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相遇（三） 而另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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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阳光从校医室的大楼屋檐上投下一片阴影，窗外隐约已经响起了蝉鸣声。
是初夏了。
易梓涵和易如淼两个人就在这阴影下寻求最后的一丝宁静，终于，易梓涵开口了。
“哥，要不今晚，咱们还是回家住吧。”
易如淼也并不回应，他两只手撑在轮子上，大手一推，自己走了。
对于那个家，易如淼没有太多的感情。
要说易如淼他爹易江南年轻时也是滨城一个响当当的人物，靠着吃苦肯干不怕死的精神，才二十出头就买下了属于自己的一艘渔船，然后又迎娶了上学时暗恋已久的校花，分分钟走上人生巅峰的易江南并不满足于此，他想赚更多的钱，住更大的房子，然后他就听说了股市，股市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人靠着这个见不着摸不清的市场赚得盆满钵满，远比他出海打渔挣得多，可他不知道的是，股市也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家伙，三伏天一过，就入秋了，易江南就是在入秋那天入的市。
秋老虎刚发威的时候，你还觉得天气热乎得很，易江南看着自己小账户上的数字节节升高，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加钱——把钱一股脑都投进股市！
可是秋老虎毕竟是只假老虎，真的秋天到了，股市行情像极了那片片飘落的落叶，易江南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心里寻思着，不对啊，这股市怎么还反过来开始吃人了呢？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事到如今，他只能等那大片大片的绿色翻红，这等待直到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了整个医院，伴随着的，是产妇大出血，易江南才恍然明白过来，这股市也像怀孕一样，我们只看见了自己种下的种，却忘了生产也是有风险的。易江南一把抱住医生的胳膊，只看到医生摇了摇头，护士把孩子递给了他。
“取个名吧。”
易江南二十来岁的面容似乎是在一瞬间苍老的，他看着怀中哇哇啼哭的孩子，用袖子猛地擦了擦眼泪，他心想着，自己这辈子也不过就是个翩翩落叶水中游的命，就叫他汝淼吧。
就这么着，易汝淼出生了，伴随着的是家道中落，易江南把小账户里所剩无几的钱又取了出来，重新上了船。几年后，老家给他物色了一个新婆娘。
“你一个大老爷们又要赚钱又要带孩子，太辛苦了。”
易江南答应了，几年后，又是同样的医院，又是同样的啼哭声，易汝淼同父异母的妹妹出生了。这一次，易江南的婆娘没有大出血，这被看作转运的妹妹也的确带来了些好运气，易江南开始了海参养殖，结果没几年海参的价格就节节高升，易家的生活又开始变好了。
仗着这个给全家带来福祉的宝贝姑娘，易梓涵的妈李兰心在家中简直是呼风唤雨，他看不上易如淼，从她进了家门那天开始，这个臭小子就和她不亲近，于是在他八岁那年，李兰心让易江南把他送进了泳校，从此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易如淼对那个家更没什么感情了。
易如淼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抬起头又看了看天，大太阳烤的地面丝丝的响着，他把轮子一转，转向了宿舍。
三番泳校的宿舍楼在校园的西北角，是一个王字型结构的三层小白楼，听说这以前是片坟场，后来随着城市发展被一点点取缔，三番泳校建一个王字型的宿舍，也是压一压脚底下的邪气，加上泳校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孩子，闹鬼的事倒是比对面的女子卫校少的多。
所幸易如淼的宿舍在一楼，这倒是帮他解决了当下的大问题，可当易如淼刚拐进走廊里，一只手却按住了易如淼的轮椅，易如淼回过头，是杨天赐。
“哟，没想到易队长要坐轮椅了，这缠得跟木乃伊似的，还能赶上体测吗？”
杨天赐的口气是不小的，他也的确有这个底气，杨天赐的爹是当地政府要员，校长见了也得点头哈腰。
