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食同源》渔光岛

1、深井烧鹅（一）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谢言看完明天的安排，伸个懒腰，合上笔记本，准备洗漱睡觉。
　　手机叮咚一响，有新短信。
　　奇了怪了，这么晚，教学秘书发信息干嘛。
　　打开一看，内容更是令人如坠云雾中：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到行政楼A401会议室，接待市政府周明原处长、京华大学文晓东教授一行。
　　周明原！谢言轻呼，这人以前认识诶。几年前在政府实习，他就是谢言顶头上司，实习没结束他就被书记相中带走当秘书，在当时风头无两炙手可热，人人皆赞好一位年轻有为的才俊。怎么会突然来我们学校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完全是八杆子打不着啊。谢言暗暗腹诽。
　　说起实习，跟文教授也有关系。谢言曾是他学生，实习就是他牵的线，走他的关系，拜他的码头。此人狡猾精明得连狐狸都害怕，长袖善舞手段高明。后来谢言找工作，发现院长跟他是老相识老同学，就想拜托他在院长面前说几句好话，他断然拒绝。嗯，他的意思很明确，他的态度很断然，他的方式仍然云山雾罩九曲十八弯，说了一大堆车轱辘似来回转的话，把人绕得晕头转向。这也是一种说话艺术吧，滴水不漏四平八稳，挑不出一点毛病，是谢言永远不能达到的境界。导致的后果就是她特别害怕给他打电话，每次通话前都要充分构思他可能的说辞以及自己的应对，不亚于做一场小型会议预案，方方面面都要顾及，太累了。
　　这个文教授，早年是外语学院副院长，后来派系斗争机构重组，他上位失败，渐渐被边缘化，安心做个教授。学术圈里地位式微，学术圈外成就斐然，尤其是政治圈，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可以这么说，在本市本行业，官方的老大是文教授以前的老对头，现在的学院院长，然而江湖里市场里的执牛耳者是文教授。文教授利用自己和政府官员的关系，拉单子接单子派单子，忙得不亦乐乎，底下一群小弟鞍前马后，又赶上了好时机，十几年间资产不知道翻了多少倍。她读本科时他已经是几家公司的老总，业务全面开花，本行业的每个角落都有涉及。读研究生时，他已经换了老婆，糟糠妻是公司股东，两人分家不分业务，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主内一个忙外，小娇妻是金屋深藏，据说身材绝佳风情万种。读博士时，他的座驾之多已经超过谢言的记忆，来政府办事开林肯SUV，稳重低调大气，去老同学要开保时捷卡宴，低调中带着骚气，私下聚餐要开宝马SUV，全场数他的车子最大，不一定最贵，但是最打眼，回自己学校上课要开老别克，二十年如一日。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钱，周明原也笑称不清楚。反正文教授已经赚到盆满钵满，肠肥脑满。
　　总之，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俩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时刻，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莫名其妙点名要我参会，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管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睡一觉再说，明早还有两节课。谢言一向是个乐观的好孩子。
　　一夜无话。
　　第二天赶早起床，还是要美美化个妆，打扮精致点。好歹也是去见自己的老师和前boss，形象工程不能拖后腿，更不能丢了本学院和院长的面子。也是不凑巧，好久不曾理发，以前的大波浪卷发飘啊飘的样子，早已是风中残花，在校园里呆久了，人变得呆滞木楞不说，外型也土土的，越来越学生气。早上这点时间哪够吹头发做造型，火急火燎洗了个头赶紧吹干，扎个乖巧听话的马尾辫。还好化妆是每天必备，没有拉下。换衣服时也有点发愁。现在为了上课方便舒适，都穿平底鞋和裤装，以往那种玲珑浮凸的连衣裙和尖头高跟，碰都不敢碰。也罢也罢，人家就是来开个会，又不是点名要你去陪同翻译，没必要搞得太夸张，就穿平时的衣服吧。于是如平时一般穿上了衬衫白裤和平跟鞋。
