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程》小肆伍

3、第三章

　　早上七点三十，离上课还有三十分钟，程柏等李小康和邹艳红吃好后，收拾了餐桌，自己胡乱吃了些隔夜的饭菜急匆匆地出门。

　　跨出门就看见小小只的人儿站在门口，穿着绿色的校服，耷拉着脑袋，像一株被霜打焉了的菜苗。

　　程柏顿了顿，绕过她，大步往前走。

　　谢玥有所感应似的抬起头，看见程柏离开的背影。

　　“程柏哥哥，你等我一下！”

　　她迈着小短腿，吃力地追过去。程柏脚步不停，走得更快，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谢玥急了，没看清路上的石子，脚一崴，摔在了地上。

　　疼倒是不疼，只是谢玥有些委屈，想不通程柏怎么就讨厌自己了。

　　坐了一会儿，眼前忽然出现一双褪色的球鞋，鞋头已经开胶了，一看就粘过好几回。

　　“你要坐到什么时候？”

　　谢玥抬起头，看见皱着眉头的少年，她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要迟到了。

　　谢玥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程柏哥哥，我们一起走吧。”

　　程柏没出声，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脚步却是慢了许多。

　　“程柏哥哥，我妈妈做了一些桂花糕，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尝尝？”

　　谢玥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程柏右手食指微微地蜷缩了一下，他想拒绝。

　　他看见过谢玥给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递吃的，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眼里是明晃晃的光，温温柔柔的说：“这是我妈妈做的哦，特别好吃。”

　　谢玥将书包里的桂花糕拿到程柏眼前。

　　程柏停下脚步，盯着眼前的桂花糕，顿了片刻，抬手接了过去。他唾弃自己没有尊严，却贪恋她的温暖。

　　程柏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可怜的乞丐，卑微地接受高贵者的馈赠。

　　谢玥见他接了，脸上不加掩饰的雀跃。

　　“程柏哥哥，我们以后一起去学校吧，我在里子巷没有同学，每天都是一个人，太孤单啦。”谢玥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

　　程柏紧了紧怀里的桂花糕，眸子半敛着，“会迟到。”

　　“没关系的，我可以跑快一点。”

　　程柏看她一眼，“现在就要迟到了。”

　　谢玥睁大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拽住程柏的衣角往前跑。

　　“那，那我们快点。”

　　程柏迈开脚步，看着女孩在自己眼前奔跑，马尾在她脑后随着身体的摆动起伏着，甩出好看的弧度。

　　程柏加快速度，带着女孩往前跑，他久违的感到畅快，像是有人撕开了盖在自己脸上的膜，新鲜的氧气一下子灌进来。

　　他们还是迟到了，门口有值日生站岗，名字被记在他们的本子里，三年一班谢玥，四年二班程柏。

　　谢玥耷拉着脑袋往教学楼走，程柏在她身后跟着。他们在同一栋教学楼，谢玥在二楼，程柏在三楼，楼里响起学生早读的声音。

　　上了楼，谢玥站在楼道口和程柏告别，“程柏哥哥，下午我们也一起回去吧？”
　　程柏停下上楼的脚步，转过身看她。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枝投射在地面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他站在光影里，像是被阳光刺了眼，抬手遮了一下。

　　他说，“好。”

　　从那个时候开始，程柏身后就多了一个小跟屁虫，早上踏着清晨的光晕，傍晚踩着落日的余晖，他们在被拉长的时间里慢慢长大，从清晨到日暮，从稚童长成少年。

　　“程柏！”充满活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柏停下脚步，提了一下书包的肩带，侧过身看着从巷子深处跑过来的少女。

　　最近降温了，冷空气透过毛孔渗入皮肤里，冷得人骨头都疼。谢玥在校服外面加了件羽绒服，还围了烟灰色的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眉眼弯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女生不再叫自己哥哥了，脸上褪去了婴儿肥，开始有了少女的色彩，俏生生的在那里，明艳又动人。

　　谢玥停在程柏身侧，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双灰色棉手套，塞进程柏的手里。

　　“这是我妈织的，可暖和了，你快试试。”

　　程柏顺从地戴上，手指捻了捻，暖意从指尖沿着血管慢慢到达心脏。

　　他不觉得冷，天寒地冻都能穿着薄外套面不改色，只有在谢玥不断给他添衣服的时候，他才感觉到寒意，手上的暖意才显出来。

　　程柏走在谢玥前面，不远不近，身后的人走快一步就能与他并肩，他走慢一步就能与她同行。程柏将手放进口袋，漫不经心地往前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一段距离。

　　“程柏，你想好要考什么高中了吗？”

　　谢玥在他身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憧憬，“一中还是附中呀？你成绩那么好，考这两个学校肯定没问题。”

　　程柏侧头看路旁的灌木丛，将视线放在身旁的女生身上。

　　她好像每天都很开心，笑的张杨，没心没肺的样子。

　　“还没。”

　　“那你想好了和我说一声，我想和你考一所高中。”

　　程柏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将脚底的石子踢到路旁。

　　半晌，缓缓开口。

　　“再说吧。”

　　他从来不轻易下定论，也不许下承诺，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哦。”谢玥闷闷地应了声，兴致不高。

　　他们站在路边等公车，初中离家远，坐公车也要二十分钟。

　　谢玥在程柏旁边，冷得直哈气。

　　程柏微微侧身，不露痕迹地替她挡了风。身旁的姑娘小小的一只，只到他的肩膀，两人的距离近了些，仿佛一伸手就能把她裹进自己的怀里。程柏低头就能看见谢玥头顶的发旋，还有小巧的，被冻的通红得耳尖。

　　鬼使神差地，程柏摘掉了手套，抬手靠近。

　　“车来了！”

　　堪堪落在谢玥耳畔的手停在空中，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收回。

　　谢玥没有看到程柏狼狈的神色，拉着他上了车。

　　车上早就没有了座位，里面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初中生，多数在闭着眼补眠。

　　谢玥走到扶手前，等公车启动，程柏跟在她身后，抓着车顶的吊杆。

　　谢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mp3，解开缠绕在上面的耳机线，递给程柏一只，“之前我在一间奶茶店听到过的歌，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程柏接过，将耳机塞进耳朵，温柔的男声沿着耳机线传递到程柏的耳蜗：

　　“Dreams are my reality（梦境是我的真实）

　　The only kind of real fantasy（唯一真实的梦幻）

　　Illusions are a common thing（幻境已是平常）

　　I try live in dreams（我试着活在梦中）

　　It seems as if it’s meant to be（似乎本就该如此）”

　　程柏望着窗外，景色飞快地往后移，车窗上映出女孩安静的侧脸。程柏抬手描绘着她的轮廓，这一刻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恍若活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