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无痕》张萧肖

10、相遇（九） 不知道为何

　　（九）
　　车子从朱雀路转进一条小巷，向东继续行驶几百米，就看到了小区门口写着的“随园”两个大字，开进小区后，车子一路行驶到17号楼的地下停车场，白之航关掉导航。
　　“这是什么地方？”
　　易如淼并没回他的话，只是留下一句“在这乖乖等我”就打开车门扬长而去了。

　　在电梯里按下11层的按钮，易如淼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还在思索着接下来的画面，电梯门就先开了。
　　易如淼掏出钥匙，刚要扭开钥匙，却听到了房子里已经传来的争吵声。
　　“爸，就算你生哥的气不去警察局，那现在已经证明了哥是无辜的，你总要去警局把他接回来吧。”
　　“放屁，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就算他队友真的不是他打的，那警察怎么不怀疑别人偏偏怀疑他？”
　　“他在泳队成绩好，别人诬陷他，别人往他身上泼脏水，你怎么也能不相信他啊？”
　　“他成年了，犯了事自己扛，和我们当爹妈的没关系。”
　　头顶的感应灯灭了，易如淼仿佛融在了那阴影里，他的喉结翻滚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准备将钥匙插进门锁里。
　　门却先打开了，易如淼抬起头，是易如淼的老子易江南。
　　易江南的脸上有一丝惊讶，但那惊讶随即就烟消云散了，重新挂在脸上了，依旧是紧紧皱起的眉头。
　　“还知道回来啊？”
　　“我不回来，不也省得在您面前碍眼吗？”
　　“你！”
　　易江南指着易如淼就要骂出口，可没等他说话，易如淼就先径直走进了屋，易梓涵刚喊了声“哥”，就被他关在了门外。易梓涵朝门口的父亲看了一眼，他握着车钥匙的那只手狠狠地握着。
　　易如淼已经很久没回家了，那件属于自己的小卧室里，床单被罩依旧是上次回家时的样子。屋子里没有过多的装饰，从小不管是父亲还是小妈都很少给他零花钱，屋子里唯一的一点色彩，则是墙上的那张体育明星的海报。
　　那海报还是在他刚进泳校的那年买的，易江南那一年刚刚买了小轿车，那也是他第一次去学校接易如淼回家，他对着后视镜又整了整衣领，得意洋洋地站在泳校门口等着接孩子。
　　易如淼看见易江南靠在小轿车旁，内心忍不住开心了一下，但脸上却又露出不屑一顾的样子。易江南看见易如淼，大老远地喊了一声“小兔崽子”，周围的队友齐刷刷看向易如淼，易如淼只觉得自己脸上滚烫，赶忙上了车。
　　关上车门，易如淼才发现车上还有他的后妈李兰心和尚在襁褓中的易梓涵。
　　“淼淼，你看你爸给你买了什么？”
　　李兰心转过头，一张脸盖着厚厚一层粉，朝车后座上瞥了瞥眼。易如淼打开黑塑料袋子，里头是一副巨大的海报，易如淼一点点打开，才发现是世界冠军张琳。
　　“你爸可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着的，哎呦弄得涵涵都饿了，在车上哭得不得了。”
　　易江南转过头，满脸都是得意的样子。
　　“你回头就把这海报贴墙上，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做下一个……额……世界冠军。”
　　那时的易如淼根本不想做什么世界冠军，他被送进体校是因为自己夹在他们一家三口里显得多余，可那是父亲第一次接自己回家，他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那是坐一个小时公交车时所看不到的，葱葱郁郁，碧海蓝天……
　　易如淼听到门被“砰”地一声狠狠关上，过了一会，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
　　“哥，是我，爸走了。”
　　易如淼叹了口气打开房门，转过身半跪在地上在柜子里搜索着什么。
　　“哥，你能别一回家就和爸吵吗？”
　　“我没要和他吵。”易如淼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想和易江南吵，他也想像别的孩子一样，家庭和睦，其乐融融，但每次却是不欢而散。易如淼想了想转过头，“你也听到他说什么了，我进了派出所他都不管我，我还有半年就测试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易梓涵一时语塞，她知道父亲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可每次当他话一出口，味道却全变了。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拖下水，她所幸就换个话题。
　　“哥，你腿上的伤好了吗？”
　　“嗯。”
　　易梓涵看着易如淼腿上仍旧打着一层厚厚的绷带，脸上有点担心。
　　“我那天又去你学校找你了，不过到了学校才知道你出了事。”
　　易如淼插了句嘴：“当天晚上就给你爸打电话了，是他没和你说。”
　　不知道怎么话题又转到了父亲身上，易梓涵叹了口气，接着说。
　　“后来我就去找你室友，你不是住一楼吗，我就偷偷溜到你宿舍窗户底下，寝室里另一个睡上铺的告诉我你的事我才知道的。”
　　“哦。”易如淼冷淡地回答。
　　“不过说起来那天也奇怪，我叫他的声音也不大，他却吓了一大跳，半天才缓过神，后来我才发现他原来是在翻别人的柜子。”
　　听到这里，易如淼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谁的柜子？”
　　“就是原来睡你下铺的那个。”
　　隋琮，为什么又是他？赵博翻隋琮的柜子干嘛？
　　易如淼思考着，而余光却瞥见了他要找的东西，他一把抽了出来，是一本厚厚的同学录。
　　这是易如淼初升高的时候留下的东西，三番泳校是一所纯粹的体校，高中部里有一半学生都是三番初中部直接升上来的，寝室里的隋琮也是一样；而另一半，则是其他普通初中里考进来的，说是考，实际也不过就是学校里为了多出一份财政收入，在起点上就比不过从小进队伍的正牌军，也不过是为了混张文凭毕了业好到各大游泳馆找份工作的。
　　隋琮站起身朝门外走，而易梓涵自然是不想放过哥哥好不容易的回家机会的，她拉着易如淼的袖子就不放手，死皮赖脸也要留哥哥今晚在家吃口饭。
　　易如淼虽然平日里都是冷冰冰的，但是天底下没有一个哥哥生来不是妹妹奴，易梓涵一撒娇，易如淼就受不了了，情急之下他只能随便找个借口。
　　“有人还在楼下等我呢。”
　　“谁啊？”
　　“那天给我缝针的那个小大夫。”
　　听到是白之航，易梓涵似乎忘记了要留哥哥吃饭的初衷了，“那……那你得下楼和他说一声啊……要不，我陪你下去？”
　　易如淼冷哼了一声，“我说你们这群女生怎么现在都喜欢那种小白脸啊？”
　　“谁……谁说我喜欢他了啊，要说帅，那当然是我哥最帅了啊。”
　　易梓涵又拉起易如淼的袖子开始撒娇。
　　不过易如淼却想起了什么，难得地咧了下嘴角：“你不喜欢他最好不过了，要不……”
　　“要不什么？”
　　易如淼摇了摇头：“我走了，好好学习。”刚打开门，他又补上一句，“别没事往我学校跑，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
　　易如淼关上门，刚按下电梯，门却又开了，易梓涵套上件外套，又涂上了唇釉，披散的头发也扎了起来。
　　“你要是非要走，那我送你。”
　　女人真是神奇的物种，能在这短短的一分钟时间里换了个人，这似乎一点也不像平时在屋子里一化妆就要一个小时的她。

