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距离》水 纹

7、两个人的伤

　　“吉穆利！”
　　一腔怒气准备仔细盘算莱戈拉斯扔下伊锡利恩不管的帐，他独自一个再也照顾不好那些娇贵的花花草草，一气之下跑来冈多抓精灵返家劳动时，结果看到精灵失了斯文、带着焦虑的脸，矮人顿时慌了手脚，丈高的气焰也不知飞到何处去了。“怎，怎么了？出，出了什么事？游侠国王他——”
　　“不是埃斯泰尔，是佩佩，佩佩呀！”近段日子真的是被那固执的孩子给折磨够了！Adra对于佩佩的反常没有半点建议，茜瑞尔也被他强行留在大绿林里——当然，茜瑞尔若是能解决的话佩佩就不会跑来找他——可是他现在也不能让佩佩开口说上半个字。
　　佩佩已经不吃不喝地躺了一个月，他可以看到她本身所有的、数量并不多的福份在急速被消耗。他不想看到心碎的精灵垂死的样子，这不同于上一回埃斯泰尔离开林谷的时候，当时他见不到那个人的自我折磨，现在就似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小树失去青翠染上枯黄。
　　她不会死，莱戈拉斯知道。身为精灵的他们的生命力并不是一段时间不进食就可以终结的，她身上有精灵的血，所以不会死，所以这场折磨莱戈拉斯看不到尽头。受挫的感觉自佩佩闭上嘴再不与他说一个字时起迅速累积，现在已到了临界点，而似乎了解一点状况的埃斯泰尔最多只是提供他的怀抱，并不肯给一点建议。
　　现在，看到曾经与佩佩说过最多话的矮人出现——虽然大半是在吵架——他又有了一点希望。他自是无法学得了吉穆利说话的方式，而佩迪亚已经摆明了听不进他的任何劝告，如若矮人的毒舌可能带来任何一点变化，他愿意再跟矮人钻两个黑漆漆的地洞！
　　听完了佩迪亚的近况，矮人扁扁嘴。“原来你高兴见到我全是因为这么回事儿。”
　　“吉穆利！”莱戈拉斯差点翻脸。“佩佩就快要死了！”
　　“她才不会死的，疯精灵。你们本来就是活得没完没了的怪物了，她那么聒噪好胜的性子才不会就这么没声没息地蔫掉了。我去看她，你就跟埃勒萨王说一声，矮人向他致意。”

　　“孔雀堆里的麻雀！”第一句话就扔进了虚无的空间，毫无回应。吉穆利有点尴尬，他可是对莱戈拉斯打过包票的，可第一个回合使出的必杀技已宣告失败，真是很难面对莱戈拉斯。
　　可莱戈拉斯的眼神告诉他：没关系，你尽力了，这样就好了。哎呀，真是受不了！精灵悲伤的眼神和灿烂的微笑都是吉穆利承受不住的。虽然那野丫头向来与自己不对盘，为了莱戈拉斯，就算要赔上他所有的珍藏与秘密矿床，也一定要让那小麻雀活过来！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吉穆利用了尽可能多的时间耗在佩迪亚身上，对着毫无反应的她自言自语，用许多她曾威逼利诱也未套出的私藏矿脉来引诱她开口。除此之外，还要劝说莱戈拉斯尽量少来看她，免得又伤心，光芒又再继续淡下去。在这一方面，埃勒萨王倒帮了很大的忙，不过——嗯，算了，不管怎样，只要亚莱戈拉斯没事，就好了。
　　“……接受……”
　　唔？矮人从第八天的滔滔不绝、自言自语中反应过来，刚才那极嘶哑低沉的声音应该不是自己发出的吧？虽然他的嗓子是有点疲劳没错，但还没有恐怖到那种程序吧？还是……他想了想，才记起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个可以发声的人——或精灵？
　　是的，平躺着楞楞遥望天花的佩迪亚已经转过面来对着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吉穆利，浅灰的眼睛终于有了定点地牢牢盯住矮人埋藏在诸多毛发下的眼，嘶哑地低声重复：“为什么，要接受盖拉丽德的邀请？”干裂的嘴唇因为短短的句子渗出丝丝的鲜血。“不要装出不明白的蠢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爱他。我一直都知道，你爱他！”
　　矮人一时没反应，也许只是因为看到成功突然来到而接受延尽，或是——他倒了杯水递过去：“你的嘴唇都裂开了。”
　　佩迪亚挥手推开了，再瞪着他。
　　“我没有在转移话题，孔雀堆里面的麻雀。只是担心你没有足够的精神听完我的答案。你那半调子的福份耗费得差不多了，再任性下去就成干尸一具了。”
