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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病 ...

  •   无忧时常想,若要她以来概括那在青丘山庄的时日,便只有“自在快活”最合适了。

      以将死之身被拉回人世,她本以为再见这世间日光,自己将满是仇恨和冷漠,却没想这四季冰冷的地方,最是暖人心。
      没人为了她左相嫡女的身份刻意接近,没人因为她出众的容貌而献殷勤,没人为她的才情而日日溜须拍马,没人拘着她盯着她要她守礼数.......
      这儿太快活,太自由,太叫人着迷,美好得她快要忘了满门的血泪。

      她残败的身躯被冰雪灌养,她的容颜渐渐清丽美艳如初,她的伤痕日日淡去,连心里的伤,也有汐元小心护着。
      或许正如汐元所说,她们之间,实在算不上多清白,可也不得不清白。
      凝烟劝说她干脆永远留在山庄的那一日,她并不是没有动过心思。

      可当夜里汐元壮着胆子将她压在身下,想要吻她却被她偏头躲过时,自己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来。
      汐元红着脸笑说,无忧姐姐,我是不是醉了。
      是啊,你喝醉了,她就这么顺着她的意思,对她的情意视若无睹,让她躺下来,抱着她睡着,却听见她抽泣了。
      老天总要安排几场这样的刻骨铭心。
      她们总是算不得有情人的。

      同汐元不辞而别后,再见亦如初见,都默契地将过往尘封,伊人如故,情难再如初见般坦诚。

      只是,这次午眠醒来,无忧莫名忆起往昔来,心口痛得难以忍受。
      这一世,一个个的心病,何时能彻底痊愈?
      .......

      椒房殿的婢女们都不知道自家主子是怎么了,自从睡醒便闷闷不乐着,好似有什么心事,草草喝了安胎药,便说要再去御花园散散心。

      商玉走到早晨遇见无忧的地方,也叫人取了鱼饲料来,一下一下地逗/弄着鱼儿,其中一条大红锦鲤甚是好看,叫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心情也没那么烦闷了。
      她想再走近些细细瞧它,便下了一级台阶,没成想脚下一滑,跌进了池子里。

      周围的下人们没来得及抓牢她,已经大惊失色,几个侍卫忙跳进池子里救她。
      乱作一团的婢女们忙喊着人叫御医,惊慌不已。
      ......

      且歌在无忧处睡了一觉,起身后刚要回承明殿去处理政务,便有椒房殿的下人来报,神色慌张地说,商夫人脚下不慎,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动了胎气,现在临盆,御医都在椒房殿守着。

      无忧听了险些晕过去,还是且歌扶住她才稳住身子。
      椒房殿和永宁宫离着一小段距离,无忧心中慌乱不安至极,她听罢便不顾礼仪地跑去,已经全然不顾先前演的那些戏,也不管别人是否觉得她比大王更焦急万分。
      她只愿汐元无恙。
      “岁岁年年安康。”她的脑子止不住地涌现出此情此景来。

      和且歌赶到椒房殿,正要进去,却有主事姑姑拦着,说生产之地血气重,且是不洁之地,不让且歌进去里头。

      “我去....我去......”无忧眼眶通红,握着主事姑姑的手,慌忙道,“商夫人第一次生产,定是害怕,我去陪着她.....”
      主事姑姑终究是点头了,产房外就剩下且歌和一些闻讯赶来的,但都不甚挂心,只是好奇宫里要添一位公子还是公主罢了。

      商玉生产前婢女寻了干衣服给她换上,可是头发仍旧是湿漉漉,无忧见了,心疼至极,在塌边紧握她的手,一遍遍唤她,说汐元不怕。

      商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断尽了,疼的满头大汗,可有无忧在身边,恐惧的心似乎也有所平缓。
      御医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接生的姑姑和婢女们忙忙碌碌,都悬着一颗心。

      且歌在外头,派人去彻查了今日之事,正要发火,杞薇便来了,听见里头撕心裂肺的声音,心里不住地害怕起来。
      御医们此刻出门来,未等且歌问,便说:“商夫人此次跌倒,导致早产,出了太多血,只能......尽力保住孩子.....臣等,无力回天。“
      且歌皱着眉,有些恼怒道,“孤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来跟孤道这些套话,不论如何,尽力保住商夫人,一定重赏。”
      “......是......”御医们重重叹了口气。

      伍监听了来报,便向且歌说,商夫人最后踏的那级台阶上,被涂上了什么东西,不细看难以察觉,可却极滑,稍不留神便会摔跤,更何况商夫人怀有身孕,行动不便。

      讯问了一圈御花园当差的下人,有一个颤颤巍巍说,一日歇息,只看见边草姑娘在那儿鬼鬼祟祟,左顾右盼,然后便蹲下身不知道干什么,自己也不敢多瞧。
      边草被人押上来,却说没有证据,难以令人信服。
      “温良人也颇喜欢在鱼池旁赏景,大王怎么不差人问问良人?”

