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距离》水 纹

5、精灵？人类？

　　一只在骄傲的孔雀堆里长大的麻雀自以为也是只孔雀——矮人吉穆利常用这个比喻来讽刺佩迪亚。
　　在矿坑里待得太久了连脑子也被石头同化——这是佩迪亚经常用来还击的话。
　　接下来，又是诸如此类没有营养、没有贡献的唇枪舌战。声音越来越吵闹，内容越来越幼稚。
　　你这一回准备好损失什么了吗？在好耐性、好脾气的莱戈拉斯实在忍受不了噪音时他会如此提醒矮人。
　　然后，吉穆利忆起损失的伤痛，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收兵休战。佩迪亚在接收到莱戈拉斯警告的眼神后颇不甘愿地闭嘴跑开。而他，优雅的精灵王子终于可以继续保持自己良好的风度微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莱戈拉斯有时看着那两人斗嘴时常有这个问题冒出来。伊锡利恩本来是个很安详的地方，可多了一个人类之后，所有安静的、会让他陷入思潮中的大块时间填满了幼儿般的争吵，让他又气又笑，忘了感伤。
　　自从佩迪亚年满十六岁后，就经常跑来伊锡利恩，参加他与吉穆利的洞穴探险，至今已经有十五年——因为有人类的朋友，再加上个人类的妹妹，所以莱戈拉斯也习惯用上人类的纪年。不过已经三十一岁的佩迪亚与十五年前相比，只是略褪去了点青涩。杜内丹人可以很长寿地尽量接近人类生命的界限，但从杜内丹首领那里他知道，佩迪亚不可能有杜内丹的血统，那么，她那不同常人的血来自于何方？
　　她的加入曾令吉穆利深为不满。在他的领域中，正好可以好好回报莱戈拉斯在森林中对他的奚落的时候，偏偏来了一个斗嘴从不曾输他、极善于从他的皮袋中拐走珍藏、且对黑暗的地底没有精灵天生的回避心情的丫头，让他的绝对优势一下翻成了劣势。
　　但佩迪亚自有其长处。她对矿石的热情的学习兴趣，但凡不懂的地方，甚至不会理会矮人是否正在生她的气，一把拉过来问个不停。虽然这是出于她“物尽其用”的理论，却也极大地满足了吉穆利的虚荣心。找到了炫耀的对象，吉穆利会很得意地向她讲解、演示，甚至高兴时还会分享新发现的矿床。因为矮人无意识的帮忙，佩迪亚与瑟兰迪尔的约定已经延期到了三年后。不过，就莱戈拉斯所知，她私藏的一部分“养老金”已可保障十年的生活。
　　在十五年前，那个诞生日庆典的舞会中，他曾经问过佩迪亚，关于她如何看待自己的血缘。也正是那一次，令他意识到，除了与吉穆利孩子式地斗嘴争吵外，佩迪亚更深一层的思考。
　　“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佩迪亚仰起的脸看着他，脸上仍挂着得意的笑：“我说过这没什么，茜瑞尔还不放心劳动你来问我？”
　　“早逝的生命在面对永恒之物时总有反弹。”虽然埃斯泰尔未曾说过，但他知道杜内丹人首次面对自己不是精灵，无法与他的养父、兄弟永远在一起时的心情，那曾一度毁了他的天真，开始让自己成为流浪者。
　　“在我第一次见到长湖镇的村民的时候就清楚自己属于哪一个种族，毕竟两者的区别明显得连小孩也看得出来。所以如果有反弹的话，那么差不多十几年前就开始有了。”
　　“茜瑞尔没有发现？”
　　“哈，如果有的话，她怎可能没发现？”
　　那么……
　　“我并不失望啊，莱戈。”停住舞步，不想冒险踩着爸爸最爱的儿子。“相反非常高兴自己人类的身份。我的生命相对于莱戈而言，短暂如昙花一现，但在这短暂生命中经历的一切，所有的感动、喜悦、爱恋因为易逝的生命而凝成了我的永恒，所有的记忆都清晰可见。这就是我所想要的。
　　“而精灵，拥有永恒的青春美丽，可是最不相信永恒的，恰恰正是你们啊，莱戈。你们有太多的时间看到大地上沧海桑田，所以，我眼中的永恒满足，在你们眼中，却仍是变化无常。”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在那浅灰眸子的注视下逃开。十六岁人类的清透目光直接地看到了他心中所藏的畏惧。
　　他不能说永远记得漫长生命中的每一件事，纵使精灵的记忆力超强，他们所记住的也只是生命中的部分。有很多曾经以为永远记得的，也在无意识间遗落。那么，自己的爱，是否可以永刻心上、清晰不变？他不知道，如果西方可洗却伤心痛苦，那么会带来痛苦的爱，是否也会被洗去？
　　自此之后，他再不能单纯地以宠溺兄长的态度对待佩迪亚，那个连他生命零头也不及的人类，思想已经可以看到生后的深远之处——虽然她绝大部分时间里仍是个吵闹任性的孩子。
　　佩迪亚清透目光专注之处，莱戈拉斯并不十分清楚。她笑闹的性格将很多感性的时间也渲染出好笑的风彩。但莱戈拉斯知道，佩迪亚很清楚自己追逐的爱恋，而且也十分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当吉穆利、或他提起冈多的只字半语，佩迪亚从不搭话；当他们顺路准备去拜会白树之王，她也会找借口提前离去。她，和Adar一样，不喜欢他所选择的人，因为他令得自己悲伤，并且离开了他们。但是，Adar的理由充分而清楚，佩迪亚至今仍未与埃斯泰尔见过一次面，她的理由，却只能用人类的任性解释吗？
　　不过，莱戈拉斯有的也仅仅只是奇怪而已。任何问题，不会永远都没有答案，他有时间等待解答出现。
　　然后，这个答案的影子在一次事件中隐约露了出来。
　　佩迪亚想要留住的是什么的，却是在他们以为永远失去她的一次事故中。
　　结束了一次洞穴之行，莱戈拉斯与吉穆利返回照料伊锡利恩，也许循例还要绕去冈多。出了矿洞没打算去伊锡利恩，再没想去冈多的佩迪亚就与他们分道扬镳直奔大绿林。
　　那天晚上，是难得的连一点星光也没有的夜晚，佩迪亚如常般托信鸽带去了回家的讯息。而在大绿林星星堡内等着迎接她的茜瑞尔等到了半夜也未看到熟悉的绿褐身影。