易如淼笑了笑，一只手却已经放在了杨天赐的手上。
“就不劳杨大少爷费心了。”易如淼手上用了用力，杨天赐的脸上顿时龇牙咧嘴起来，按在轮椅把手上的手一用力才抽了回来。
“你敢捏老子。”
易如淼径直向前推着轮椅，他并不管身后的杨天赐有多么气急败坏，但身后的平静却似乎并不如他所愿。
直到易如淼快到了宿舍门口，身后的杨天赐叫住了他。
“你就不想知道今天是谁阴了你？”
空气凝滞了。
“比如，那个红色泳帽？”
整个身子也僵硬了起来，易如淼停住了轮椅上的手。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感到耳边传来一股热气，杨天赐凑到易如淼耳边。
“想知道？”
当然想知道，他恨不得把那个人从人堆里扒出来，抓住他的衣领按进泳池里。
“想知道，那今晚十二点，训练馆更衣室见。”
杨天赐直起身，他拍了拍易如淼的肩膀，嘴角咧出一个邪气逼人的笑，大步走远了。
易如淼想起今天上午，他一如往常的走进训练馆的更衣室，杨天赐正在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插科打诨，他突然想起来，杨天赐的手上，是一个明晃晃的红色泳帽。
“哟，大队长来训练了？”
杨天赐一只手指甩着那红色泳帽，还是那个邪气逼人的笑。
难道是他？那杨天赐今晚约他去训练馆又是什么目的？真相，易如淼想知道真相。
一阵风吹过，107宿舍的大门突然打开，易如淼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他抬起头，是隋琮。
三番泳校的宿舍是四个人一间的上下铺，隋琮正好睡在易如淼的下铺，宿舍里除了隋琮，剩下几个人都不见了。
“哥，你回来了！”
隋琮说着就狠狠拍了易如淼一巴掌，但这一巴掌里头却并没带有任何恶意，这一点易如淼是清楚的。
隋琮是半路插进这个班的，他天生长得结实，一米九的身高，好像一只巨大的胸，但是脸上却是憨厚老实的样子，刚进班级的时候，隋琮就因为自己的名字得了一个“小随从”的外号，可隋琮倒是个大大咧咧的男孩子，当初他一听这外号就笑了。
“你是咋知道我从小到大的外号的？”
隋琮咧着张嘴，这名字要是得不来这个外号，那可真是辜负了他爹当初拿着放大镜在字典里扒拉的劲了。
但是傻人有傻福，隋琮不觉得这个小外号对他是种侮辱，即使因为这平易近人的性格，别人说他是易如淼的小随从，他也丝毫不在意。
“哥，我听他们说你今早去馆里训练，大腿在泳池划了一道大口子，你没事吧？”
易如淼摇摇头
“你这腿伤了还怎么上床，你这段日子就睡我的床吧。”
腿受伤了，上床的确不容易，可是相比于爬上床，易如淼又望了眼隋琮的那个“猪窝”，心里打了颤。
正所谓人无完人，性格好到爆的隋琮却把这种粗大条的品性也带进了他的日常生活。
“这……就不麻烦了吧。”易如淼尴尬地笑了笑，可隋琮却以为易如淼是真的不好意思，所幸真的把轮椅一放，一只肩膀扛起易如淼就往床上送，这下子倒是吓得易如淼不轻，他赶紧挥挥手，老老实实坐在床边上，生怕隋琮还有进一步举动。
“中午吃了吗？我这刚打算去买饭，你要吃点什么，我帮你带。”
这么一说，易如淼发现自己的确是饿了，从早上折腾到现在，除了早饭的两个肉包子，易如淼可是油盐未进，何况腿上那一下，他是得好好补补的。
从脑子中迅速翻阅着菜单，易如淼迅速抓到了自己想吃的——
“刘记红烧肉……再配一碗紫菜蛋花汤。”
“好嘞哥！”
这伙食，的确是舒坦极了，隋琮听命就出了门。
整个屋子又剩下了易如淼一个人，晚上十二点，他记着这个时间，等着答案的降临。
易如淼没吃上刘记红烧肉，也没喝上紫菜蛋花汤，隋琮回来的时候，手上只有菠菜豆腐和小米粥。
“我本来是想给你买刘记的，”隋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校医室那个白大夫说了，你得吃清淡的。”
“那他怎么知道你是给我买的？”
“我路上不是看见老何和博博了吗，就和他们说要给你买饭，谁知道我身后就站着那个白大夫，赶巧不巧地，就让他听见了。”
什么白大夫，我看是白无常才对，走到哪跟到哪，阴魂不散。易如淼心里这么想着，一边又恶狠狠地盯了一眼眼前的菠菜豆腐。
“哼，腿都断了，还挑三拣四的，还当着自己肯定能去省队啊？”
开口的是何济霆，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脱下自己的篮球背心，露出结实的肌肉。何济霆长得极白，白到站在阳光下让人觉得他在发光，酷热的夏日让他汗流浃背，他从床底掏出洗脸盆，准备去把汗津津的背心给洗了。
“谁说我进不了省队的？”