      且歌听罢,怒火中烧,当即便给了她一巴掌,“王后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信口雌黄的奴才来?”
      早在这儿候着凑热闹的乐少使等人便旁敲侧击道,“这奴才是什么样,真由不得她们自个,还得看主子如何教罢。”
      且歌强忍怒火,朝杞薇看去,眼里似有询问之意。
      杞薇见了她的眼神,心仿佛被揉得稀碎,当即红了眼眶,不顾自己的身孕,跪下道,“大王,臣妾向来清白,边草她自幼跟着臣妾,不至于阴狠至此。”
      她眼前好似起了雾一般,只是一眨眼,一颗温热的泪珠便滑落脸颊,眼前清晰了,却让她心碎不已。
      “起来罢,孤没有怪你的意思。”且歌伸手扶她,又给伍监使了眼色,道,“将边草交由永巷处置,务必查明事情原委。”
      “是。”
      杞薇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身子摇摇晃晃,下一刻便被且歌搂住肩膀,“王后?”
      头痛欲裂。
      杞薇再睁眼,靠着且歌的肩,一遍一遍打量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心里仿佛要滴出血来,她的手攥紧了袖口,指尖变得煞白。
      外头吵哄哄的,似是热闹非凡,可里头的无忧却死死咬着唇,不忍听商玉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惨叫。
      终于,随着婴儿的啼哭声,她手里攥着的,商玉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接生的姑姑抱着孩子如释重负地走出门去,甚至都不曾停下脚步给商玉瞧一眼。
      御医看着那骇人的血量,只是摇了摇头,叹着气。

      无忧早看出来御医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恐慌不已。
      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她颤抖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一根一根取下头上的首饰,而后又使劲摘下自己的玉镯子,磕蹭得手红了一大片,她一次一次地给御医磕头,把那些身上之前的东西卸了个精/光,求他们救商玉。

      “温良人啊,就算您将这王宫所有宝物都送给我们,我们也救不回商夫人的。”御医们为难地叹气道,后只能告退,走前劝道,“趁此,再送商夫人最后一程罢。”
      无忧的心再一次重重跌在谷底,闷疼叫她几乎不能呼吸。

      “无忧......无忧......”
      商玉向她伸着手,一遍一遍地唤她上前来。
      无忧忙跌跌撞撞上前,用袖子细细给她擦去汗水,手颤抖得不行,每听商玉呼吸一次,便好似在心上划了一刀。
      “无忧,”商玉早就忘记了生产的痛,只是满心的遗憾与悲切,“古人总说……临死前的人啊……总最能释然的,可……我却舍不得走……多想再陪陪你……片刻,也好……”
      “汐元…不要说胡话……”无忧泪落了满面却不知,她紧紧握着商玉的手,“我不要你死……汐元……给孩儿的衣服我已经给绣好了…你说我的绣工最了得,你还没来得及看呢……”
      商玉费力地笑了笑,她又一次想起同无忧的相遇来,那年冰雪初融,连带着自己这颗心,一并沉浸在她眼里的春水里。
      “我一生苦短……同你在一块的时候,最是……自在快活……”
      无忧早已泣不成声,泪打湿了商玉的袖口,她不住地摇头,不愿相信前几日同自己撒娇贫嘴,对自己百般用心的人儿,如今却气息奄奄。
      “我没想……能在这是非之地与你再相见……”商玉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她的无忧握着她的手,好似也变得轻飘飘了,“可惜……这缘分……终究是太短……太短…”
      “汐元……别离开我……”无忧摇着头,一遍一遍地喃喃,“我日后定不再轻易与你作别…只当求你…好不好…”
      “无忧……人生在世……别总依仇恨而活……太累…我只愿你……还如当时初见的风般恣肆……多好……”
      初见的飘雪如柳絮,梅花艳红依旧,佳人只莞尔一笑,吹乱了的鬓发都显得那样风姿绰约。

      无忧这才想起,商玉的宫殿外,清一色的红梅,冬日里大雪压枝头,好似绘了一幅当初的画。
      “无忧,抱……抱抱我罢……”商玉觉得身上冷得很,以往相拥需要借口,现下她只想贪心些,求得她怀里一丝温暖。
      无忧坐在她塌边,将她紧搂在怀里,拼命忍着眼泪,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商玉的青丝,笑说:“你从前最爱听我讲史,可却总听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你鬼点子最是多…雪夜里偏偏要拉着我出去看梅花,说什么秉烛夜游……”

      商玉嘴角还带着一抹笑,她的意识渐渐沉了,身子全然无力,只是倚靠着无忧,听她慢慢说着什么,只是,再听不清了……
      她想要抬头看看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女子,只是,也再无力气了……
      “汐元,你可知,那些日子同你在一块,我竟真觉得日子有了生气……甚至想,就如那般,过完剩下的日子……是否会更加自由快乐呢?”
      “可我还是拗不过心中执念……终究是辜负你的情意。”
      “汐元啊,莫要睡着了,当心着凉了。”
      无忧温柔慢叙,抱着商玉,任她靠在自己颈窝,可,所触的肌肤,却渐渐凉了下来……
      “你的歌舞最是精湛,可你却对我说,歌与我颂,舞也只为我一人,我何尝不知晓你的心意,没同你明说,可却再没见你为谁舞过衣袖。”

      “汐元啊……你若醒了,我再陪你去看梅花吧……”

      商玉终究是殁在这大好春日里,那幅先前说好的肖像画,还没开始动笔,斯人已逝。

      宫里添了一位公子,皆道这是大王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儿,虽是早产,却平平安安,没有半分不好之处。
      大家再为他欢喜,为他的生机灵气高兴,却渐渐忘了椒房殿死寂的白色丧幡。
      无忧一病不起,反反复复高烧不退,喃喃着汐元。边草交代了自己在台阶上动手脚只是为了让温良人出丑,没想过要害商夫人,但最终还是暴毙在永巷,尸骨丢在乱葬岗。杞薇终日流泪,郁郁寡欢,常常砸碎药碗出气,要所有人滚出她的宫殿......

      最后且歌顺着无忧的心意,下了旨,公子取名南宫淇,交由温良人养育。

      永宁宫内,下人说大王差人寻了一枝红梅来,插在宫内的花瓶里。
      无忧见了,只是笑,笑着笑着便不住地落泪。

      “梅花如故易,伊人如初......”
      “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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