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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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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滴答,滴答。
钟表指针的声音回荡在自己的耳边,仿佛那个深黑色的夜晚,易汝淼扑通一声跳进泳池,他拼了命的向黑暗的泳池尽头游去。
滴答,滴答。
要游进五十五秒的大关,五十五秒,男子百米自由泳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准。他感到一种窒息感,他扭过头换气,却一眼看到身旁一张惨白的面孔。
易汝淼看清了,那张惨白的面孔,是张小凡。
易汝淼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他睁开眼,大口地喘息着,额头已被汗水打湿了一片。
“哥,你醒了!”
易汝淼这次被这兴奋的呼声彻底喊醒了,眼前是白色的墙壁,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的气息,易梓涵兴奋地晃着他的胳膊,易汝淼皱了皱眉,感到一阵眩晕。
易梓涵是易如淼同父异母的妹妹,易如淼出生那天,他妈就难产而亡,所以易江南一直都把易如淼视为不详之兆,而几年之后,易如淼同父异母的妹妹出生,全家的经济情况却直线上升,易江南心想着,我要时来运转了,他给这个女娃子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易梓涵。
易如淼本来是中午逃课来给哥哥送午饭,她凭着自己娇小的身材从栏杆里顺利闯进校园,可是宿舍里没有易如淼的影子,转而就听见了他哥哥在训练馆受伤的消息。
门被打开了,是那个新上任的校医,依旧是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是这次,他那白大褂的胸前挂着一张胸牌。
易如淼瞥了眼那方方正正的胸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三番泳校医务处主任——白之航。
“原来是白大夫,不过就算是校医,也不能随意用麻醉药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吧。”
易如淼抬起眼,死死地盯着白之航。
白之航不为所动,他先打开壁柜拿出了药剂,一只手拿起针筒开始调药,又打开医疗箱,两只手套上了一层白手套,顺手拿起一张口罩带在了脸上,一切都准备完毕后,他转过头看向易梓涵。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出去?”
“我要给他清理伤口,你先回避一下。”
易梓涵看着白之航口罩之上露出的两只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易梓涵被眼前这个好看的男生惊呆了。
白之航抬起头,却发现易梓涵还站在原地。
“咋还在这杵着呢?要不你来?”白之航说着就把剪刀递了过来,但那两只眼睛却合成两道长长的月牙,四目相对之下,易梓涵晃过神来,她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医疗室。
白之航转过身拉上帘子,巨大的蓝色帘子将两个人包裹起来,白炽灯的灯光照射着,那蓝色笼罩在两个人的身上。易如淼看着白之航从医疗箱里拿出了一把剪子,那剪子映着渗人的光。
“你拿剪子干嘛?”易如淼暗暗握紧了拳头,整个身子向后倾了倾。
白之航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两只眼睛又合成了那两道迷人的月牙。
“怕啥?我拿剪子是帮你把泳裤给剪开。”
一听这话,易梓涵原本紧张的脸上又涌上了一层羞红。
“你剪我泳裤干嘛?你要对我做什么?”
“你穿的是紧身泳裤,不帮你把泳裤剪开,怎么帮你缝针啊,难不成你腿伤成这个样子了,还要让你自己脱?”白之航说着就要俯下身去,易如淼一把推开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没比自己大多少的男孩子。
易如淼不愧是在泳池里长年累月练过的,他这手劲有时候大得自己也说不准,白之航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
白之航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男孩子,他直勾勾地盯着易如淼,直盯得易如淼把视线移向了一边。白之航似乎明白过来了什么。
“哦,我知道了,”白之航走到易如淼身边蹲了下来,“你还生我把你电晕的气是不是?”他一只手撑着脸看着眼前这个身高手长的大男孩。
“我要是不把你电晕,就以你的倔脾气,你肯定不会跟我来医务室的。你这伤得赶紧处理,要是迟了,说不定会有什么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
“那可说不准,轻则皮肉之伤,重则危及性命。”
“危及性命?开什么玩笑?”
“你这伤是被利器划破的,不赶紧打破伤风疫苗,万一出事怎么办?何况你是个游泳运动员,这腿要是有事,你可就游不进五十五秒了。”白之航说着,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把剪刀。
易如淼看了看自己腿上那道深深的伤疤,游不进五十五秒,他就不能保送进省队,游不进五十五秒,他就不能离开滨城。他自己心里清楚,离省队下来体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不能再出现任何闪失。
“多谢你背我来这,”易如淼说着两只手撑在了病床边。
“嗨,我是校医,这是我应该做的嘛。”白之航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不过,清理伤口这种事,就不劳烦你了。”易如淼说着就要下地,可他两只手刚一松开,两条腿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就要摔在地上。
然而易如淼没有摔在地上,他是摔在了白之航的怀里,易如淼恶狠狠地看向白之航,两只眼冒着怒气。
“麻药都打完了,你说你闹什么闹?”白之航抱着易如淼回到了床上,“再闹,我就不好好给你缝针了,到时候你腿上留下那么大一道疤,看你女朋友对你腿上这条长蚯蚓还有没有性趣。
一听到这话,易如淼果然不动了,不过他倒不是怕他的女朋友看见这条尚未存在的长蚯蚓还有没有“性趣”,他是害怕腿上真的落了疤,会不会影响他进省队,会不会影响他的成绩。
当然,易如淼也没有女朋友可以担心。不过话虽如此,易如淼虽然是在男校,追他的人却并不少,隔壁卫校的小护士们天天偷偷跑来看他下训,太阳照在易如淼刚刚冲完澡的身上,他穿着一条大背心,没擦干的水珠在他小麦色的胳膊上闪烁着晶莹的光,湿漉漉的头发一绺一绺得立在头上,风一吹,那青春男孩独有的沐浴露味道便飘远了。
易如淼躺在床上,他看着白之航重新操起案前那把闪着光的小剪刀,弯下腰对着他腿上那条长长的伤疤。
“别乱动,我先把你泳裤给剪开,你要是这把再乱动,不小心剪到你的命根子可不怪我啊。”
剪刀触及易如淼的大腿根,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听见咔嚓一声,易如淼感到有什么东西弹到了自己手上,他低下头一看,伴随着泳裤被剪开的口子,那紧身的料子一下子崩开了,他慌张地就要捂住那即将裂开的口子,可是来不及了,他知道白之航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白之航抬起眼皮瞥了自己一眼,“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好羞的。”
这么一说,易如淼更加感到羞耻了,他抬起的脸避开白之航的视线,又把头落回到了床上。
“你们南方人就是矫情,你是没去过我们北方大澡堂,那一个个可都脱得干干净净的,谁没见过谁啊。”
易如淼一边沉浸在自己巨大的羞耻感中,一边听着白之航的“安慰”。
“再说了,我一个学医的,大学可是有专门学习过人体各个器官的,看都看腻了……哎你把手拿开,你手挡着我怎么给你缝针?”
