李。”

　　看着常瑞坚定的目光，江梦离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个人，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