　　匆匆忙忙去上课，一连两节，中途不停，上厕所的同学请走后门，于是正好卡在十点钟前下课。
　　行政楼是个比较陌生的地方，因为很少来，因为结构复杂。绕来绕去，终于找到了那间会议室。
　　谢言惴惴不安站在门外，纠结了一会儿要不要现在进去，又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似乎没人说话，也不知道客人到底来了没。
　　这时院长在走廊尽头出现，慢慢朝这头走过来。于是迎上前去，憋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院长好。”院长若有所思地笑着：“你来得挺早啊。”
　　谢言轻声回答：“前面两节课是连着上的，中间不休息，省了十分钟课间，所以才能提前几分钟下课。”
　　院长说：“哦，难怪呢。”
　　走到会议室门口，院长突然止住脚步，轻声问：“他们之前跟你说了没？”
　　谢言一头雾水：“说什么？没人联系过我啊。”
　　院长说：“是么？”然后推开了那扇厚厚的木门。
　　本校建于民国时期，旧教学楼都是中西合璧的民国风，雕廊画栋、翘角飞檐，里面却有罗马式立柱侍立于走廊两侧，有包着牛皮钉着铜钉的房门。
　　这间会议室位于走廊尽头，风水极佳，正东南朝向，几扇雕花窗外是本校著名的“竹海”一角和银杏园，更远处是湖水，所以光照粼粼，满室通明。
　　门一打开，耀眼的阳光扑面而来，一瞬间竟有些晃眼睁不开看不清。她眨眨眼，几秒钟后才适应这间屋子。
　　谢言定了定心神，先看见自己近旁的一排硬木椅紧靠着中间一张硕大的实木会议桌，经年累月的摩挲和保养，让桌子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桌子那头，坐着周明原和文教授。
　　身边的院长已经笑呵呵迎了上去，向文教授和周明原打招呼。周明原早已先站了起来，眯着眼睛，带着他惯常的那种温柔笑容，伸出右手，用愉快的声调说：“小谢，好久不见。”
　　似乎条件反射，他以往教她的礼仪风范涌上心头，肌肉有记忆，她下意识地微微颔首，跟在院长身后轻轻巧巧几步向前，用谦逊的姿态伸手握住他，轻言细语地回答：“周处长好。”
　　文教授和院长多年未见，此刻重逢，热情中带着些许拘谨。倒是周明原泰然自若朝院长伸手致意：“您好，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综合三处周明原。”
　　院长是典型的学者，不善社交，连忙答道：“您好，欢迎欢迎啊，我们这儿蓬荜生辉，哈哈哈。”
　　文教授站立一旁，硕大的身躯挡住了半扇阳光，只听见阴影里的他在哈哈笑着。
　　谢言冷不丁打了个冷颤。被周明原看在眼里。
　　他亲热地对谢言说道：“小谢，好多年不见，你没什么变化呀，过来坐下吧。”
　　谢言有点紧张，一时不知如何对答，沉吟几秒钟，换上笑盈盈的脸，抬头去看周明原，竟对上了他的目光。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谢言的心里又咚咚咚敲起了鼓点。
　　这时，大门被推开，几位学校行政领导鱼贯而入。谢言定神看去，认得其中一位是副校长，一位是人事部门主管黄部长，另外几位面生得很，这几年时间也不曾见过。
　　黄部长显然认出了谢言，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是冷的、没有感情的。旁边一位女领导也注意到了，顺着黄部长的目光看去，和谢言对视了一秒，她的眼中带着好奇和戏谑。
　　寒暄已毕，大家转身入座。谢言也跟着在桌子尽头打横坐下。
　　她抬头看向客位的周明原和文晓东，仍然满头问号。
　　周明原看出了她的迷惑不解，碍于场合，他只是一如既往保持着微笑，于无人注意时偷偷眨了下眼睛。
　　谢言慌忙低头，脸涨得通红。
　　她伸手掏出手机，用桌子遮挡自己的动作，熟练地按出那个号码，发去一条信息：“你怎么来了。”然后她握着手机抬头看向周明原，只见他从桌上拿起手机，轻快看了一眼，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眼风轻轻扫过谢言，顺手撂下手机，再无其他动作。
　　谢言便又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