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距离》水 纹

8、旅行的开始是告别

　　“我回来了，茜瑞尔！”吵吵嚷嚷地，生怕听力敏锐的精灵因习惯她制造出来的声响还刻意拔高了嗓门，反倒让精灵们忆起了她只会哭叫年月中耳朵感受的刺痛。不过不会有责备，因为看到离家日久、大病初愈的她，茜瑞尔只想好好亲吻这受伤的孩子。
　　“茜瑞尔！”如乳燕投林般，佩迪亚扑入了精灵女子的怀抱，痴缠娇腻，耍赖讨好，所有在她十六岁走出大绿林前常常使用的手段倾盆而出，让人们只能记得她的娇嗔，她的瘦弱可怜，忘了她的无理取闹与任性。
　　“欢迎回家，我的佩迪亚。”未当过母亲，却已被佩迪亚训练成一人百分百优秀的母亲的茜瑞尔眼湿湿地揉着怀中人儿的头顶，手指下的发丝还是没有从前的光滑柔亮，在冈多待了那么久也还是未调理好啊。
　　“真是对不起，让姐姐你担心了。莱戈每天都把你的信念给我听，都集成一大本了。我的回信有收到吧？人王本来提议用他的信使，我才不信天空中的航路会比陆地上更慢更危险呢！还是大绿林的信鸽更高速快捷，它们都有把我的信带给你吧？”
　　“喔，对了，告诉你喔，人王有意向使用我们的信鸽系统，我跟他谈了合作细节，他觉得费用太高了。可明明没多高嘛，我还看在他是莱戈的朋友份上打了个九折呢！你说他是不是太小气？真是，比吉穆利还要计较！”
　　茜瑞尔忍不住地笑了出来。她只见过年轻的人王几次，感觉那是个正经、严肃的人类，怎禁得住佩迪亚的胡扰蛮缠？本来大绿林的信鸽在莱戈拉斯王子的影响下已完全无偿地向冈多提供服务，佩迪亚这一回硬生生地说起“合作”——愿人王没有被她激出几丝白发。“你又淘气了？”
　　“我才没有！”
　　周围的精灵都在笑。他们早就知道，人王为了医治佩迪亚而调配了不少汤药，而他们的小公主生来就非常非常憎恶苦涩的东西，所以一早就在猜测佩迪亚会做什么好事回报人王。真是……果然不出所料啊！
　　“什么事这么吵？”精灵们纷纷低头致礼。
　　怀中瘦弱的身体僵了一下，离开她的怀抱，非常恭敬、非常礼貌地问候：“瑟兰迪尔爸爸。”
　　“你回来了？”瑟兰迪尔看着面前蓬乱金发中的小发旋，似意外于她的早归。“伤都养好了？”
　　“是的。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
　　继续只能看着发旋。精灵王的眼角抽动几下，似要训斥什么，然还是摆摆手。“知道对不起就先把这一长段时间的医药费拿回来吧。”
　　“我知道了。”
　　精灵王看看茜瑞尔，她没说话出乎意料，循常例她是会象个护雏的母鸟责怪他太过于严苛了，可她没有，眼睛也紧盯着那头乱发。于是精灵王也未再多停留，径自离开。
　　刚才那僵硬的感觉——她没弄错，虽只是极短的一瞬。那并不是闯祸的孩子见到严厉父亲的畏缩，佩迪亚在躲避与瑟兰迪尔王的直接相对。阴云在她胸中益发得变大了。

　　“你说什么？”晚餐后，茜瑞尔站在佩迪亚的房间中，看着她将本来整洁的场所迅速地变得乱七八糟。
　　这件东西太大了，暂时放着好了。佩迪亚随手扔开一个自己用半个月时间勾得吉穆利做的装小饰物的置物盒。“我回来收拾点东西，就去伊锡利恩与吉穆利、莱戈会合去旅行。”
　　“你只是才回来而已！”
　　“吉穆利不小心漏了几个矿洞给我，如果不抓紧时间，很快矮人会先把入口给转移了。”幸而矮人不在此处，否则定已哇哇大叫指责佩迪亚污蔑了。
