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程》小肆伍

5、第五章

　　周三下午是劳动课，初一初二的打扫完卫生之后就走光了，剩下初三的还在上课，校园显得安静又空旷。

　　谢玥被班主任留下来画黑板报。她画画好看，不是第一次被叫去做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她站在椅子上，活动冻得僵硬的手指。画稿她之前已经准备好了，关于元旦的主题，无聊又俗气，

　　没有丝毫新意，从小学到现在，她画了无数次，早就审美疲劳了。

　　等到手指没那么僵硬了，她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等到下课铃声响起，谢玥已经快画好一半了，她收起粉笔，想着明后天两天午休时间把这个黑板报搞定。

　　这两天天气晴朗，没有下雪了，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发着昏黄的光。

　　初三的放学要晚半个小时，通常谢玥都会在教室里看书等程柏下课。谢玥踱着步回教室，路过男生宿舍，隐约看见几个人影。这是镇上唯一一所初中，在这里什么样的学生都有，包括无所事事打架度日的。男生宿舍后面围了围墙，在楼和墙壁之间形成了通道，有人在这里抽烟打架恋爱，屡抓屡犯，年级主任的头都要愁秃。

　　谢玥目不斜视，数着步子快速离开。这个年纪的男生脾气就像火药桶，一点就炸，只有远离才能避免殃及自身。

　　“这小子不抗揍，程柏，你下手可悠着点。”

　　谢玥心跳漏了一拍，停下脚步。

　　那边传来拳头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巨锤落在谢玥心上，期间夹杂着呻吟声，以及周围几人不堪入耳的辱骂声。

　　双脚仿佛不受控制，谢玥靠近了那几个人。

　　程柏靠在墙边，嘴里叼着烟，半阖着眸子，看不清神色。

　　一个男生躺在他脚边，蜷缩着身子，垂着头。

　　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硝烟。

　　半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的烟，烟雾缭绕，遮住他的眼，下巴线条流畅冷冽。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把发着冷光的刀。

　　程柏忽然一脚踹到他肚子上，那个男生脸色苍白，张着嘴说不出话。

　　谢玥捂着嘴，把惊叫声咽回肚子里。

　　她想离开，眼前的人陌生到让人害怕，双脚却像灌了铅。

　　程柏旁边有个男生看见了她，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

　　“喲，墙边躲着只小老鼠呢？”

　　谢玥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没注意到身后的石块，摔倒地上。

　　周围一阵哄笑。

　　谢玥手足无措，抬头看向程柏。

　　程柏将视线转过来，眼里还带着狠厉。谢玥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场景，夜色浓重，他倒在地上看她，眼神像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倒在地上的男生一直在颤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谢玥心惊肉跳，她以为自己把程柏拉出了泥沼，竟不知他已经陷入深渊。

　　程柏直起身，向谢玥走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谢玥一直以来都没有看懂过他。

　　他在谢玥面前停下脚步，朝她伸出手，谢玥愣了愣，下意识往后挪，反应过来时程柏已经将手收回。

　　一直在他旁边的男生见状，开口问他，“你认识？”

　　程柏将手插进裤兜，深深地看了谢玥一眼，没理会旁人，迈着步子从她身边离开。

　　周围的几个人也跟着走了，剩下那个可怜的男生还躺在那里。

　　谢玥花了一些时间才把刚刚看见的事情消化好，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掌擦破了一块。

　　她走到男生面前蹲下，掏出口袋里的纸巾递给他。

　　“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用手肘遮住了自己的脸，没有接她的纸巾，也没有说话。

　　谢玥叹了一口气，将纸巾放进他手里，“对不起。”

　　男生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听到女生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才将手放下来。

　　他站起身，握了握手里的纸巾，脸上神色莫辨。

　　为什么要替他道歉？

　　他嗤笑，抹了抹脸上残留的眼泪，转身将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装什么好人。

　　谢玥抱着书包站在初三教学楼下面，看着学生如潮水一般往外涌。谢玥低着头，专心地看着地面。她不用盯着人群看，每次等人，不管站在哪里，程柏都会一眼看见她，她都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被装了雷达发射器，程柏能准确接收到她发出的信号。

　　可这次她没能等到人。

　　初三的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剩下零星几个人在走廊看书。

　　谢玥抬头盯着程柏教室的方向，脖子都快仰酸了，也没看见人走出来。谢玥叹气，认命地往他教室走。她觉得自己今天叹的气比以前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教室里只有两个女生在扫地，程柏的座位空空如也。

　　扎着辫子的女生看见了她，问道，“同学，有什么事吗？”

　　谢玥回神，“我想问一下程柏什么时候走的呀？”

　　“程柏？他今天下午都没在教室呀，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谢谢啊。”

　　谢玥往回走，神色愣怔。没留神撞上了转角的身影，她稳住身形，连连向对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对面没出声，谢玥抬头，看见今天下午那个男生脸色苍白的看着自己。

　　“是你啊。”谢玥看着眼前一身狼狈的男生，有些惊讶。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脚步虚浮，越过她走进程柏的教室。

　　“哎。”谢玥喊他，“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好，不用去校医院看看吗？”

　　他脚步都没停一下，径直往前走。别人都不在意，自己也不好多说，谁知就在谢玥转身的时候，他就一头倒了下去。

　　头痛欲裂，洛远睁开眼，白炽灯在头顶发出刺眼的光，他伸手挡了挡，坐起身。

　　校医室的老师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烫着栗色的卷发，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容，让人看了就想接近。她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报纸，看见洛远的动作，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起啦？这是多久没睡觉了？”

　　洛远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没回她。

　　周是也没情绪，见他喝好了便将水杯拿过来，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洛远掀开被子，起身准备离开。

　　周是拦住他，“洛远是吧，我给你开了一些助眠的药，晚上睡前吃。”周是把药片塞到他手里，“睡眠问题可大可小，拖着不管会出大事的。”

　　洛远低下头，没有拒绝。

　　夜色正浓，住宿的学生在上晚自修，校道上除了洛远没有别人。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抬头，看着冬夜里挂着的弯月，在无边的黑暗里泛着冷光。

　　他想起白日里自己倒下去之前看见女生惊慌的神色。

　　惺惺作态。

　　洛远抬手遮住头顶的弯月。

　　真是让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