易如淼闭上眼,他的喉结上下翻滚了下,终于他颤抖地抬起手,将两只胳膊放在了身边。
医疗室里是长久的安静,静得只能听见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易如淼闭着眼,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一天,自己在泳池中起起伏伏,月光透过游泳馆的玻璃屋顶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他转过头,是张小凡。
张小凡在他身边游泳。
易如淼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回忆着那天发生的点点滴滴,一切都恍如昨日。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学校里传来了张小凡的死讯。
“哎,差不多好了,”白之航的声音唤醒了易如淼,易如淼睁开眼。
“等会麻药劲过了就可以站起来了,不过你这段时间都得拄拐,训练也得停下。”
一听这话,易如淼撑起了身子。
“什么时候才能下水?”
“这可就说不好了,得看你的恢复情况,不过你放心,最晚也会在省队下来考核成绩前恢复的。”
易如淼的眼中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冰冷而尖锐的光,易如淼晃过神的时候,眼前递来了一条裤子,他抬起头看向白之航。
“总不能光着屁股出去吧,这是我打篮球穿的裤子,干净的,你先将就着穿一下,可能对你有点小,不过好在篮球裤的裤带是松的。”白之航摘下口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易如淼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小校医似乎有那么点可爱。
白之航转过身收拾着工具,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易如淼。
“怎么了?”
“果然这在海边长大的人就是不一样啊,是不是你从小吃牡蛎长大的,那里都发育的特别好啊?”
易如淼看着白之航一本正经的脸,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色又涌了上来,他这才想起自己仍然是赤身裸体地躺在白之航面前,赶忙将手中的篮球裤挡在了自己两腿间。
“哎呀,看都看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
白之航看着手忙脚乱的易如淼,一边说着一边吹着口哨走出了帘子,留下脸上一道红一道紫的易如淼。
门被关上的声音。
易如淼从帘子里探出个头,直到确认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长舒口气,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疤,回忆像泳池里的泡沫一个一个浮出水面。
五十五秒,他向着这个目标,大幅地甩着手臂,两条笔直的大长腿在水面上拍打出一个又一个水花,突然他感到大腿处一阵冰凉,最先感知的却不是疼痛的感觉,然后岸上开始有人喊叫,这时他才终于感到一阵撕裂的痛,伴随着的是一股血腥气冲进了他的嘴里。他用着最后的力气游到了岸边,泳池里的人也开始纷纷上岸。
是谁下的手?
易如淼不停回忆着那一天的情形,他换气的方向是正好背着凶手的,他看不见到底是谁下的手,当他感到自己大腿那阵撕裂的疼痛时,他扭过头看了眼自己的大腿,余光中是一抹红。
红色的泳帽。
可究竟是谁戴着那个红色的泳帽呢?易如淼紧皱着眉头,却一丝一毫也记不起那个人的长相。游泳馆里总会有监控视频的,他这么一想,眉头稍稍展开了些。
哗啦一声,蓝色的帘子被拉开,易如淼恍然回到现实里,他的眉毛又皱在了一起。
“怎么又是你?”
“这是我的地盘,你说怎么又是我?倒是你,这么半天了你怎么还没把裤子穿上?你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易如淼瞅了一眼白之航。
“你不会是在屋子里放了一炮吧?哎我就说你们体育生精力旺盛,那也不能到处留种啊……”
还没等白之航说完,易如淼就把帘子又一把拉紧,将自己手上的那条篮球裤套了上去。易如淼下了地,伤口处一阵撕裂的痛。
“哎,你这要走啊?”
易如淼瞟了白之航一眼,也不搭理他就要往外走。
“哎,轮椅,你这刚处理好的伤口。”
易如淼也不搭理他,径直就要往外走。只见白之航一只手拦腰抱住易如淼,另一只手一把拉来轮椅,三下五除二,易如淼服服帖帖地坐在了轮椅上。
“又开始不听话了是吧?你说说你,天天闹什么闹?”
白之航推着轮椅走出了医务室,易梓涵早已等候多时了。
易梓涵接过轮椅,易如淼赤着上身,脸憋得通红,像个不服气的孩子。
白之航摘下口罩,脸上笑嘻嘻地,“再来玩啊。”
“谁要来找你玩。”易如淼瞅了一眼白之航,头扭到了一边。
“你不爱找我也得找我,两天后来换药,一个礼拜就可以拆线了。”
“你!”易如淼一听,头又转了过来,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白之航。
易梓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忙推着易如淼走了。
“记得把我裤子洗干净了再还回来啊。”
易如淼并没有搭理白之航,但是余光中,他似乎看到白之航嘴角的笑,但那笑却似乎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