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相遇（七） 而此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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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三番泳校的训练馆由两部分组成，东侧是水域区域，五十米长的标准泳池外还有一个二十五米的短池，短池的上方则是跳板和跳台，泳池贴着蓝色的蒙太奇瓷砖，阳光从头顶的玻璃天窗照在水面上，在水底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光圈；而泳校的西侧是板楼结构，一楼是更衣室和浴室，二楼则是陆上动作训练区，跳水队员主要就在这里进行陆上动作训练。
水域区的墙上挂着一盏巨大的钟表，指针指向四点四十五分，队员相隔几米在水里进行着三千米的耐力训练。
邸秋水是游泳队的主教练，擅长的是自由泳，而除了他还有其他几个教练：负责其他泳姿的教练和负责力量训练的教练。
钟表的指针在以固定的速度向前前进着，头沉入水中，再浮出水面，似乎时间都已经消融了。想起前几天晚上刷微博的时候看到了一条短视频，是说宇宙最终的消失，连时间都不再有意义。而其实，即使宇宙没有消失，时间有时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后背却被小皮鞭狠狠地抽了一道，“想什么呢？”邸秋水的声音在空气中爆炸，隋琮只好把头沉入水中，加快了自己踢腿的速率。
离隋琮隔了一条泳道的赵博在换气的功夫看了眼隋琮，又继续着自己的训练。
终于到了最后一圈，隋琮从泳池里爬出去，那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
隋琮坚信自己是不属于泳池的。
今天是浴室开放的第一天，很多人都等着来好好洗个澡，因为是泳校，所以浴室是足够大的。隋琮打开自己的储物柜，除了自己更换的衣服外，里面还有两本物理书。今天上午的物理课，他还有问题没弄懂，班级有心思上课的人实在太少，物理老师这几天又坏了嗓子，整节课就更加懒散了。
刚入校的时候，隋琮常常被笑话是个书呆子，一个体育生啃起了课本，这的确是不常见的。如果说一个人的自暴自弃还是种病态，那一群人的自暴自弃则变成了一种常态，而与之不同的隋琮，则成了被嫌弃的那一个。
起初其他队里的同学会捉弄隋琮，扔掉他的课本，骂他假正经，可后来一点点他们发现，隋琮的文化课竟然比他们这群不学无术的人高出一大截，而这样的成绩老师说过，可以试试清华北大，彼时隋琮竟然成了队里少有的“知识份子”，队里的其他同学不再欺负隋琮了，但也没有给予他“知识份子”应有的尊重，只是当他是活在另一个世界。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他们的的确确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隋琮刚要伸手去拿那本物理书，有人却拍了他的后背，随即响起了赵博的声音。
“今天被教练没少收拾啊你。”隋琮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话音未落，赵博却压低了嗓子，“是不是周末和女朋友出去太累了啊？”那声音里带着戏谑的味道，“就凭你怎么都能找着女朋友啊？这世道也不太不公平了吧。”
一个憨憨的笑重新挂在隋琮的脸上。
赵博一边在他身边开柜门，一边喋喋不休地絮叨着。
“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认识的你那女朋友的呗？和女孩子上床什么感觉啊，我都成年了，但是我都没和女生拉过手。”
隋琮早已练就了一双磨了厚茧子的耳朵，对于赵博的絮叨他只当左耳进右耳出。不知是不是相如心生，赵博天生长着一副猥琐的脸孔，十七八岁的少年，免不了荷尔蒙冲动，而赵博就是那个无处发泄的人，他将自己的一股股热流交代给了网盘里的几个G，可只能看不能吃的滋味着实让他羡慕有女朋友的自己。
可是自己的女友……
“洗你的澡吧。”
隋琮那只原本要拿出物理书的手转向了洗漱包，转过身走向浴室。
巨大的水流打在隋琮的脸上，随着各项测试的时间临近，他觉得自己心头一直有颗巨大的石头压在那里，他有些想家了。
隋琮的家并不在市里，而是在滨城以北一百多公里的乡下，隋琮的家并不富裕，也是因了这个原因，在隋琮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开这个家了。
母亲带给他的是什么感觉？是每个寂静的夜晚，父亲口中的酒气，是父亲破口大骂那个“婊子”后又紧紧抱住他的头痛哭流涕的恐惧。这就是母爱吗？隋琮不懂。
上小学时，手长脚长的隋琮就被教练选中进了泳队，父亲摸了摸隋琮的头，这样的家庭，养一个大学生无异于天方夜谭，何况自己一个男人家，他没法做到家里田里两头跑。
在他三年级的那个冬夜，隋琮被教练拉上了一辆面包车，从此离开了家。
他哭着跪在面包车的后座上，透过车玻璃看着自己的父亲越拉越远，直至消失在那浓浓夜色之中。
虽然进了泳队，但是隋琮的成绩也只是队里的中游，而每天上午的文化课，却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大多数的体育生都是不学文化课的，但是隋琮不同，他知道自己要考大学，只有上了大学，一切才会变好，他才会有本事、有地位、有钱……得到了这些，他才有资格娶小雅，有了这些，小雅才不会像他妈一样，早早就离开了他。
