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无痕》张萧肖

11、相遇（十） 把命赔给杨

　　（十）
　　从高速驶入娇子村已是三点多了，白之航打了个瞌睡，眼看着距离终点越来越近，他碰了碰易如淼，易如淼这才醒了过来。
　　车子在一座小平房前停了下来，白之航看了眼手机上的定位，好奇为何易如淼要把车子开到这里来。
　　房子看起来已经十分破败，在一栋连着一栋的瓦房间更显得陈旧不堪，大门紧紧地关了起来，上面的红色对联翘起了边角。
　　把车子停在了路边，两个人下了车，易如淼走上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直到旁边屋子的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操着一口本地方言：
　　“你们找谁啊？”
　　易如淼：“我是隋琮的队友，隋琮家没人吗？”
　　农妇上下打量了一番易如淼：“老隋一早上就进城了。”
　　想必是隋父接到了警局的电话，易如淼叫住准备进屋的农妇。
　　“阿姨，隋琮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前两天刚回来了一趟，不过回来一会就说要回学校训练了。连饭都没在家吃。”农妇又看了一眼隋琮，眼神里仍旧是提防的姿态，“你今天咋不训练呢？”
　　“哦，听说隋琮要考北大，学校里老师来看看隋琮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易如淼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白之航。
　　白之航原本只是想下车活动活动筋骨，被易如淼这么一指赶忙站直了身子朝妇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听到“北大”两个字的时候妇人倒是显得惊讶，不用多说便知道农妇不知道隋琮在学校的成绩，不过这也正常，大多人对体育生的印象仍旧停留在没吃过几本书本上的样子，像隋琮这种挑灯苦读的的确不多见。
　　不过农妇接下来的话倒是出乎了易如淼的意料，连一旁的白之航听到都站直了身子。
　　“早知道他能考上北大，那我就不掺和他和我姑娘的事了。”
　　“你姑娘？”
　　农妇的脸上露出了八卦的嘴脸：“之前隋琮和我姑娘处对象，估计她那条项链就是那小子送的，还是金的咧，我还蠢得让她把项链还给人家。”
　　“项链？”
　　“我家那丫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长得漂亮，随我。”农妇说到这里已经近乎得意忘形了。
　　易如淼回想着，他从没听过隋琮说过买什么项链，平日里连在食堂打饭都要挑最便宜的菜打，隋琮是不可能有钱买什么好看的项链的。隋琮是一个月前回的家，可是隋琮这几个周末都没在学校出现过……
　　易如淼的脸一沉，他突然想起出事的那天上午，大家出完晨训吃过早餐坐在了文化课的教室里，对于大部人而言，上午的文化课是用来补觉的，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老师今天请假了”，昏昏欲睡的人们一下子清醒了，易如淼起身准备去训练馆，经过隋琮的座位时，手机屏幕上正是一条女士项链的网购页面，而那个数字，的确是笔不菲的数目。
　　那条项链不是隋琮送的，可是不是隋琮送的，又会是谁送的呢？
　　“阿姨，方不方便告诉我你家女儿的联系方式？”
　　易如淼对着即将走进屋的农妇说道。
　　农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女儿的联系方式告诉了易如淼，而农妇最后说出的名字，叫做艾茜。