　　“不是矿洞的关系吧？瑟兰迪尔王说的什么医药费并不是当真的你没听出来吗？他只不过想让你知道小心保护自己而已。”
　　佩迪亚扁扁嘴，翻出了枚水晶雕成的指环套在茜瑞尔的手指上。“是矿洞的关系。因为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这个戒指送给你，茜瑞尔姐姐，从矿洞回来一定会有更多好东西的。”
　　“你怎么会没有时间？你现在是精灵了！”握紧她的手指，茜瑞尔略有神经质地质问。
　　“别紧张，茜瑞尔姐姐。”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揉捏着对方的肩，不慌不忙地说：“是矮人并没有永恒的时间可供我利用。从前，我的生命长度没有可能逛遍中土在地每一处洞穴，所以自然乐得轻闲自在。现在可不一样了，至少在要矮人变老、虚弱、准备西去前摸清他所知的每个坑道。这就叫‘物尽其用’，明白吗？”
　　“格洛因之子有萝林盖拉瑞德夫人的祝福，他可以去到诸神给予我们的祝福之地，也可以在那一处再度发掘地底的珍藏。”
　　“吉穆利若是在盖拉瑞德夫人的面前还可以一个劲地挖土钻洞，那么我愿意把这一盒子的原石全给他。”佩迪亚随手一指放在脚前，收了许多她的“养老金”的盒子。“而且，到了西方，吉穆利有比挖地洞、找矿石更重要也更有兴趣的事。”
　　嗯？听来也似很有道理。茜瑞尔听她这么一说，好象又是自己过于担心了，不由得松开了抓着佩迪亚的手指。她立刻又埋头钻进箱子、柜子中一通胡乱翻找。
　　凌乱的房间中，四处堆放的尽是大块的原石、雕制精致的手工艺品、精心缝制的衣物，茜瑞尔站在中央，看着只剩两条腿在外面扑腾的佩迪亚。她将要失去了，当瑟尔迪尔王以最难看的脸色把包裹得好好的、还是个只知道睡觉哭闹的佩迪亚放在她的手中时，她漫长、平淡的时间中充满了喧闹与快乐。几十年的时间，现在回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佩迪亚，精灵的永生，对你不是神灵的赐福而是折磨，对吗？”
　　衣柜里扑腾的声音暂停了。
　　“可是对于我，是非常非常感谢诸神给你的永生。因为我不愿意失去你。”茜瑞尔轻轻地说，也不知道刊在衣柜里的那双耳朵是否有听清。“对不起，我竟是这么地庆幸。”
　　有人敲了门，门没关，他就径直进来了。“啊，你也在这儿，茜瑞尔。这里是在搞什么名堂？”是瑟兰迪尔王。“
　　“乒！”衣柜里很响亮的声音传出，然后是物品倾倒的声音。佩迪亚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层层叠叠的衣物布料中传出，两条露出的腿更是拼命地扑腾着。
　　“王。”
　　瑟兰迪尔扫了眼茜瑞尔脸上的泪痕，再看看扑腾着的双腿，完全没有伸手的意思，只是提高了声音。“佩佩，把房间收拾干净，然后到我的房间来。我有事情找你。”说完，瑟兰迪尔转身就走。
　　茜瑞尔看着那扑腾翻闹的衣柜终于安静下来，那张渗着汗、白着的脸露出来。“他，他找我？”
　　“是的。快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佩迪亚怔怔地，从衣柜中爬出来，一不留神又绊到地上某个箱子，东西散乱了一地，她也摔倒了。
　　“佩迪亚！”
　　“不，不，没事！”她摇着手爬起来，似摔痛了某处摇摇晃晃地走向瑟兰迪尔王的房间。
　　茜瑞尔静静地看着。当她回来时，自己是否能止住泪水？
