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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遇(五) 梁康城望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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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梁康城坐在滨城市刑警大队的办公室里,他回想起刚才在审讯室里的种种,回想着易如淼硬硬的发茬,回想着他身上特有的青春期男孩的气味,回想着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想什么呢?”欧阳英一边说着一边把车钥匙仍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一边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一边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梁康城反应过来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今天回来的挺早啊?”
“别提了,本来想去查河岗区那个□□案,谁知道受害人撤案了,再一打听那男的竟然还是被害者小时候的暗恋对象,所以就撤案了,你说现在这些女的怎么都那么贱啊,看见个帅哥巴不得自己往上送。”
欧阳英甩了甩头,那一头利落的短发好不容易留长了一点,额头前的刘海有点盖住了眼睛,她的视线正好落在了梁大队长面前的几张照片上。
那是几张三番泳校训练馆的照片,欧阳英拿起来看了看,无非就是案发当天例行公事拍下来的照片,黑漆漆的游泳馆,湿漉漉的地面,浑身湿透的杨天赐……
“现在这些孩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不过体校里头发生这种事也不稀奇,哪个体校还不都是一群小混混?”
欧阳英把照片又放回到梁康城桌子上,她从小就有一股子英气,一点都没可惜她爹妈给她起的这个名字。欧阳一家都是知识份子,原本她爸妈想让她以后也好好读书上大学,谁知道她从小就在学校调皮捣蛋,打遍天下无敌手,后来又考上了警校。
可欧阳英说完这话的时候,梁康城在她看似波澜不惊的脸上看见了什么。在那两只深黑色的瞳孔深处,并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欧阳英,而是一个蜷缩在角落手足无措瑟瑟发抖的欧阳英。欧阳英被梁康城这紧紧盯住的气势吓了一跳。
“你没事盯我干嘛?”
梁康城嘴角撇了撇,他总是喜欢用这种不可一世的轻蔑神情去看待一切人和事。
“你说的小混混,怕不就是你自己吧?”
这句话倒是一下子拆穿了欧阳英内心的虚伪面孔,她其实是一直不愿承认的,毕竟做个女中豪杰总比做个女老大听起来体面,但当年的欧阳英虽然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屁股后面却没跟着一个小弟。
没错,她是被孤立起来的那一个。
“被打了当然就得打回去,难不成被欺负了还得装孙子啊?要我说,三番泳校这事根本用不着咱们管,这事你抓了一个小混混,还会有成千上百个小混混下次会做一样的事,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一个体校里头连个老大都没有的?”
欧阳英甩下了这句话,就拿着水杯转身出去了。梁康城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笑了笑,又低下头看了眼那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杨天赐倒在地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杨天赐穿着一件黑色带帽短袖,手腕上套着一个掉了漆的篮球橡皮圈,他湿漉漉的头发下,五官透出一股孩子一样的宁静。
第二张照片,训练馆浴室里,水蓝色的瓷砖在闪光灯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听说学校的浴室这阵子都在翻新,所以学生们都在宿舍里简单洗涮。
第三张照片,塑料封装袋里,一个碎了屏幕的苹果11手机已经全然坏掉了,是从泳池里打捞上来的。
第四张照片里,明晃晃的手铐铐在易如淼的手腕上,他的眉眼间是复杂的,那是一张既惶恐,又镇定的复杂的脸,他望向镜头,一如望向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三番泳校的日常作息时间是周一到周五的早上六点到八点晨训,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上文化课,下午两点到五点训练,晚上七点到九点上晚修,十点熄灯。上体校的孩子原因各不相同,在外人眼里看来,体校仿佛是个遥远的地方,存在于城乡结合部的各个角落。
三番泳校也是如此,坐落在滨城市区和下属县城之间,连绵的群山将两座城镇分隔开来,从三番泳校出发,步行十分钟就能走到海边。
虽然还没到三伏天,但在一望无际的沙滩上,夏日来下海玩水的人已经开始多了起来。几个孩子正在沙滩上相互追逐着,远处的大海平静地喘息着,再远处地方是朦胧的海天交际线,几朵零散的云缓缓地从那海上飘摇,那云的影子落在警车玻璃上,随着车门被打开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梁康城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穿着一身便服,如果不是这辆警车,他会巧妙地融入这海边的景色中,浑然一体。
他没有把警车开进学校,而是选择步行到三番泳校。穿过一个丁字路口,远远就能看见一栋三层的教学楼,泳校的大门朝向海边,但门口却被一排绿化林遮掩住,如果不是特意穿过这片绿化林,仿佛这泳校不曾存在一样。
梁康城走进校门,在三层教学楼右侧,则是三番泳校的训练馆,再往里走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操场,而操场的对面就是那栋王字型的宿舍楼了。
因为是周末,学校里的不少学生都回了家,再加上这初夏的太阳,路上的人就更少了,操场上偶尔有几个正在打篮球的年轻人,梁康城朝他们望了一眼,径直走进了宿舍楼。
宿舍楼的看门大爷是换班的,出事的那天夜里,看门的是个高高瘦瘦的大爷,而今天却轮到了一个矮矮胖胖的大爷,梁康城刚要进去,就被拦住了。
梁康城一掏出那警官证,看门的大爷立刻收起了方才颐指气使的姿态,一边点头哈腰将梁大队长迎了进去,一边就要跑出去叫校领导,不料还没等迈出大门,梁康城就叫住了大爷。
“听说那天的监控器都坏了?”