　　电梯在地下一层稳稳停住，白色小轿车依旧在原地待命，易如淼敲了两下车窗，白之航探出头挑了挑眉毛。
　　“怎么不上车？”
　　“我哥说今晚要在家吃饭。”易梓涵抢先一步把话头接了过去，她蹦蹦跳跳地跑到了车窗前，“要不是白大夫今晚也来我家做客？我妈做的糖醋里脊可好吃了。”
　　一听到“糖醋里脊”四个字，白之航两眼放光，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醋里脊？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易如淼翻了翻白眼，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你不是下午还得赶紧回学校吗？”
　　“反正都翘班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么一会了是不……”白之航说着转过头，却对上易如淼冰冷的目光，他吞了吞口水，“要不……下次？”
　　易如淼拉上安全带：“开车。”
　　白之航点着火，朝车外的易梓涵道了别，就从地下车库开了出去。
　　从小区开出去，白之航朝学校的方向驶去。车载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在两点十五分，车刚开出去没多久，易如淼就开口了。
　　“去这个地方。”
　　易如淼的手机屏幕上已经定位好了位置，白之航瞄了一眼，随即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我说大哥，就算你不考虑我是不是在职员工，你当我开车不费油是不是，跑那么大老远？”
　　“等会到前面的加油站，加满，我付。”
　　易如淼又看了眼同学录上的那个位置，眼皮都没抬一下。
　　“嘿，这是钱的事吗？我什么时候成你的私人司机了？”
　　易如淼一把合上同学录，他看向白之航：“你不但是我的私人司机，你还是我的私人医生，私人教练……”易如淼一边说着，一边慢慢靠向白之航，“谁让你栽到我手里了。”易如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竟然透着一股追踪猎物的味道。
　　白之航觉得车里有点闷热，他打开车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每次吵架，只要他说起这种土味情话，白之航就乖乖缴械投降了，不得不说有时候，情话土点也是有极大杀伤性的。
　　“不过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易如淼末了加上这么一句。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句话，白之航竟然觉得心底里升起了一丝暖意，可是那感觉只停留了一瞬间，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定位。
　　“沿中山路直走，在下一个交叉口上G20高速。”
　　手机定位的终点，是一百多公里外的娇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