　　佩迪亚瞪他，再瞪他，瘦得已陷下去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还是接受了吉穆利送上的清水。身上的细胞得到一点点滋润，就立刻努力提醒她还要补充更多，所以又接着喝了点果汁再加杯牛奶，这才缓过劲来。
　　“你还要继续绝食下去吗？”虽然算是吃了点东西，但还是远远不够，看她倒没有进食的意思，矮人多嘴地问：“你再瘦也瘦不出飘然若仙的效果。”
　　“我吃不下了！石头脑袋！”
　　啊，真是怀念的叫嚣啊！换任何一个场合，吉穆利都会撸起袖子与她开始对骂大战一场，可忆起莱戈拉斯已憔悴的容颜，不能在此刻让佩迪亚再虚弱下去啊。“莱戈拉斯看你这样很伤心。”
　　“我知道，我也不想的，可是——反正他身边还有你们陪着，少了我一个也算不了什么。”
　　“那么对于另一位精灵呢？他身边倒没有人王啊，或我之类的陪着，而且——”吉穆利盯着佩迪亚的每一份反应，慢慢地说出了同样也压在自己心里很久的猜测：“而且，你对于他而言，同样也是唯一的……”
　　他没能说完，因为佩迪亚的眼神让他不能狠心去最后的谜底。她的眼神是游侠被半兽人拉下山谷时莱戈拉斯望向黑暗深处无意识的绝望，是持戒者面对索伦火眼的无力恐惧。他们，同样都是爱上了不死的、光辉的精灵。
　　“还有，谁知道？”
　　“我没有对任何生灵提过，以我的父亲发誓，佩迪亚。”他过界了。若是不尽力将她安抚下来，她也许会崩溃的。
　　“莱戈拉斯他……什么也不要告诉他，我也没有对他提及你的事。”
　　真的是心意相通啊，是他们之间近乎奇迹的一次。隐瞒，并不是为了欺骗，让莱戈拉斯毫无挂碍地去爱人王好了，他们都不愿意绊住他，不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让莱戈拉斯的快乐也留下阴影，所以谁都不会提起。
　　“可是我认为，你的事——那位精灵……”
　　“他可能看出了你，因为莱戈。但相关于他自己本身的事，从不会留意，而偏巧我也在他的注意力之外。”
　　沉默。
　　佩迪亚蜷得如冬眠的小兽，将最柔软的部分缩进最里面，小小的一团。是因为刚才的话引出的下意识反应。矮人坐在床边，搔着头，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也说不出话。
　　天黑了，没有谁动，也没想到要点灯。人王遣人来问过矮人今日的情况，矮人只在门□□待了几句又再坐回来。他们都需要时间，正视思想中最隐密的那处。
　　许久许久之后，黑暗中，细细的声音问：“为什么要爱他？即使知道他心中爱着他人？”
　　“那么你呢？”略粗的声音反问。
　　“啊。”轻轻地叹了一声，接着沉默，接着——“你还是转移了话题，石头脑袋。”
　　“什么？”
　　“你为什么要答应盖拉丽德，要去西方？”
　　“因为莱戈拉斯也要去西方。”黑暗中，矮人温柔的眼神是谁也看不到的。“当人王尽享天年，莱戈拉斯就会离开中土。我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在他身边。”
　　“他的心里不会有你，石头脑袋——就算你去到西方，就算你有盖拉丽德的祝福，你还是矮人，不是精灵，你活不到莱戈拉斯忘记人王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没甚波动，只是陈述着尖刻得将心上最柔软的那处也划出血痕的事实，残酷的、人们总是掩住眼不去看的事实。
　　“但至少我可以在他身边，你最初的盘算不也是这样的吗？”
　　“他的心里没有你！你不可能填补得了人王留下的空白。对于莱戈而言，你至多只是当初护戒队的同伴而已！”被刺到痛处，佩迪亚的声音拔高了，话语也更刻薄。
　　“对于莱戈拉斯而言，我至少是共同战斗过的伙伴，可是你呢？孔雀堆里的麻雀，你对于他而言，算是什么？”刻薄话他也会说！吉穆利生气地想。虽然他知道佩迪亚是昏了头才口不择言地非得要刺伤他，但这也不意味着他得乖乖地任她伤害。矮人从来就恩怨分明，学不来伪善的一套。
　　佩迪亚被这话一堵得半天不能言语，好久好久，才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哽咽抽气声。
　　“我不会道歉的。”矮人闷闷地说。自己的话太过自白伤人了，但引头的是佩迪亚，他不认为自己错了。
　　“我，也不会。”