“可不是嘛,赶巧不巧,正好就是那时候坏的。”
梁康城摘下墨镜,露出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监控器,线路完整无缺。
看门大爷似乎注意到了梁康城的目光,又紧着补充了两句:
“这监视器是刚换的,您瞧这边上的墙孔都是刚打的呢。之前那个监控器早就废球了,出了事这才想起来再按个好的。”
看样子的确是找不到那天的监控录像了,梁康城又转过头:
“大门的锁呢?”
看门大爷赶忙把那锃光瓦亮的大锁拿了出来,不用问,又是把新锁。
梁康城又问了问易如淼的宿舍房间号,向里头看了一眼却没进去,反倒转身出了宿舍楼,朝训练馆走去了。
从宿舍楼走到训练馆,不过是穿过一个操场的直线距离,直线距离大约五百米左右,如果再加上走到训练馆后门的距离,也不过七八百米。
训练馆在周末仍旧是开放的,但是里面却没几个学生,在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闲暇时间里,大部人都不会选择勤勤恳恳地继续训练。
梁康城从训练馆的后门走了进去,两个工人正在收拾着东西。由于下水出现了问题,再加上年久失修,所以整个浴室都重新翻修了一遍,这个周末之后,浴室就可以重新开放了。
梁康城想起照片上那明晃晃的地砖,他叫住那个正打算往外走的工人:
“地砖是哪天铺的?”
“周四刚铺上的,周五晾了一天,今天来收尾。”
周四,那正是杨天赐被打晕的那天。梁康城立刻蹲下身子,他用手拂过地砖和地砖间的缝隙,砖缝间的确存在着落差。
一个工人拿着拖把把地砖上面的灰尘清理干净,梁康城刚要站起身,在头顶灯光的映射下,那原本应该被拖的干干净净的地砖上,几个鞋印却落在了上面,显得格外突兀。
“这几个鞋印是怎么回事?”
工人一边瞥了眼地上的鞋印,一边又拿拖布拖了两下地,那脚印依旧在那里。
“不碍事,估计之前哪个同学把我放在墙角的保护剂踢倒了,踩上了脚印。”
“保护剂?”
“地砖铺完之后原本想在上面再铺一层保护剂,这保护剂是用来保护地砖的,相当于在上面盖了一层膜,结果我今天一早来看,装保护剂的瓶子都没了。估计是哪个学生踢倒了,回头把保护剂喷匀了这脚印就没有了。”
梁康城打量着那一个个鞋印,大约在40码左右,这显然不是易如淼那个大个子会穿的鞋子,凶手另有其人,而找到这双鞋子的主人,或许就能知道谁才是那天晚上的真凶了。
走出浴室,两个体育生正背对着梁康城换衣服。三番泳校里的学生主要分为游泳和跳水两个学部,看着他们手上缠的绷带便知道这两个学生是跳水部的,梁康城看着两个人结实而性感的背影,扭过头就要朝外走,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两个人的对话。
“哎,听说杨天赐被易如淼那小子揍进医院去了,到现在还昏迷呢。”
“那杨天赐仗着他爹天天在学校装老大,这回老实了吧。”
“话说这次易如淼被抓进去了,杨天赐也进了医院,他们游泳部的还真说不好谁能进省队。”
梁康城走出训练馆,外面的太阳格外刺眼,他掏出墨镜戴了上来,刚走了两步,这时,刚才两个要训练的跳水队员却走了出来,嘴中嘟囔着什么。
梁康城站住了,两个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梁康城这次听见了他们在说什么。
“这游泳馆的水是不是忘换了,怎么一股子臭味。”
梁康城望向身后的训练馆,巨大的顶棚仿佛一只猛禽张开它巨大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