　　茜瑞尔忧心忡忡地找到瑟兰迪尔，请求派出警卫队回处搜寻。而精灵王老神在在地拒绝了，原因是“那个从小就习惯在林子里四处乱闯的人类从前已经有过很多次一夜不归的记录，不会因为年纪大了而忘记回家的路的。”
　　可是茜瑞尔就是心神不灵，无法安眠地继续等候。
　　黎明时分，瑟兰迪尔突然穿着睡袍走出来大声召集警卫队。那一刻，精灵王素来严肃的脸孔上有层浅浅的苍白，预示了不详的征兆。
　　经过密集的搜寻，凭借精灵王敏锐的感应力，在太阳初升不久，他们在大绿林西面的某条山涧中发现了重伤的佩迪亚，及几只讨厌的半兽人尸体。
　　她躺在溪水中，胸前有道恐怖的刀伤从锁骨拖至下腹，一直系在脖上的由精灵王的金发制成的颈链只余几根发丝缠在颈间，身下的水流无情地一点点带走她的血液。
　　当时没有人（精灵）认为那惨白的脸还会有活着的气息——虽然他们都很喜欢这个人类女孩也不能不向现实低头。
　　瑟兰迪尔的脸仍是绷着的。他将佩迪亚无知觉的身体抱上马，往星星堡急而去，路上并未忘记通知茜瑞尔准备最好的伤药。
　　可是，就算埃尔德隆大师自西方归来也束手无策。佩迪亚的血液损失得太多，在他们到达之前，她已经在溪水中躺了近四个小时。就连茜瑞尔也准备接受事实面对失去时，站在床边搭着佩迪亚手指的瑟兰迪尔突然说：
　　“看，她正在吸收我的福份。”
　　这不可能！茜瑞尔的第一反应是瑟兰迪尔因为操劳、担心而糊涂了。可是，如果是真的话——她走过去，碰触佩迪亚惨白的面额，在接触之间，身体里的福份，仿佛流水发现了另一处更低的地势而迫不及待地向那方流去。
　　原来是真的！茜瑞尔激动地抱着佩迪亚哭起来。无论要多少的福份她都愿意，无论多少！只要能让她的佩迪亚睁开眼睛。
　　在瑟兰迪尔、茜瑞尔的福份滋润下，佩迪亚那致命的伤口慢慢开始愈合、消失，脸上也出现了血色。照这样子看来，也许只需几天的休养就可以痊愈。
　　“你有没有想过，佩佩为什么可以——”
　　“我不知道。不过只要她健康快乐地活着，怎样奇怪的事情我都可以接受。”
　　瑟兰迪尔低下头，仔细地整理脑中纷乱的线索。“带她来的格威赫曾经说过，是在西方沙滩上发现她的。”
　　“您认为是那边某位精灵遗失的孩子？”
　　“曾经这么想过。可她身上明显的人类血统否定了我，那里没有人类，而她，根本没有半点精灵的特征。”
　　“那么她现在是否算是精灵？”可以接收福份的，只应是精灵的血。虽然佩迪亚仍是圆耳朵，但她现在有了治愈的能力。
　　想了很久，精灵王才摇摇头。“我真希望埃尔德隆可以在这里，至少他可以告诉我半精灵可能会有的特征。可惜，他已经渡海西去。”
　　“还有埃拉丹兄弟，他们还在林谷。或者长庚星。”
　　“他们的血中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已经很淡了。埃拉丹兄弟生下来就是特征明显的精灵，知道的不会有很多。”
　　“是吗？”有些失望地回答。
　　“不过，现在你可以把佩佩当成一个精灵。凭她缓慢的生长过程及治愈能力，不再是从前总让你担心的易碎人类了。”
　　“至少这听来是个好消息。”
　　“可是——”瑟兰迪尔看着仍在昏迷中的佩迪亚，突然出现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怜悯。不应该是高兴、轻松吗？怜悯？
　　等到佩迪亚醒来，茜瑞尔才明白，精灵王当时的表情的确是怜悯，而不是她自己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