　　是啊！这只会往前冲的麻雀从来就不是会道歉的人，哇，对不起，精灵！从来就未见她骄傲的额头低下来过。吉穆利揉着眉间：“你现在是精灵了，有永远的时间陪在他身边。永远的时间，也有着无数的机会。”
　　“没有。”
　　“呃？”
　　“没有机会。”
　　“你要知道自己不老不死，活得可以连年岁也忘了呢。”
　　“就算我的生命再长，也等不到自己渴望的，石头脑袋。我的刑期比你长得多。而且，在你的最后莱戈拉斯还记着你们护戒队时的一切，至于我——不知道在这生命终将结束时他关于我的记忆是否还存在。”
　　“……”
　　“就算我有了精灵的生命，也算不上是星光之子，而他身边始终有更耀眼的存在。”
　　“——你打算怎么办？”
　　佩迪亚没说话，应是还没找到答案。
　　“我是不会让你继续躺着的。”矮人开始活动关节。“莱戈拉斯的光芒因为你已经黯淡了不少，要不是这样，我才不会在这浪费许多时间！”
　　“嫉妒吧，石头脑袋？”
　　“是挺嫉妒的！”反正黑，所以也用不着担心脸红，矮人敲了佩迪亚一记，不知道是打中哪里，但拳头感觉到的骨感挺吓人的。他知道好长一段时间没进食是会对精灵也造成影响，直接碰触到才有具体的概念。佩迪亚本来算不上胖的身体已瘦得恐怖，所以当即提出良心的忠告：“你一定要把自己喂得胖点才出去见人啊，否则会吓着善良的普通人类的。”
　　再度静默了一会，佩迪亚说出了更令矮人一蹦三尺高的话：“我想吃伊锡利恩的栗子蛋糕，最好再加上黑莓果酱，不知道你带过来没有。”
　　“又不是秋天，栗子还没长出来。”
　　“可我就是想吃。如果是莱戈，一定会弄来给我的。”
　　“别用莱戈拉斯来要挟我！”
　　“我才没要挟你，这本来就是事实。莱戈一向很宠我的，你知道——虽然我只是他没半点血缘关系的妹妹。”
　　这是要挟！这小妮子咬定他见不得莱戈拉斯为难故意刁难他！吉穆利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揉揉坐太久已酸麻的腿脚，决定随便找块栗子蛋糕堵住那已开始让他生气的嘴。他才不相信佩迪亚分得清楚做栗子蛋糕的原料是来自何处何时！
　　“——带我走吧，吉穆利。”
　　“咦？”打开门的矮人转回身。是佩迪亚在说话吗？细细小小的声音他只听到个大概，不是很确定。“你说什么？”
　　“——没想到你还私藏了这么多好地方啊，石头脑袋。”佩迪亚啧啧地赞叹道。“我原来费了多大的力气也没问出来呢。”
　　他认为麻雀仔会有虚弱的时候真是瞎了眼睛！吉穆利使劲地甩上门气哼哼地去找人王。她既然敢招惹他，那么他也不会让她舒心得意太久！

　　“妙手回春的陛下啊，请你给予那不听话的小麻雀最苦最涩最有效的汤药让她不再懒惰地躺在床上生虫！”
　　人王注意到矮人怒气腾腾的脸上发红的眼角、晶亮的小眼睛，还未及确认情况，精灵已来到身前。
　　“怎么了？佩佩吃东西了？”
　　“我诚心地建议你，莱戈拉斯，在你能认真地责备她的任性胡来之前不要见她，否则那张刻薄卖乖的嘴会骗得你同情心大为泛滥而忘记了这一切本是她自己招来的！”
　　莱戈拉斯拧着眉头：“可是佩佩一向不喜欢埃斯泰尔。”
　　“人王会令她用最短的时间康复的。”吉穆利搓着手笑着说，只是笑容有一点点邪恶而已。
　　“我很荣幸能为大绿林之王的女儿效劳。”猜到一点大概的人王如是说。“刚好我有几剂药方可以最快地令人恢复体力。”他也在笑，笑得有点无奈，却也有些宽心与得意。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们俩笑得都不怀好意？”莱戈拉斯在人王与矮人脸上轮流地看来看去，越看却觉得疑惑。
　　“你想太多了！有这份功夫不如想想回伊锡利恩后怎样整理被你扔下不管的森林更好！”
　　“我保证会用最短的时间让你见到活蹦乱跳的大绿林公主。”
　　可还是感觉有问题。莱戈拉斯直到再度见到佩迪亚才明白人王与矮人的笑里确实有问题。
　　佩迪亚的确是如人王所承诺的，在最短的时间里完全康复。要让她每天面对最最讨厌的人王，吃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的最最难吃的药，还要看着让她最最气不过的矮人得意的笑，在能够自己站立行走之际，佩迪亚立即就抱着莱戈拉斯委屈地哭诉，并要求尽快离开让她极度失败的冈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