　　在农妇进了家门之后，易如淼确认了四周无人，就一把翻上了墙。白之航站在车旁差点叫出了声，易如淼比了个手势，很明显，要他在外面放哨。
　　体育生在翻墙入院时显示出极大的优势，从墙头跳进院子里，是一个狭窄的过道，再往里，两间矮房形成了一个L字型紧紧挨着。
　　左手边的那间屋子显然是被当做厨房和客厅，而院子尽头的那间房则是卧室。
　　推开卧室的房门，一股衣物受潮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里的装饰很简单，两张小床靠在左右两面墙边，中间则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课本，看样子隋琮平时就在这桌子上学习了。
　　易如淼速战速决，他一把打开书柜，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子全掉了出来，即使在家里隋琮也没养成一个干净利索的好习惯。
　　掉出来的东西无外乎是些书和笔记本，但是其中一页纸上，隋琮画的东西却吸引了易如淼的注意力。
　　那是一张画着泳池浮漂的图片，旁边还写着一连串的物理公式，而最奇怪的是，草纸的一角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易如淼看不懂那公式，也记不得那是谁的电话号码，但是隋琮没事为什么要画一个浮漂呢？
　　易如淼捡起那张画着浮漂的草纸，他刚想掏出手机按下那个号码，白之航格外夸张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哎，是隋琮爸爸吧，我是三番泳校的老师。”
　　易如淼将落在地上的那堆杂物囫囵个塞进了柜子，只将那张草纸揣进了裤兜里，刚要出门，就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易如淼转身藏到了床底下。
　　“家里没收拾，老师您坐。”
　　白之航正巧坐在易如淼面前，他能想象到白之航此时东瞅西瞅的样子，紧接着是打火机点着的声音，屋子里有了劣质香烟的味道。
　　白之航的两条大白腿就在易如淼面前，易如淼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雏儿连毛都不长一根，他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果然又嫩又滑。
　　白之航被易如淼一摸，浑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不过还好隋父在转身倒茶。
　　将茶杯放在白之航面前，隋父的声音在隔了几秒钟后出现。
　　“我知道，我没出息，孩子出了事我也帮不上忙。”隋父又抽了一大口，“但是我知道隋琮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隋琮父亲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传来，白之航抬起头，正对上的是隋父那张浑浊不清的眼睛。
　　“啊，是，我也相信不是那孩子做的。”白之航说着咳嗽了两声，易如淼不知道那咳嗽声是对自己放的暗号还是他真的受不了烟味，但是隋父却赶紧踩灭了烟头。
　　“老师，我听说，对方家里是当官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
　　看着白之航犹豫的神情，隋父又紧跟着说道：
　　“你放心，我不是要找他说理的，我儿子犯了事，但是我知道我儿子是无辜的，我拿我这条老命赔给他。”
　　把命赔给杨天赐那小子？易如淼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但随即心底却升起一种悲哀。
　　“隋爸爸，我知道儿子出了这种事，您心里肯定不是滋味，我今天来也是想让您放宽心，学校的态度是站在孩子这边的，我们一定尽全力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白之航寒暄着，他并不愿意在这个屋子多待一秒。
　　突然，他的手肘碰到了一丝冰凉，他转过头，是一个铁盒子，上面却没有多少灰尘，显然是才放进去不久的。
　　白之航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他特地在起身时跺了跺脚，“隋爸爸，您看您方不方便带我去一下？”
　　白之航走到门口时又用手比划了两下，等到确定了两个人走出去了之后，易如淼才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他顺手拿过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走出了屋，只听到白之航的声音又从院子外面传了进来。
　　“哎，隋爸爸你别走，我怕黑。”
　　易如淼两下爬上墙头，他看着隋父站在原地一脸尴尬，只暗暗笑了两声就从墙头翻了出去。

　　车子驶出娇子村的时候，大片大片的晚霞已经在天边晕开了。
　　夕阳从挡风玻璃洒进车里，将易如淼的五官映射得更加立体，一旁的白之航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看了眼手机上不断跳出来的信息。
　　“有事？”
　　“还不是被你害的，学校领导找不着我了，这下又要扣工资了。”
　　“学校出事了？”
　　白之航挠了挠头，他没想到易如淼会继续追问下去。
　　“那倒没有……你什么时候对学校的事那么关心了？”
　　易如淼也没回应，只是摇了摇头，他手里拿着那个从隋琮床底掏出的铁盒子，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那个铁盒子上，打开了盖子。
　　易如淼并没有想到，盒子里的东西竟然会是这个，他又想起了那个中午，他坐在梁康城的警车后座，旁边的车子驶过，里面坐着那个皮肤白皙的妙龄少女，她先是擦了擦眼泪，脸上却并没有难过的表情，她将衣领上的拉链拉开，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漏了出来，随即，她的脸上挂上了一丝微笑。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条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