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食同源》渔光岛

3、巧克力（一）

　　六年前的七月，白灿灿的阳光刺眼，江陵市那条著名的民国街道上空无一人，梧桐叶有气无力地垂落着，一丝风也没有，只有蝉在丝丝袅袅地鸣叫着。
　　周明原有点烦躁。办公室的空调旧了，制冷效果不好，冷气若有若无。窗子不能关，因为办公室新近刚刚装修，甲醛没有散尽，局领导迫不及待邀功，让他们提前搬进来当人肉净化器。于是，薄薄的汗意从腰间爬上额头。他向来是西装长裤白衬衫，在这个天气和这间办公室里，实在难熬，堪比炼狱。
　　他看了看手表，两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就该面试新来的实习生。是文晓东教授推荐的学生，据说在学校已经参加过几场大型活动，很有经验，性格也比较稳重。他看过简历和照片，都比较满意。不经意间，他又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取出里面的照片，细细端详。斜刘海、长卷发、大眼睛、圆脸，一幅乖乖女的模样。
　　放下照片，周明原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扣子，拿起茶杯想喝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得轻叹一声，起身去茶水间。
　　推开门，他差点和门外的女生撞了满怀。
　　原来是照片上的那个实习生。
　　她低着头，嗫嚅道：“不好意思，我提前到了，打扰您了。”
　　周明原觉得她似乎比照片上瘦一些。照片里的她穿着长袖连衣裙，笑得很沉静。眼前的人梳着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半张脸，露出小巧的下巴颏儿。从提交简历到现在也就三个月时间吧，怎么瘦这么多，下巴都尖了。
　　他回过神，用他的招牌笑声迎接她：“呵呵，是小谢啊，请进请进，辛苦你，这么热还大老远过来。怎么样，学校到这里交通还方便吧？”
　　实习生轻轻回答：“嗯，有直达的公交车，还挺快的。”
　　周明原体贴地给实习生拉过一把椅子，请她坐下，又问道：“有点热吧，办公室空调不好，你稍坐一会儿。小陈。”他抬高嗓子喊道，从对面办公室过来一个短发女生，“小陈，你帮我给实习生倒杯茶，再帮我带一杯冰水，谢谢。”
　　那个小陈爽朗地答应了，一会儿功夫端来两杯茶水，还打趣周明原：“这就是咱们新来的实习生吧，恭喜周处，手下又多一名精兵。”
　　周明原笑答：“邱主任还在办公室吧，我带她过去见见老邱。”
　　小陈说：“在呢，不过你要快点儿，三点出发陪市长去机场调研。”
　　闻言，周明原一口气喝掉半杯冰水，站起来说：“小谢，跟我来。”
　　穿过走廊，又走下一条仿古的楼梯，谢言跟在周明原身后走进一间办公室。
　　这栋办公楼原是民国时期某要员的小公馆，解放后改建成办公楼，保留了民国风格的外墙、落地的雕花玻璃窗，内里加装了一架全透明的玻璃电梯。
　　办公室朝向极好，窗外就是滨江绿道，隐约听见滚滚江涛。
　　周明原轻轻敲了敲办公室内一扇小巧的嵌花木门，问道：“邱主任，我带实习生过来见您。”
　　只听见门内有人应答，走出一位中年男士，边走边挽着袖扣，朝周明原挥挥手。
　　周明原上前帮他扣好袖口，然后介绍道：“邱主任，这是文老师推荐的学生，叫谢言，读研究生，简历您看过了，是这批学生中最优秀的。”
　　邱主任点点头，又说：“你把合同拿我看看。”
　　周明原递过一纸文件。邱主任扫了一眼，说：“可以，工资再加一千，其他都没问题了，带她办通行证，尽快上岗。”
　　周明原凑得更近一些，和邱主任私语着。
　　谢言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她在偷偷观察，原来那扇漂亮的嵌花小门一侧是卧室，刚才开关门地瞬间她已经看到里面的欧式小床。这位邱主任年过五旬，保养得极好，面白如玉，黑发里夹杂着白色，正是俗称的“胡椒灰”，个高肩宽，一身麻织西装，风度翩翩。周明原稍矮一些，满面笑容，眯着眼睛，方方大大的额头，笑起来却有一个尖下巴，看起来特别和善。
　　这时，邱主任打断周明原的汇报，说道：“你找老车商量，我得走了。”
　　周明原笑眯眯地应声答是，带着谢言离开办公室。
　　走过门口的回廊，谢言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气。
