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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疾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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偈国的秋日短,两个月转瞬即逝,稀疏的雪变得绵密,很快冰天雪地,王宫里入眼处一片一片的白。
且歌仍是每日晨起练剑,却越发力不从心,有时刚握上剑柄,手便开始发疼,疼入骨髓一般,好像寒气疯狂钻进骨头里去。
“大王,天色已晚,可还要继续留在这?”伍监在藏书阁门外,询问道。
“不了。”且歌捂了捂自己冰冷的手,裹着狐裘将兵书放回,踏出门去,接过伍监准备的暖手炉,“孤有点乏了,便回承明殿罢。”
“是。”
且歌坐着辇轿,抱着那在雪夜中隐隐冒着白气的小暖手炉,手掌确实是回温了,但是体内寒意丝毫不减,全身像是要发软了一样,嘴唇惨白,眼前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眩晕着。
“大王,今夜可要叫妃子来侍寝?商夫人今日说身子抱恙,恐有好几日不能来。”
“...话少的便可。”
伍监犯难了,“这...老奴惭愧....也不知道,后宫各位主子们,谁话多,谁话少...”
且歌叹了口气,“还有哪一位孤还未见过,传来就是了。”
“近几日倒是有个新来的乐少使...善鼓琴,善排箫...”
“...”且歌顿了顿,“可。”
回了承明殿,且歌并没有到寝宫去歇着,而是继续处理那一堆政务,以至于新人求见,便随意答应了声。
直到那乐少使行礼,且歌还未意识过来。
“臣妾帮大王磨墨?”声音小心翼翼又含着些许娇羞。
“嗯。”且歌缩着眉头,将笔放下,捧起一奏书仔细研读,竟露出笑意来。
小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大王,磨墨之余悄悄瞧一眼,便被那桃花般的美目夺去了心魂,霎时间面红耳赤。
且歌毫不知情,将那卷奏书好生放在一旁,便对她道,“帮孤将架上的竹简拿来。”
“是。”
接过的时候,兴许是靠的太近,乐少使紧张到攥着竹简不放手,惹来且歌轻轻疑惑的一声。
她心下一惊,赶忙放开,跪下道,“大王恕罪..”
且歌笑了笑,故意柔声说,“笨手笨脚。”声音哪里是在责备。
乐少使心跳的飞快,目光一触上那温柔眉眼,便心头火热,喉间干渴得紧。
“乐少使。”柔和又富有磁性的嗓音。
“臣妾在。”
“你叫什么名字。”且歌故意要激起心里某种情愫,却是徒劳,纵使对他人的声音再温柔,心里终究是冰封固结。
“臣妾单名一字翎...”
“你此次来,今夜是想和孤同床共枕,共度春宵么。”
乐少使脑子都不清醒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可叫她来侍寝,不就是这个意思么...她有点糊涂了。
“乐少使,你下去吧。”一个陌生的、极为不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赶忙回身,却见是杞薇,一身淡红衣裳,脸色却阴沉得很。
此人她见过的,新人入宫都要拜见王后,于是便恭敬地行礼道,“臣妾见过王后。”
难道王后是来伺候大王的?
“还待在这做什么。”杞薇声音沉了沉。
“王后,”乐少使不甘心失去这次侍寝的机会,“大王传来侍寝的是臣妾,您的身子,如今不太方便吧...”
她看着杞薇隆起的小腹,壮着胆子反驳道。
杞薇有点恼,便皱起眉,本是温柔的五官,如今却有些叫人害怕。
“王后的话你听不见么,”且歌的下巴靠在轻握起的拳上,不怒自威,“下去。”
“是.....”
