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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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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医女嘱咐的“切不可挪动”,李风言只能借住在了凌府。两日来,李风言一直乖乖地趴在床上静养。这对于这个朝野上下皆知的“整日闲不下来”的新安侯来说,不可不谓是难得一见的奇迹。连齐王来往的时候,看到那个专心看着书的李风言,都不禁开玩笑似的感叹道:“真难得能在卿不上朝的日子里如此平静地与卿会面啊。”
“陛下其实是想说:‘你这只死猴子总算安分一下了’吧。”
对于李风言突如其来的不敬之语,齐王却毫不介意地将之当成了玩笑话,笑着说道:“那你‘这只死猴子’这次准备安分多久呢?”
李风言的眼神不经意地暗了一下,目光飘向了门外,却只来得及捕捉到那消逝的衣角。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似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应该会很久吧。”
这两日,新安侯府的人一次都没有来过。并非是因为他们不关心李风言,而是李风言不让他们来。右相凌宇是出了名地不喜欢与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有所来往的。李风言也看得出来自己借住在小姐楼里已经让右相大人很不舒心了,若再挑战一下他的神经……虽然以他对凌宇的了解,应该还不至于盛怒地把自己轰出去,但是以后就很难再看到他的好脸色了吧。
虽然凌相没再来看过他一眼,但凌夫人却不时地来关心一下他,并与他闲聊一阵。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齐国的左右丞相不仅是出自同一个乡镇,更是同村的邻居。当年,言珑阁仍未覆灭之时,李风言的父母便带着还很小的两个孩子搬来了这个小乡村里。那是凌宇才刚存够了钱,赶考去了。凌夫人独自带着小凌云辛苦过活。那时,李家父母很欣赏他们母子俩吃苦的精神,就经常接济他们,连凌云的诗文也都是李父教的。虽然在外人看来凌相是个刚正不阿堪称楷模的绝代良相,但当年李风言在仕途上二十多得了他的帮助才有机会在那一日龙殿之上的毅然从戎之举。现在两人分居左右丞相,各自代表了文武之首,来往渐少了,但凌家却仍是记着李家的恩的,特别是凌夫人这个深受恩泽之人。
闲来无事,李风言随手拿了本凌夫人拿来的书,翻看着。自从五国之围以后,五国一直遵守着停战时的约定,只是偶尔出现一些政治上的交锋,但对于各方军队来说,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所以作为齐国军方之首的李风言平日里除了批复一些日常军防报告外,根本无事可做。特别是李风言经常在军部那里大玩失踪,那些副手们早就学会了“为左相大人减轻不必要工作量”的方法,将那些几乎永远如出一辙的军需、军防报告私自处理掉,连那些没什么大影响的人员任命、撤职、调动等报告都很有可能是出自这些副手们的手臂,当然啦,为了抵得上李风言这三个字的份量,这些报告上可是齐全了所有副手的签名。
房门不知何时又被推开了。来的却是风言怎么都想不到的人——凌云。就这样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地注视着他,李风言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是惊讶、欣喜是胆怯、迷茫。
可是不管李风言如何解释自己的现状,凌云却只是一路径直地走向了另一边的梳妆台,没说一句话,甚至看都没看李风言一眼,拿起了放在顺手位的一本看似有了些年头的书,转身就要离开。
“凌云哥,能陪我一会儿吗?”
凌云仿佛是没听见一般,仍维持着向外的步伐。只是走到了桌边,他却拉开了一张凳子,坐下,自顾自地翻开书,虽然依旧不看李风言一眼。
“你还在怪我吗?”