但是小雅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纯真的女孩子了。
想到这里，隋琮似乎又想起那天晚上，他感到心头那块石头压得更重了，他突然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咳嗽，继而变得难以呼吸，他关掉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
直到他平复下来，他站起身，似乎是水进了眼睛，隋琮揉了揉眼，走出浴室。
隋琮打开柜门准备换衣服，然而那柜子的深处，一抹红色却扎进隋琮的眼里，他套衣服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直到赵博的声音再次响起。
“洗得挺快啊你 。”
意识到有人朝他身边走来，隋琮才继续套上衣服裤子。
“你刚才在那发什么呆呢？”
隋琮摇了摇头，把柜子里的那两本物理书拿了出来，又把柜门关了上去。
赵博一把揽过隋琮：“走啊，一起去吃饭。”
上完晚修，做过拉伸，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寝室走。九点一过，寝室大门就关上了，熄灯前剩下的这一个小时，是一天当中唯独属于这群体育生自己的时间。初夏的夜晚，窗外已经响起了蝉鸣。
赵博拿出手机在打着王者荣耀，从床上不时传来几声咒骂，何济霆被旁边寝室叫去打牌，不一会又转了回来。
“三缺一，上人啊。”
赵博戴着耳机，何济霆又看了眼床上的隋琮，他每天都是最早睡的那一个，刚过九点，他就把被子蒙在了脸上。何济霆转身出了寝室，又敲了敲对面屋子的门，最终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赵博也摘下了耳机。
“听说今天易如淼回来了。”
“他不是被抓进去了吗，怎么那么快就被放了？”
“听说警察找到证据证明杨天赐不是他打的了。”
赵博一边从床下拿出洗脸盆，一边惊讶地看了眼何济霆。
“那他就这么放出来了？”音量顿时高了几拍，何济霆指了指蒙着头的隋琮，赵博不好意思地凑到了他身边，音量又降了下来，“就算杨天赐不是他打的，那张小凡总是他杀的吧，不是说张小凡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了他俩一起在训练馆吗？”
“那有个屁用，张小凡他爹妈都不追究了，反正你我都自求多福吧，反正还有半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在听到两个人讨论的声音逐渐变小后，隋琮终于确定了两个人已经离开了宿舍，他从被子里猛地探出头，口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这时，在他身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隋琮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指尖停在屏幕顶端出现的“老婆”那里，最终还是点开了。
一条条信息充斥着屏幕：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怎么就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
-只是一份小礼物，你太敏感了，你要是不开心，要不我还回去吧。
-我这周末回家，要不要一起？
-人呢？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拉黑了！
……
一张原本惊慌失措的脸此时变得阴沉下来，那垂下的睫毛之下，一双眼睛早已经没了光。直到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才又把被子蒙住了头。
“不过你说，如果不是易汝淼，又是谁把杨天赐揍进医院了呢？”
何济霆一边说着，一边把毛巾挂在了衣架上，他余光中无意扫到了隋琮的床，那蒙在被子里的身躯分明有一丝颤抖。
一过九点，宿舍就熄灯了。在等到黑暗中终于只剩下一片鼾声后，隋琮下了床，他打开房门，从窗户翻了出去，一路走向训练馆。
他不时回过头张望，背后的宿舍楼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渗人。遥远的海滨公路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鸣笛声，那声音仿佛把隋琮的整个身子穿透，一个激灵下，浑身都透出细密的冷汗。他加快了步伐，一路冲到了训练馆的后门。
从那里是那条悠长深邃的通道，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隋琮感到心脏快要从身体中跳出来了。
直到他走进更衣室，打开了自己的柜子，他拿出那只红色的泳帽，心终于落了地，他长舒一口气，却丝毫没发现地上已落的脚印。
而此时，一道强烈的光束照在他的脸上，他手中的红色泳帽，红得如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相遇（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