　　站到门口，佩迪亚停住了，转身快步走过来抱住茜瑞尔，在她的尖耳朵旁，很轻很轻地说；“我爱你，茜瑞尔姐姐。所以，不要说对不起。”

　　在外面踌躇了一阵，才低声问：“您找我，瑟兰迪尔爸爸？”
　　“进来。”放下手中的一件物事，精灵王下达指令，看着养女以着低头认错的姿态来到面前。隔着书桌，所以此刻的角度还算是可以接受。“你又跟冈多谈了笔生意？”
　　“只是意向而已，瑟兰迪尔爸爸。”
　　“你不喜欢冈多，为什么？”
　　“——因为，人王会令您伤心。”
　　“区区人类怎有此本事？”
　　她倏地抬头，质疑：“因为他分走了莱戈的心！”
　　“任何一种经历，都是精灵漫长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爱、被爱、得到、失去，正是因为有着经历、感受，精灵才能意识到时间的流动及生命的美好。我们之所以未能变得麻木，就是因此。”
　　“莱戈可能会因为人王的过世而心碎，在漫长的时间中永远孤单下去！”
　　“我的绿叶绝不是软弱的生灵，他会体味到孤单，但不会永远！”
　　“他挚爱的人将在他面前衰老死去。”
　　“他也可以再次体味生命的快乐。”
　　佩迪亚抿着嘴，不服气，也不再争辩。
　　“埃汝赐予我们永恒的生命，并不是一件恐怖的事，而是祝福。时间更长，经历也会更多。所以我们绝不会如人类般软弱，一件打击即可将此生坠入黑暗。身份的转变并不是容易接受的事实，但我认为此时你已能接受了。不要再胡闹了，你即便没有高贵的血统也应保留高贵的教养！”
　　佩迪亚紧抿着嘴，唇的粉色已开始渐渐流失。
　　“在米斯兰提斯待了这么久，有没有从爱隆王的养子身上学到什么？”瑟兰迪尔王移开话题。
　　她的脸上是找不到头绪的疑惑，从前的反应敏捷全忘掉了吗？还是根本没想到他会让她在冈多之都耗上极长时间的用意？
　　“同样是被收养的孩子，他为爱隆赚了一个王国。”
　　“我只能奉上中土大地之中蕴藏的宝石，因为我的血统来源不明。”
　　“中土的地下，已被贫得无厌的矮人挖穿了。”
　　“就我所知，还有部分矮人们未曾涉足。”
　　“他们未曾染指的，也只有西方的土地了。”
　　是这个意思吗？佩迪亚看着精灵王相较往日而言略温和的脸，眼中有热的灸痛。她赶忙低下头去。“那里距离诸神太近，且有多位高贵的族群。我不敢打扰他们的平静。”
　　“他们平静了千百年，也是时候改变了。你要去吗？”
　　“目前，中土还有极大的区域我未曾踏足，所以……”否定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中，她闭着眼睛等待着训斥降临，却听到精灵王的声音近在耳边。
　　“把头抬起来。”
　　“是！”是何时走到身前？一下拉近变大的面孔，让好绷紧了全身才不至于转身逃去。
　　精灵王审视了一遍，抬手将金色的项链套上她的脖子。
　　“这，这是——”在接触到皮肤的一刻，她的身体立即烫起来。
　　“原来的那条已被河水冲走，我不想再让你毛手毛脚地破坏我的发型。”
　　她甚至，不能抬手去摸摸那条全是用精灵王的金发编制的项链，只能颤抖着仰望着养父严厉的脸。她屈膝跪在精灵王脚边，俯身用最恭敬、最虔诚的姿态亲吻着养父的长袍下摆。
　　“你可以无偿使用星星堡的信鸽。有任何事，别忘了通知大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