老何听见这话，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神里是戏谑的意味，他撇了撇嘴角，却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出了寝室。
寝室里有一丝尴尬，赵博清了清嗓子，从自己的上铺里拿出一本杂志，上面“花花公子”几个大字倒真实符合他的气质。
赵博刚想开口打破这尴尬，只听到门外传来何济霆的声音。
“姓易的，我的下铺给你睡，别说做兄弟的不给你机会，你要是进不了省队，就给老子洗一个学期的内裤。”
好了，一整个走廊的人都听到了，易如淼像吃了瘪，脑壳子涨得发紫。
“哎别生气别生气，气坏身体又何必。你也知道老何那张嘴，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就是就是，先把饭给吃了，一会粥要凉了。”
赵博和隋琮两个人生怕易如淼原地爆炸，可易如淼涨得发紫的脸却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这一笑更是把两个人吓毛了。
易如淼两手一撑，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看了眼何济霆干净整洁的床，一屁股坐了下去，此时正赶上端着小盆回来的何济霆，何济霆是没想到这小子真睡在了自己床上，是个狼人。
三番泳校的校规里，六点放学，九点封寝，十点熄灯，不住宿的孩子可以回家，半夜也有轮班的老师负责查寝。
杨天赐自然是不住宿舍的，有人每天上下学车接车送，可易如淼不一样，他得想办法从值班老师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往日里这对易如淼自然是小事一桩，可如今他算是半个废人，像往常一样飞檐走壁是不可能了。
十点一过，宿舍灯就熄了，体校的管理自然是要比普通学校还严一些的，宿管老师提着手电筒在门上的小窗户看了看，四个人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隋琮已经打起了呼噜，何济霆躺在易如淼的床上翻来覆去。
夏日里，男生寝室里升腾起一股男孩子独有的气息，然而这气温也并不是单纯的臭味，寝室里的四个人天天泡在泳池里，刚从泳池里头跳出来，又一头栽进浴室，浑身早已洗去了那股子汗臭味，而剩下的，是男生独有的荷尔蒙气息，你说不出它像什么，但却是一股十八岁男孩子所独有的香气。
时候差不多了，易如淼确认这个时候查寝老师已经去睡了，他爬起身，轮椅的声音太大了，他从窗边随手抄起晾衣杆，一瘸一拐挪到了门口。
易如淼探出个头，确保四周无人后，他走出了房门，轻轻合上了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地，易如淼努力让手中的“拐杖”不发出太大声音。易如淼一条腿缠紧了绷带，只能慢慢向前挪去，那短短的十几米路却显得格外漫长，突然走廊的尽头，一声咳嗽声响起。
易如淼赶忙侧过身贴着墙面，他望向走廊那头——原来只是个出来上厕所的人。
易如淼呼了口气，继续朝着大门走去。
宿舍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如果是往常，易如淼肯定从二楼卫生间的小窗台上翻出去，可是现如今的情形，他得捡起往日里的一门手艺——开锁。
他走到宿舍的大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两只手拧了两下，就成了一个简易钥匙。
易如淼是在他八岁那年学会了这门手艺。那时候易家的境况有了好转，但易如淼的后妈李兰心却没把这份经济上的发达也带给易如淼，也正是那一次偷钱被抓的经历，直接导致易如淼后来进了泳校，他至今都忘不掉他被他老子易江南拽着耳朵揍个半死的情形，那几句咒骂仿佛至今还在耳边回荡——
“你个赔钱的杂碎，小小年纪就学会偷钱败家了，你生下来就是个赔钱货！”
易如淼将钥匙插进了锁眼里，似乎将他所有的愤怒、怨恨都插进了那过往不堪的经历中：我要进省队，我要向你们所有人证明，我易如淼，不是一个赔钱货！
大门打开，易如淼轻轻拉开门，外面是沉沉的黑夜，似乎压得他喘不过气，训练馆沉睡在黑夜里。
而另一边，107宿舍的大门，也早已被拉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影，正从那缝隙中延伸开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遇（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