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食同源》渔光岛

2、深井烧鹅（二）

　　周明原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满意地看着会议室那头的她，心满意足地打量着她柔软的脖颈，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打量着她的脸庞，不错，长了点肉，粉嘟嘟的，捏一下，手感一定很好；下巴也变圆了，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头发剪短了，扎起了风风火火的马尾，额角失去了那缕柔媚的刘海，她的双眸也失去了遮挡。
　　呵，她的眼睛，他最爱那双丹凤眼。
　　曾几何时，她依偎在他怀里，絮絮地讲着爸爸眼睛细长，眼褶极深，妈妈是绝美杏核眼，眼睛大，双眼皮，结合到她身上，就变成了这双大而幽深的眼，黑眼珠晶莹，眼白剔透，睫毛浓密，深深的眼褶仿佛斜飞入鬓。于是他笑言，她的每一次眨眼都在放箭。
　　丘比特之箭。
　　桌子那头的人们正在大声谈论着什么，谢言充耳不闻，死死捏着自己双手，指甲掐进了肉里。她知道他们今天前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她。是什么事呢？怎么会找到她呢？
　　突然，耳朵里飘进来自己的名字。
　　谢言赶紧抬头，还是那副愣愣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有点傻，便又低下了头。
　　是院长在发言：“感谢文教授，培养出了小谢这么优秀的孩子，为我们学院做了不少工作，是我们学院的年轻骨干啊。”
　　她听到文教授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浑浊厚重：“非常感谢贵校对我们学生的重视和栽培，这是小谢的福运，也是我们老师的光荣。”
　　接着，是周明原的声音。
　　谢言一下子正襟危坐，竖起了耳朵。来了来了，要揭开谜底了。她突然想到在座的那几位行政领导，是否和她一样满心好奇呢。
　　周明原说：“冒昧前来，非常抱歉。”
　　谢言暗自注释：我能来是你们的荣幸，我一点也不报歉。
　　周明原说：“两年后本市即将举办一场世界级大型活动，现在正全市范围内抽调优秀干部组成工作专班。小谢老师在读书实习时就是我的手下，我非常熟悉这位同志的办事风格，十分优秀。所以，逢此机会，想从贵校借走小谢，待活动结束后返回贵校复任原职。而且，我们打算与贵校开展一系列学生合作活动，如果有小谢老师从中协调，相信我们双方都会获益匪浅。”
　　谢言愣住了。两年！有没有搞错啊。她不要上课了？不要评职称了？不要申请项目了？不要培训授课了？不上课就没有课时费了，收入怎么办？青椒收入低，课时费占一大半，这不是要人命么。这人凭什么啊，谁给他的脸皮和勇气，真好意思开口。不能去，这就是个大坑，巨坑，陨石坑。
　　副校长说：“感谢信任和支持。我们学校历来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全力支持配合地方政府的工作，能参与这项活动，是我们学校师生应尽的奉献，如果能让学生们也得到锻炼，那自然更好，也符合我们一切服务于学生的办学理念。”
　　院长答道：“有利于我们青年教师发展进步的事情，我们做领导的当然会全力支持。只是要看看小谢老师本人的意见。”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谢言觉得有一盆火自脚底烧起来，哄地一声，满头满脸都烧得通红冒烟儿。对，自己就像那年周明原带她去顺德吃的深井烧鹅。肥硕的狮头鹅，先用卤水浸透。秘制的卤水，有肉桂皮、辣椒、八角、丁香、肉蔻、小茴香、老抽、鱼露、冰糖、蒜子、香叶，再加高粱酒，直泡浸得每一滴卤汁渗进鹅的肌骨皮肉。再倒吊在烤炉内，被上下左右的热管烘烤着，表皮酥脆，金黄剔透，滋儿滋儿冒着油，浓香扑鼻。她全心全意盯着大厨，就等开吃，旁边那个人一手把玩着刀叉，一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怡然自得地教她吃净肉要沾冰莓酱，最好吃是鹅颈，浇一勺卤汁，钻进□□，侵占鹅肉，更添颜色。鹅肉有一种特殊的香甜滑嫩，和一种□□的性感。就像他往时往日的吻，密密匝匝拢住她，令人沉醉，不辨日月。
　　收心，收心，不许回忆与周明原有关的一切。
　　谢言绝望地闭上双眼，真是欲哭无泪。
　　她能说不吗？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抬庄，转眼间戏台子都给搭好了，就等主角上场了。她要是开口说一个不字，那是塌了校长的脸面，坏了学校与政府的合作。她早有耳闻，学校在本市总是处于边缘地带，校方正找机会拉到大型合作，最好能摘政府的桃子。这不就是现成的好机会。她敢不敢一己之力拆了戏台？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老实本分无名无姓，向来力争当个透明人，就算这次拆了台，谁又能把她怎么样，过几个月还不就丢到脑后了。再说了，学校如何发展，与她何干，她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够了，她又没打算求个进步什么的。
　　谢言打定了主意要拒绝，坚定地抬起头，正好看见桌子那头的副校长正用平静的眼光看着自己，看到黄部长冰冷的目光，看到学工处那位女处长意蕴丰富的眼神，再斜过眼，看见周明原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文教授正气凌然的脸。
　　她顿时怂了。
　　她不敢。她知道这个活动将会举世瞩目，将有很多人想从中分食蛋糕。她太了解周明原，他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做一件事至少要收两份利。他能找到她院长，把她借走，这其中肯定早有交易，是学生实习，还是专业服务？就算她这次拒绝了，他还能有别的办法挖走她。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就范。到那时，会不会闹出更大的动静？她会不会更难堪？
　　她听见自己微弱而坚定的声音：“我愿意服从组织安排。”
　　然后，满堂喝彩，人们都在笑，在夸她。
　　谢言内心的迷惑仍然未解。
　　她的优点就是听话，非常乖巧懂事。
　　所以这么多年周明原始终忘不了她。所以她选择听从于周明原，她选择不再思考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她只知道一点，他回来找她了。
　　她投降了。着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