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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塞草烟光夜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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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入冬,关外的天色便昏沌了许多。日色氤氲,仿佛在水中漾开的光晕。城外风头如刀之利刃,站着吹一阵,要把人肆意切割。赵良玉见平川上看得差不多了,便请公孙策回城上说话。公孙策颔首应承,不动声色将王梦却留在他手中的物什转到了展昭手里。展昭自然领会,双手一拢,那小东西便轻轻松松入了袖口。
王梦却刹住脚步,拜别赵将军和公孙大人,在公孙策转身离去时,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赵良玉屋内特置了暖炉。军旅苦寒,休说将士们生计艰苦,连着即便是四品武将的大将军,也不至于如此奢侈。想来赵良玉煞费苦心,对公孙策,倒是体贴细致得很。公孙策自然心如明镜,施施然坐了,与赵良玉道:
“李元昊先前也就失了个拓跋木琰,何以安分至此?竟连着一月不出一点动静?”
“据探子回报,李元昊虽说西面称帝,然他那朝内琐事也颇多。休说民族混杂,不可全部得以收入麾下,更蹊跷的是那西凉小国,竟动员周边民族抗拒元昊收买,不欲与之同流合污。”
公孙策闻言,不由称快,笑道:
“如此,可是天赐的良机。我本欲行离间之计,分化元昊军司。如今,我等只需修书一封于西凉诸族,告知我欲与元昊了结私怨,若不想与大宋结怨,便请袖手。”
赵良玉略一沉吟,觉公孙策之言有理,便细听详作事宜。
“遣使往西凉诸族修书,李元昊得知此事,定然心下生疑,惶惶不可终日。他若因疑生恨灭了诸族,我等只需坐收渔翁之利;他若咬牙与我军一战,可调遣之兵力也会因此失之二三,亦于我有利。”
公孙策面色无澜,口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闲谈哪家酒楼的饭菜比较美味之类生活琐事,然那目光如炬,凝得赵良玉霎时一惊。不禁暗自思忖,此人为己所用是福,若落在他人手中,死在他这些兵家大计之下的,恐怕就是自己了!便决定再行一试,道:
“若真如公孙大人所言,李元昊出兵诛灭西凉,那岂不是可怜了西凉诸族?他们本不愿卷入战火,我等却硬要修书与他,构陷于他,连累他卷入内战。”
“是呵!”
公孙策点头称许,神色目光皆现悲悯,然若水的眼神闪动一瞬,便犹自缓缓地沉淀去。
“赵将军守关这许多年,须知君王的梦想,本就是用白骨垒成的。权力的制衡,将始于战端,终于站端。今时今日我俎他人,然他日若能尽己绵力,维护社稷之稳定,千秋万代,乃是为更多人谋福祉!唯此一途而已。”
屋外风声席卷,啸如虎狼。屋内霎时静默。赵良玉定定看着公孙策良久,才点头道:
“那就按公孙大人说的办!”
公孙策略一点头,却再无说下去的兴趣。展昭知晓他本非杀戮之人,如今手中握了兵力,任做一个决定,便可左数万人之生死,又是生起了善感悲悯之情。乃接话问道:
“赵将军,此番回城来,怎的不见鲁校尉?”
赵良玉一愣,倒不曾想展昭注意了这个,只道:
“他另有要务在身。不日便会回来。”
展昭一脸了然,眼神闪灼,仿佛甚多言语。然而偏只是微末一笑,不置可否。片刻,公孙策便辞了赵良玉,只身与展昭回房去。
暮色渐沉,又是掌灯时分。公孙策自回到屋内便不置片语,闷闷地用了些饭食,就伏案深思。展昭担心他又郁结心脾,便从袖口掏出白日里王梦却塞给公孙策的那个物什,作打开状,喃喃道:
“不知道这上面是什么个说法?”
公孙策这才回神来,朝展昭摊开手,一双眼睛清光潋滟。展昭勾起嘴角,轻轻将那物什放入公孙策掌上。后者接过来一看,乃是一小撮羊毛粒子,用手轻轻地拨开来,才是一角宣纸。小心地展开一看,蝇头的小字曰:今晚戌时二刻,独往平川。
展昭观他面色一怔,关切问道:
“怎么了?”
公孙大哥却不知如何回答。展昭将他手中字条拿过来一看,摇头道:
“不可以。那王梦却定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告知,但若然有诈,却太犯险了!且我近日没见着那鲁明徽,他跟明理堂的渊源可大着呢!而赵良玉竟一无所知,也太说不过去了!”
公孙策清叹一口气,道:
“我知道犯险。可我们自来关上,声里影里都觉得这城怪怪的,且不说我还没看到那日袭击我的人是谁,何以西夏的人竟闯进城上来;那赵良玉守关多年按兵不动,似乎也是别有动机,可我们在明那未知的凶险,却在暗处。如此间真有些嫌隙,可是一城兵将百姓的性命呵!我如何能只顾自身安危?事已至此,犯险一着,又当如何?”
展昭没有接话,自知公孙大哥决定了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能被人左右的。而他言之凿凿,永远是大义当前,让人不得驳斥。少年的眉头颤了颤,自小时候第一眼看见公孙策,他就知道这个人心比天高,随着与他相处的年岁愈长,他的心中,想要把他护在怀里,为他遮挡一天风雨的念头便愈来愈重。今闻此一言,他竟差点,把持不住。于是也淡淡说道:
“公孙大哥但去无妨,我只需跟着你三丈开外即可。万一有变,记得要往我藏身的地方来!”
公孙策点头默许。两人少语,直静静待到戌时二刻。
平川上风声呼啸。公孙策到的时候,王梦却已经等在那里。见了公孙策,躬身拜下,道:
“先前吾自京城归来,孰不知公孙大人竟遭人掳去,王梦却未能前往营救,真是该死!”
公孙策忙将他搀起,只说王总领无罪,便央他说明来意。
“不瞒公孙大人,是花公公托我,多少顾着公孙大人一点。”[见《蝴蝶盏》最后一节]
公孙策蔚然一笑,原来,是和皇帝有关。王梦却也点头一笑,说道:
“公孙大人自然知道,皇上最怕有人拥兵自重。况且前面兵部左侍郎冯远死得蹊跷,所以,花公公担心累了公孙大人,只怕包大人不肯甘休。才嘱属下与公孙大人私下接触接触。”
又如何不是连坐监视?公孙策只冷然负手,问道:
“王总领可知那冯远如何会死得这般凄惨?”
“听说是他做了那西夏的内奸,一年半以前,带着一干人欲将赵将军截杀于山寨,却不料反被赵将军擒住,揭发了其内奸身份。为解众将士之忿,便将他于军前处置了。此后之事,公孙大人应有耳闻。”
“原来竟是这样么?对了,那今晚王总领邀我来此的目的是?”
“只是要告诉公孙大人,皇上的想法。如赵将军衷心于大宋,自当相安无事;不然,公孙大人手上有另一半凤玦,可调动这关上兵马,废止赵将军。”
公孙策再看一眼平川,方恍然大悟。
“难怪我见川上粮草聚堆,军需相近。原来王总领早就留了一手,若关上形势有变,一把火凭着这北风,就能将这些烧得干净,绝不给赵良玉留下后路。是也不是?”
“公孙大人果然聪慧通透!难怪花公公说,能稳大宋天下者,非公孙大人这般谋略之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