待到那人离去后,杞薇想起方才且歌的一番话,心里仍有些吃味,便也不开口,一言不发跪坐在且歌身侧。
“王后,”且歌看她握着自己给的玉佩,便笑道,“今日突然用起特权来了?上回给你是已是四个月前了呢”
“大王十几日未传召,臣妾心里惦记,便过来偷偷看看。”
“何止是偷偷看看,”且歌提笔将那奏书的字抄写在新竹简上,“刚才可是把孤的小美人给赶走了。”
“....”杞薇无言以对,便闭口不言,心里的酸意越来越重,偏偏无处排解。
且歌不再逗她,只是继续垂眸写着,手却越发没劲了。
一阵一阵的疼随着夜深而越发严重,那股子冰冷从身子各处钻出,笼罩着她,呼吸都变急促了些,后背冒着冷汗,她咬紧了牙关,把笔丢下,连忙起身,“你回宫去吧,孤要歇息了。”
她不愿意任何人看到她发病脆弱的模样。
快步走着,几乎步子都是虚的,靠着一口气走近寝宫。
软倒在榻前,她跪伏着,手握紧了拳抵着心口,头无力地垂着
淡淡的花香馥郁,随着身边人的慌乱的动作而弥散开。
杞薇刚触上她,手便被推开。
“孤命你回去,你还留在这干什么..”
杞薇愣住了,那手上停留着的她的温度,根本不是常人能及的冰冷。
“大王...”她固执地伸手握住,“臣妾帮您叫御医...”
“不。”且歌身子虚弱,挣不开她,声音也是有气无力,“放开罢,你赶紧回去。”
“臣妾不回。”杞薇红了眼,极力平静着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您的药在何处,臣妾帮您拿药...”
且歌干咳着,妥协道,“那你,扶孤到榻上去...”
“是。”
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疼得快晕过去,且歌蜷缩在厚厚的棉被中,抱着自己,意识迷迷糊糊。
耳边一阵长鸣后就是嘈杂的声响,混乱之中...
好像回到少年时,痛苦至极听到漾儿轻声的耳语。
好像身上紧贴着她的灼热的温度,整个人都被紧紧搂住。
分离长久以来所有的思念统统倾泻而出,她淌着泪,滚烫的泪水越过鼻梁,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
“漾儿....抱紧点,我好疼....”
梦境与现实来回交替着,整个黑暗的夜里,只剩下呜咽和哭求声。
杞薇跪在榻前,将她的手紧紧捂着,希望能赶紧回过温来,听见那番呢喃也毫无反应了,心都麻了,跟这双手的温度一样,是冷的。
她跪了一整夜。
思绪烦乱,心中烦忧。
便是那千蕊香,都闻之无味。
直到窗外天色渐亮,那双手终于回到正常温度,她腿跪麻了,站也站不起来,只是默默趴在榻沿上,看着且歌紧锁着眉,刻痕渐渐变浅。
五官还是同初见时一样俊朗漂亮,但却少了那时候的意气风发,存留着的,是日复一日的忧愁,越积越深。
听着呼吸越发平稳下来,她放下了悬着的心,开始回想起少年时岚国相遇相处的那段日子。
总是忘不掉的那一声九公主,中蛊了一般,每次回想都觉着心跳得飞快。
——“九妹妹,那小将军可是偈国太子,现下偈国与我岚国交好,以妹妹的身份,未来是要做偈国王后的。”
——“七妹,偈国太子出征前就迎娶了当朝左相的女儿,近几日在岚国魂不守舍,估计是想念着妻儿呢。”
——“那九妹妹可太可惜了,这么好的郎君.....”
——“........”
你一言我一语,生生将她的情绪高高抬起,又狠狠摔落。
那时候心中伤感,哪里能想到多年后的变故,命运流转,终究还是来到了这偈宫,戴上了凤冠,同且歌一起受着万人的朝拜。
她怎么会让这一切变成空荡荡虚无的泡影。
“大王...”她轻趴在手臂上,看着且歌,心里忽然有点悲凉,“如果你眼里也有臣妾就好了。”
“日后,臣妾不愿死守那累人的周礼,将你我隔开一道墙。”
“愿您能懂,能明白臣妾的心。”
却是笑都笑不出来,全身酸痛难忍。
算了,都过去罢。
——“你难道就不会想法子,讨大王欢心吗?”
——“你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儿考虑考虑了....”
那日邑后的话回荡在耳边。
她目光还是温柔的,心里像拨开了一层固化的外壳,抬手抚摸且歌的眉眼。
她将吻落在眉心,念着她从未说出口的二字。
——且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