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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很久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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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习惯了穿着短衫和套裤,学会了如何说话,完全直立行走,和人所差无几。
他依旧固执的住在山上,固执的睡在树上。偶尔也装模作样的下山混在人群之中,偷一个蒸好的包子,顺一瓶不值钱的小酒。但大部分还是在山里解决吃喝问题,山里的泉水依旧清澈,野草野果也可以果腹。
那是一个月圆夜,他嘴里咬着一片树叶正蹲坐在树干上百无聊赖。
一个醉酒的少女步履蹒跚地从曲着的林间走过,身上不知带着什么走起路来“得令、得令”的响个不停。过小溪时,不慎脚滑歪歪扭扭地一头倒在了溪边。
他以为她死了,想为她寻一个地方埋起来。
迈步靠近的时候,少女却突然打起了震天响的鼾声。吓得他忘记了要轻手轻脚,逃跑时还撞倒了一棵枯树。
少女被震天响的声音吵醒了过来,迷迷糊糊从水里爬起身,就那么湿漉漉的走了。
天亮再次返回的时候,溪边只剩下了一个造型奇特的水壶。水壶被白绒绒的毛包裹着,壶口处系着个大大的铜色铃铛。
他弯腰小心翼翼的捡起水壶来,铃铛“得令”一响。天然的好奇心驱使着他扭开了壶盖,一股陌生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甘冽辣喉,随着喉咙滑入身体,激的全身一抖。
他觉得新奇极了,这和之前喝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太一样。
一壶黄汤下肚,已经开始飘飘然飞在云间了。身体里的血液沸腾,他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飞驰间,觉得好像找到了那个苦苦追寻的答案。他感到快乐,不知疲倦地跳转着、奔跑着,浪费着一身的力气和一腔热血。
精疲力竭之时,早已不知自己停在了哪里。
他被一个流浪汉捡回了“家”。
星河闪耀,月亮高挂。
醉意消退的时候,他猛地从小床上坐起来,看见地上躺着一个脏兮兮的男人睡得正香。蓬头垢面,甚至衣不蔽体。
再看四周,这里称不上是一间房子。破漏的房顶、缺失的门扉,无一不宣示着这里的废弃。四周堆着格式各样的垃圾,自己却睡在唯一还算整洁的床上,盖着一床破破烂烂的被子。被子很破了,大大小小的补丁数不过来。四个被角破了三个,漏出里面黄的发黑的棉絮。
月光从残缺的房顶照进来,披在那个男人的身上。脏的发黑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神情。睡梦中,不知他梦见了什么,还带着笑意砸吧砸吧了嘴。
他明明已经清醒了,却又鬼使神差地躺了回去。听着那男人稳健的呼吸,他睡得很安心。
醒过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在房子里了。
他像往常一样,混迹在人群之中。没有人发现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他不由得得意起来。快走到常常“光顾”的包子店时,却有些错愕不已。包子店被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里面传出激愤的叫骂和惨烈的哀嚎。
“我说我包子怎么动不动就少呢!好哇!原来是你偷的!”
“啊不、啊”
“被我抓个正着,大家伙都来做个见证!都来看看!看看这肉包子上的黑手印是不是他的?”
“我,买、买......”
“你个叫花子还来买肉包子?你哪来的钱?有钱也是偷的吧?”
“不、我、捡,换钱。”
“你捡垃圾换的了几个钱?还舍得买肉包子?我看就是偷的!”
“大家伙快看看,自己少没少钱?小心被这叫花子给偷了!”
“啊我、不、钱。”
“少了少了,我放在荷包的钱没了!”人群里有人惊叫。
“说不定就是他偷的!”
“肯定是他偷的!”
“好你个杨阿孟,想你还上过几天学,大家伙平时都照顾着你。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好的不学学起了偷东西!我不打的你长记性,就对不起你过世的老娘!”
人群里叫骂声不断,被骂的那人好似不会说话般,只能发出短促的字词来。
他从来都是不稀的看热闹的,只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引得他住步。他挤不进去,只好在外围等着人群散去。
众人散场,包子店老板以正义的姿态,趾高气昂的看着爬在地上的人。他狠狠的啐了一声,仿佛出了一口恶气。那个脏兮兮的男人额头渗血眼角乌青,手里还紧紧攥着被抢的所剩无几的几张小票,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地上身上抖个不停。嘴里不停念着不成句的话:“我不、偷,买买、买。”
他顶着周围异样的眼光,将男人背了起来。男人的身体不停的发抖,像是梦魇似的不停的说,“我、不、钱,我有,我有。”
身后议论纷纷:
“看起来人模人样的,跟小偷是一伙的?”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以后可注意着他啊”
......
他把男人带回了那间四面漏风的房子,把男人轻柔的放在狭窄的小床上。用自己的短衫浸了水,轻轻地擦着他渗血的额头、乌青的眼窝、红肿的嘴角和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擦着擦着,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脸上不知被什么打湿了,有些咸咸的。
擦净之后,他盘着腿坐在了床尾。什么也不做,就呆呆的看着睡着的人。
月亮又悄然爬上了夜空,冰冷的夜风从门口灌了进来。
“冷、冷”男人的嘴唇干枯发白,身体开始不自然蜷缩起来。他用被子紧紧裹住男人的身体,碰到额头的时候,感受到了那不正常的高温。
“啊哞,啊哞。”他轻轻唤着,不敢太大声音。
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甜蜜的爱语,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
“啊哞?啊哞?”他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大了一些。
“娘,疼,好疼。”蜷缩着身子的男人像个无助的婴儿,除了啼哭没有别的诉说方式。
一天一夜,没有一个人来看看这个可怜的男人。那些嘴上正义的人,任这个无辜的男人在这不避风雨的残垣断壁里自生自灭。
男人的生命迹象越来越弱,他却毫无办法。他给男人清洗了一边又一遍,直到将皮肤洗出了被污浊之前的颜色。绝望里,他想起了好久之前被烧成了黑炭。靠着本能跑回山里时,一脚踩滑掉进了水潭。他想他可以被山医治,这个男人也可以。
夜阑更深,他背着男人上了山。
“得令、得令”腰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面的事,他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却再也不愿意回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