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程》小肆伍

2、第二章

　　程柏在周艳红家住下来了，十二岁的少年，被当做畜生一样使唤，里子巷的人缄口不言，在这个时候又出现了那种诡异的默契，管天管地也管不到人家家里去。

　　周艳红给程柏办了转学手续，和谢玥一个学校。谢玥却不经常看见他，偶尔见到也没有打过招呼。

　　他走路太快了，每次谢玥想开口，都只能看见他的挺直的背影。

　　直到有一次谢玥起晚了，急急忙忙往学校赶，在路上遇见他，她才知道，原来程柏要在家里把活都干完了才能去学校。那天谢玥和程柏，倒霉的遇见了巡查的校长，在校门口罚站了半个小时。

　　老校长是个古板的人，严厉苛责，谢玥从来没有被罚过，她脸皮薄得很，红的跟番茄似的，下一秒就能滴出血来，嗫嚅着道歉，保证自己下次再也不犯。

　　夏天的清晨太阳还不晒，一阵一阵清凉的风送来，将瞌睡虫吹跑。身旁的少年站得笔直，纤细的像一枝竹。他太瘦了，谢玥想起年前在里子巷口看到的小狗，瘦的只剩下骨头，两只眼睛湿漉漉的，看得人心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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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黎在十亭街开了一间小小的花店，谢玥总是在店里帮忙，来往的人不多，赚的钱只够母女二人的花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周围开始有人劝谢黎再婚，好事的更是直接把人往家里揽，谢黎却总是礼貌又疏离的拒绝。谢玥对于自己没有父亲这件事也不是不好奇，有一段时间她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父亲的有关信息，哪怕是知道他的长相也好，谢黎却一直闭口不谈，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个人。直到有一天谢玥看见素来坚强淡然的母亲，坐在床前偷偷地抹眼泪。从那天起，谢玥就没有再开口问过一句有关他父亲的事，渐渐的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今天是周六，谢玥在谢黎的花店里画画，入了迷似的，脸上沾了些颜料。谢黎在一旁清点花束，分门别类的给它们挂上牌子，红的黄的紫的，开的十分热闹。

　　李小康从门口经过，手里拿着汽水，玻璃瓶装着的，嘴里叼着吸管。他后边儿还跟着两三个男生，走路也不正经，摇摇晃晃，像六只脚的螃蟹。几个人闹哄哄的，催着李小康去学校旁边的“地下室”。

　　“地下室”是间黑网吧，开在学校门口，表面是间奶茶店，老板偷偷摸摸在地下装了几台电脑，把小男孩的魂儿都勾了去，对他们来说那里就是天堂。
　　李小康看起来挺威风，饮料喝得见了底，吸管嘬得直响。“急什么，时间还早呢，今天能大干一场。”

　　谢玥皱着眉，揉了揉鼻子。

　　“地下室”上网要三块钱一个小时，邹婶每周只给李小康五块钱的零花钱。

　　她昨天傍晚回家的时候看见李小康了，跟只猴似的，从自家后院翻墙出来，两张红票子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慢慢悠悠地飘到了谢玥的脚尖儿。

　　李小康如临大敌，慌张地捡起来往口袋里塞，“你，你什么都没看到。”
　　谢玥撇撇嘴，“可是我什么都看到了呀。”

　　李小康凶神恶煞，“我说你没看见就是没看见。”

　　谢玥觉得他霸道，还爱恐吓人，不太想理他，转身要走。

　　前面的路被拦住了，李小康扯着谢玥的马尾，跟恶霸似的，不依不饶。谢玥被扯得痛了，眼泪蓄满了眼眶，像是被欺负惨了。谢玥长得好看，哭起来也好看，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可爱极了，和其他小姑娘不一样，她们哭起来脸皱巴巴的，李小康都不想多看一眼。李小康涨红了脸，无措地松开手，跑走了，边跑还不忘转身提醒她，不许她把这件事往外说。

　　谢玥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谢黎不爱她乱管闲事，她也不想管，李小康实在是惹人烦。

　　夜幕降临，谢黎牵着谢玥走着回家的那条巷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巷子跟以前有些不一样，气氛沉闷，仿佛阴云笼罩在上空。以往在家门口端着碗吃饭的人不见了，也没见巷子口喝茶的张伯。谢黎有些奇怪，转角却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将邹婶家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即便是隔着人群，也能听见邹婶气急败坏的声音，她仿佛是气坏了，骂人的话不堪入耳。谢黎捂住谢玥的耳朵，往自己家走。没走两步，衣服下摆被人拉住了，谢黎低头，看见谢玥焦急的双眼。

　　谢玥拉开捂住她耳朵的手，嘴巴有些哆嗦，“我，我看见程柏哥哥了。”谢玥拉着她往人群走，“他又要被邹婶打死了！”

　　谢玥很害怕，上次看见邹婶没了命的往程柏身上招呼的时候，她就被吓到了，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后来上学的时候甚至都不太敢往她屋里看，生怕里面躺着程柏的尸体。