　　回到周明原的办公室，他又恢复了活泼，带着谢言串门，去各办公室“拜码头”，得到不少打趣，“行了行了，都知道你学妹优秀，你有帮手了。”
　　谢言心想：原来是学长，也不知道哪个专业。
　　签完实习合同，周明原让小陈领着谢言去办理大院的通行证。
　　两人一路穿花拂柳，走过办公楼旁的花园，去大院的保卫处迅速办好了手续。
　　回来的路上，谢言向小陈打听部门的构成。小陈快言快语，几句话就解释清楚。老邱是一把手，还有两个副主任，今天都没见着，张主任到区里开会，林主任在党校学习。周明原几个月前才刚提了副处，是他们处室的实职领导。另外还有几位处长，慢慢都会接触到。
　　“至于我，我原是职校的辅导员，借调来这儿一年，到八月底就该回去了。”
　　谢言说：“在学校工作多好呀，羡慕你哦。”
　　小陈道：“你明年研究生毕业吧？跟这里的人混好关系，就考这里呗。”
　　谢言笑道：“你们都太优秀了，我向来不擅长考试的，肯定考不上。而且还有一年呢，我也没想到这么多。”
　　小陈有点惊讶：“那你干嘛来这里实习？”
　　谢言不懂这话的意思，反问道：“实习就是实习呀，怎么了？我们毕业前需要一份实践报告，正好老师推荐这个机会，我就试着投简历，没想到录用了。”
　　小陈看了她一会儿，笑道：“挺好的，你来这里也是专业对口，很适合你。”
　　离开大院，小陈领着谢言去本单位的财务室交材料。
　　财务室在小楼的背面，门口一棵参天香樟，虬枝盘结，合抱粗细，阴阴郁郁的。
　　财务室的值班人员是个鹅蛋脸的年轻女人，却挽着一个老旧的发髻，沉郁的表情，定定看着她俩慢吞吞填表格交材料，也不说话。
　　事情办完，小陈说了一句“谢谢辛姐姐。”那女人才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朝她俩点点头，算是见过面了。
　　走出办公室，回到炽热的阳光下，谢言才觉得全身血液回流了，刚才那屋子竟是如此阴凉，在七月的正午逼退了她一身的热汗。
　　她问小陈：“那个辛姐姐是财务处处长哦？”
　　小陈说：“不，她是科员。”
　　然后，小陈轻巧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她是你们周处长的老婆。”
　　谢言艳羡地叹了一声，说道：“真好呀，在同单位上班。”
　　小陈却古怪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谢言也没往心里去，跟着小陈回到周明原办公室。
　　周明原正在整理材料，看见她俩回来，笑容满面地问：“一切还顺利吧？”
　　小陈说：“挺好的，事情都办了，通行证和饭卡都办了，材料也交给辛姐姐。”
　　谢言偷瞄一眼周明原，只见他神色如常地答道：“好的，辛苦你了。回去休息一会。“
　　小陈转身对谢言说：“我先过去啦，有事儿你找我哟。“
　　谢言忙不迭地感谢。
　　周明原笑说；“好啦，快过来帮我干活，我说你做。“
　　谢言有点惊愕：“现在吗？我今天第一天。。。“
　　周明原说：“是的，我们事情很多，你要赶紧上手。现在，你先这样。。。”
　　谢言听话地坐下来，跟从他的吩咐，心里哀叹：都不让人过渡一下吗？
　　到第二周，谢言已经基本搞清楚了这里的人事。几位主任见得少，自不必说。她的顶头上司周明原，从本地有名的贵族中学高分考入北大，本科一毕业就进了部门，颇受重视，几年前读了在职研究生，导师正是文教授。他入职第一年就和辛月在一起了，一见钟情，男才女貌，或者女财男貌，据说辛家颇有财势。两人结婚多年，非常恩爱，而且辛月怀孕了，估计下个月就要请假回去保胎休养。谢言这才想起，上次见她，似乎是有点浮肿，不由得又羡慕起人家夫妻同心。
　　周明原似乎特别忙碌，每天难得在办公室里见到他，多数情况都以电话指挥谢言干活。公事倒还好，常常有些私人的小事情难倒了她，让她背地里恨得牙痒痒，他肯定又在哪里做好人送人情。
　　一天晚上，谢言终于逃离了拥挤的公交，拖着高跟鞋，一瘸一拐走回宿舍，刚把自己扔到床上，就接到周明原电话，让她把处理完的一份文件发给车局。
　　谢言鼓起勇气解释道：“周处，您之前说的是明早交给车局，我把文件留在办公室电脑里。”
　　周明原不动声色：“情况变了，今晚就得发。”
　　谢言道：“明天我早点去办公室，八点前发送，可以吗？”
　　周明原道：“不行，一定今晚。”
　　谢言只好打车返回办公室。
　　处理完文件，谢言留了个心眼，先拷贝到U盘里备份，再打开邮箱。
　　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
　　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