凌云只是翻了一页书,不作回答。李风言也在意,他只是想将埋了这么久的话向一个适当的人诉说而已。
“我那时不是不想理你,只是……那件事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我……”
凌云突然合上了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风言,那目光里有着什么,让李风言不自觉移开了眼。看着他将手中的书放在了枕边,看着他走开的双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个关门声中消失,李风言的眼中流露出遮掩不住的失望。
凌云放下的书是一本《诗经》。那是小时候他总是缠着凌云时,凌云念给他听的书。轻轻地翻了几下,还可以看到以前自己印在上面的泥指印。书页在指尖滑过,最终停在了写有《蒹葭》的这一页。这里夹着一张纸,上面只有三个字,却也是这三个字让记忆如水一般从眼前流过——李风珑。
“云哥哥,教我写字吧。阿爹总是说我是女孩子,不让我学。”五岁的女孩左摇右摆地甩着正在看书的十岁男孩的袖子,撒娇道。
“啊!好难看啊!云哥哥干嘛写那么漂亮!”抓着笔杆的“小花猫”不甘心地抱怨着,而比她大两岁的阿哥却在一旁偷笑,气得女孩直接将纸团成了一团,扔了过去,很轻松地就被躲开了。那个被唤作“云”的男孩闻言放下了手中的书,温柔地替女孩擦去脸上的墨痕。
“嘻嘻……一摸一样。我要拿去给阿爹看。”女孩举着两张纸,在男孩面前炫耀着。男孩微笑着抽走了女孩所写的那张:“这张送我吧。”
指尖沿着墨痕划过,李风言强忍着满目的泪水:“当时写得这么难看,没想到你还留着。”
没几日,李风言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了,这也就意味着他该离开凌府了。这几日,凌云没有再来过,只有那本《诗经》一直放在他的床头。
回府后,李风言直接走进了他的书楼。这里也有一本《诗经》,是手抄本的,但内里的字早都化开了,书纸也都是在水里泡过后那种皱巴巴的样子。他留着这本书,只是为了提醒自己:李风珑已经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只是李风言而已。
十二年前。李风珑带着她第一次亲手抄写的书想拿给凌云看,却在路上撞见了村长那个以欺负人为乐的小儿子和他的那两个狐朋狗友。躲闪中,李风珑不幸落入了河里。那时正是汛期,水流很急,她挣扎了很久也没能靠近岸边分毫,反而被河水越带越远。那几个罪魁祸首早就被吓得逃跑了。远远的岸上空空旷旷的,什么人也看不到。正当她觉得已经没有希望、放弃呼救的时候,她却看见她的阿哥冲了过来,一跃跳进了河里,向她游了过来。结果,她她是上了岸,可是阿哥却被河水带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反正当她病了几天,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她便决定舍弃李风珑这个名字,而以她阿哥的身份活下去。匆匆忙忙从外赶回来的爹娘看着眼神坚定的女儿,什么都没说。只是娘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叹息。此后,外人都只当是李风珑死了,而李风言则整日的将自己埋在书籍中,似乎是要借此来忘记丧妹之痛。从那日起,他再也没去过凌家。就是凌宇考上功名举家搬迁时,他也未去相送。
六年后,当李风言回京就任礼部时,他才第一次拜访了已当上了右相的凌宇。直到那是,他才知道凌云在李风珑“死”后,曾来找过他,却被他爹娘拦在了门外。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凌云回来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也不理睬任何人,就像是自己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李风言轻叹了口气,将书又放了回去。拉开了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桌上的镇纸下还压着原先的那张纸,上面记录着那位齐修的遗言。有些心烦地将它收了起来,却发现下面竟多了一张写得满满的名单。很多人的名字上都用朱砂画了一个圈,那红红得触目人心。目光最终落在了名单末那个熟悉的记号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小时候在父母那里他曾见过这个记号,专属于言珑阁齐修的记号。而现在在这个记号旁,却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名字——端木赐。
“侯爷,有一封江陵来的信。”端木敲了两下门框,才走了进来,将信递到了李风言面前,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了那张名单,脸上却不变分毫神色。
“江陵?”李风言有些疑惑地接过了信。只一眼,他就明白为什么这种“来路不明”的信可以黯然出现在他手上了——信封的右下角处,如他所寄出的那封信一般,有一个似花似蛇的记号。
深吸了口气,李风言才抽出了信纸,看了起来。这是他在四年前那场“豪赌”中留下的习惯。对于任何重要回信总是有种想看又不敢看的感觉,但不管怎样,他都必须面对这封信所带来的结果,并且及时做出应对。
信是金旭初托人转来的,信里直截了当地叙述了曾经的楚国最高机密——言珑阁楚国境内大部分据点的歼灭过程及如今已被能触及到的原因。总的来说,言珑阁的覆灭只能说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惨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言珑阁的光芒已然超过了当时的六国,而作为一个只是以贩卖情报为生的组织,言珑阁并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当时的言珑阁的整个组织已经过于庞大而显迂腐,即便手上拥有着足以动摇几国民心的情报,但最终还是无法与六国的军队想抗衡。而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却是情报的泄露,六国据点的地点的泄露。
信中并没有提及这些据点情报的来源,但李风言知道另有人已经告诉了他有关的线索:“龙之言何?赐之双齐。”
将信收好,李风言才发现端木一直站在一边,没有离开,就像是知道自己会问他似的。端木是在他初入官场时爹娘救回来的,后来也是他们请他做的管家。端木跟了他七年多,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个他深信了七年的人可能有着一段壮丽的过去。
“端木。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张已经开始爬上岁月印记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端木深深地向李风言鞠了一躬:“齐修端木赐参见少主。”
听到这样的回答,李风言倒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又一次打量了这张名单:“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看到李风言询问的目光,端木又继续说道,“但是阁主他们……”
“我知道。”李风言当然知道自己的爹娘对端木说了什么,端木为他违抗了阁主的遗命,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也不过是淡淡的一句:“麻烦你了,端木。”
“侯爷,您不用想太多了。其实就像阁主他们所讲的:言珑阁既然已经灭亡了,那么就让它的一切化为曾经吧。您要知道的不过是一段被尘封的历史而已。”
“谢谢。那么,你帮我说说这些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