　　谢玥拽着谢黎扒开人群，来到程柏跟前。

　　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一样，只不过这次邹艳红用的是皮带，在空中飞舞着，发出“咻咻”的声音。李小康站在一旁，低着头，神色不明。

　　“啪”，是皮带抽在皮肤上的声音，“说，那些钱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程柏赤着上身，背上布满红痕，有些触目惊心。

　　他的眉头皱得死死地，咬着牙，“不是我。”

　　“啪啪”，皮带又往下落，带着狠劲。“还嘴硬是吧，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李小康在旁边，他不敢看程柏，身子颤抖着，出了一身的汗。程柏的身子摇摇晃晃，像是要倒下去，李小康下意识伸出双手想去扶，咬咬牙又收了回来，眼睛一晃，看见谢玥在门口，心下一慌，汗出的更厉害了。

　　程柏没有倒，挺着背，又站直了。

　　周围有人看不下去了，让周艳红下手不要太重，她此时却是什么也听不进去，有些心肠软的直接回家了。

　　谢黎捂住谢玥的眼睛，揽住她往怀里带，“玥玥，我们回去了。”

　　“妈妈！程柏… …”

　　谢黎拉着她往家里走，“玥玥听话，好不好？”谢黎的声音里有着许多情绪，可谢玥太小了，她听不出来，她不情愿地被谢黎拉着走，心里总是不安。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邹艳红家的声音才消停下来。谢黎和路过家门口的张伯聊着天。

　　“那小孩怎么样啦？”

　　“院子里罚跪呢，被打的够呛，估计晚饭也没吃呢。”张伯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孽，摊上这样的亲戚。”

　　“小孩也是可怜。”

　　“什么仇也不能这样对一个小孩啊。”张伯摇摇头，走了。

　　谢黎站了一会儿，回屋准备晚饭。

　　饭桌上，谢玥在生气，用筷子在白米饭上戳了无数个窟窿。谢黎无奈，给她碗里夹了些菜，

　　“玥玥乖，把饭吃了。”

　　谢黎叹气，“玥玥，妈妈知道你埋怨我。”她用筷子扒了扒碗里的米饭，“但是我没有办法。”挡下来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护得了这一次，护不了下一次。

　　谢玥心里难受，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她在什么都还不懂的年纪，就知道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今晚谢黎睡得早，谢玥在前厅柜子里找了家里常用的药箱，她不知道被人用皮带抽该用什么药，便直接抬着整个药箱悄悄的出门了，走到门口又想了想，回厨房拿了一些谢黎做的桂花酥。
　　十月份的夜温度很低，露气重，白日里打赤膊的，晚上也得加件外套。

　　谢玥出门的时候没觉着冷，外套也没穿，到程柏家门口时已经冷的打颤了。程柏家大门紧闭，谢玥掂着脚，从门缝往里面看，程柏跪在小院里，背朝着她，看不见表情，谢玥却又想起了那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谢玥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门，她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怕吵醒邹婶。

　　程柏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玥小声唤他，“程柏哥哥，程柏哥哥，你开下门呀。”

　　程柏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胃泛着酸水。

　　脑子里都是邹艳红不依不饶，尖酸刻薄的嘴脸，尖利的叫骂在耳畔挥之不去，吵得他头脑发胀。

　　一颗小石子落在程柏身边，滚了两滚，停在他膝盖旁。

　　他愣了愣，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身后传来轻轻的拍门声，还有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呼唤。

　　程柏摇摇晃晃地起身，双腿使不上劲儿，又倒下去，脑袋磕到了地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谢玥急的跺脚，恨不能冲上去扶着，“你没事吧！”

　　程柏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坐在地上背对着谢玥，忽然不是很想让那个女生看见自己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狼狈又可怜，像田里的淤泥，发着恶臭。

　　谢玥见他迟迟没有过来，又唤了他几声。

　　“程柏哥哥，你过来开下门呀，我进不去！”

　　小女孩软软绵绵的嗓音绕过紧锁的大门，飘飘悠悠地晃进他耳朵，程柏觉得烦躁。他捂住耳朵，弯着背将脑袋埋进膝盖。

　　过了许久，门外不依不饶的声音终于消失了，程柏将手放下来，长地长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放松还是什么。

　　半晌，他起身去开门，门外早就没有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他侧身，看着女孩离去的方向。巷子被黑暗吞噬，看不见光。

　　不知道站了多久，恍惚间看见了身旁站了熟悉的身影。

　　少年眼眸亮了亮，声音沙哑，

　　“妈妈。”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她的衣角，却在半空止住了动作。

　　“妈妈，我不碰你，你留下来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少年抬起头，眼里闪烁着脆弱的光。

　　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在哭泣，一遍又一遍的说，“小柏，对不起。”

　　程柏眨了眨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积压了那么久的委屈，耻辱和不堪，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紧紧地攥着拳头，安静地掉眼泪，不去看他都不知道他在哭。

　　程柏抹了抹眼睛，嘴角抿成倔强的直线。

　　再回头，身旁空空荡荡，穿堂风掠过，带起不知道谁扔在地上的塑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