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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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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偈国.章华殿】
采薇将采艾带到殿内邑后面前,换了香又点燃了新烛,与采艾对视一眼,便关上门候在殿外。
殿内唯有她们二人,邑后静静坐在华席上,她忍了快两年,终于请来采艾,却皱眉思虑,一言不发了。
采艾恭恭敬敬候着,只等邑后开口。
殿内香气弥漫,香炉内升起烟雾,散在空中,烛火映照着华美的饰物,照亮颗颗宝玉串成的的珠帘,散着碧色的微光,晶莹剔透,华贵优雅。
邑后强压心中从未消磨的恨意,忐忑不安又尽量平和地提起岚国先王后时,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脑海里满是她临行时的决绝。
如今身边人都渐渐成长和老去,她脸上也平添了几道皱纹,芳华已逝,竟无半分怜惜,只有日子一点点流逝兵起之日将即的急迫和焦虑。
“回禀邑后,先王后临终前交与奴婢一物,道若您问起,便转交于您。”采艾从怀中拿出一支簪子,质朴无华,却让邑后红了眼,只是接过,抚着它道:“是她命你还给我?”
采艾紧了紧手,神色略有不同,“是。”
“若你我无缘再见呢?”邑后眯了眯眼,狭长漂亮的凤眼紧盯着采艾,不由流露出伤心。
“埋了……”采艾低了低头,不敢再看她,“先王后说若见不到您,便埋在三月桃树下,任它腐化。”
邑后愣了许久,手上却越发用力,快要把簪子折断,咬着牙吐出一句,“她当真如此绝情。”
片刻,她叹了口气,似乎释然的模样,把簪子放进怀里,神情却越发冷酷,眼里也彻底无神了。
“不过采艾,你有话要说?”
“是。”采艾磕头求道,“婢子恳请邑后帮扶王后,除掉温氏!”
“自然,我可是她的亲姨母。”邑后撑着四方案起身,却踉跄了一下,垂着头,眼底湿润,“等她回宫了,再让她来见我吧。”
“是。”采艾神情满是伤感,想起以前开朗聪慧的她,想起先王后的苦难和绝望,便觉天意如此弄人,鼻子一酸,快要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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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岚国,公子与归杀了迷惑岚王的莲姬,被他重罚,先王后为子求情,却被怒极的顾猎下令跪在殿外五个时辰,纵正降大雨也不准有人为其撑伞。
年幼的杞薇不顾护卫阻拦,冲上前为母后挡雨,却被顾猎抱走,入了殿内,以免淋湿。
“父王,母后为何跪在雨中?”
“她犯了错,自然要罚。”顾猎抱着她,淡淡的说。
“母后纵使犯下大错,父王也不该让母后跪在雨中啊,母后会受寒。”杞薇皱着眉,担忧又生气。
“小九,都是你那混账兄长的错,你母后是在替他受罚。”顾猎皱着眉,一想到公子与归便腾起怒气。
“母后代兄长受过,那杞薇也愿代母后受过。”杞薇挣扎着脱出他的怀里,跪道,“求父王允准!”
“小九,你是父王的心头肉,怎能受苦?”顾猎扶起女儿,看着女儿漂亮精致的小脸,越发像秦愉的风情,便心软地牵起她的手,走出殿外,冷声问道,“王后!你可知错!”
“臣妾不知。”秦愉被雨水淋湿,长睫上沾着小雨珠,微微颤抖着,纵是脸色苍白,却仍美丽端庄。
顾猎怒火中烧,放开女儿的手便走入雨中,侍从忙为其撑伞。
他大骂道,“蠢东 西!滚开!都滚出去!”
侍从护卫吓得颤颤巍巍,生怕脑袋不保,连忙退下。
顾猎同她在雨中,他紧扣着秦愉的下巴,“王后未免太自以为是,孤在你眼里竟被视作无物?!”
“臣妾不敢。”秦愉蹙眉,下巴传来一阵疼,雨水沾湿她的眉眼,显得娇弱惹人怜。
“不敢……”顾猎放开手,微微泛白的胡子颤抖着,怒不可遏道:“但你却这么做了!你从未将孤放在眼里,甚至,嫁人前未守身如玉,如今你这个荡/妇,却来装模作样,令孤颜面尽失!!”
秦愉摇摇头,声音仍然轻柔动听,却无比可悲,她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大王,您强迫臣妾之时,可有想过,臣妾所作不是合乎常理吗?”
顾猎怒极反笑,“自从生下小九后,你不再反抗孤,实则次次背着孤打掉孩子,是不是?!”
“然,确实如此。”秦愉万念俱灰,也不再顾忌。
顾猎强压怒火,拂手而去,任杞薇怎么求情都无动于衷,纵使把她关在门外,仍留了件披风怕她着凉。
杞薇着急的冲进雨中,将披风盖在秦愉身上,撑着伞立在身侧,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雨水。
“母后,为何不向父皇认错呢?这样母后便可以不用受罚了。”杞薇抱着秦愉问道。
“因为母后不愿。”秦愉搂着女儿的身子,淡然道。
“不愿?”杞薇垂了垂眼眸,清澈漂亮的眼睛像极了秦愉,“仅仅是不愿么?”
“不愿再妥协,你明白吗小九?”秦愉白皙漂亮的手抚着杞薇的头。
她身心俱疲,眼皮也渐渐变重,沉默了许久,又道:“母后亏欠一个人,这辈子都还不了……”
杞薇心疼地抚着秦愉的背,额头蹭着她冰凉的脸颊。
“小九……”秦愉无比悔恨,眼里蓄满了泪水,随着她闭上眼溢出了眼眶,她嗫嚅道:“母后快撑不住了……”
听到浓浓的鼻音,杞薇连忙帮秦愉擦眼泪,“母后不哭……杞薇舍不得看母后难受……”
秦愉靠在女儿肩上,断断续续道:“小九…记得…以后若遇上心系之人,千万要抓紧……”
她叮嘱着,渐渐昏沉睡去,惨白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毫无血色。
…………
“王后身子虚弱,多次流产已是大伤,今日又淋了两个时辰雨受了寒……臣,无力回天……”老御医摇着头痛心道。
顾猎阴着脸,心中却凄凉无比,他强装镇定,横眉冷眼道:“那便退下吧,无需诊治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宫殿里满是压抑,秦愉遣走了所有人,只留下采艾,采艾泣不成声,秦愉却浅笑着。
“采艾啊……”
“婢子……在……”
“以后你就跟着九公主吧。”
“是……”
“与归忠厚呆板,不似小九这孩子单纯可爱,她简直跟欢儿像极了。”秦愉有气无力的说,烛火将长睫影子映射在眼下,轻轻抖动着。
“像……九公主聪慧漂亮,日后在岚国……自然是无人可比拟的……”
“你说欢儿的孩子多大了,他叫且歌对不对?”秦愉眼里闪过一丝悲哀,却仍挂着笑。
“王后……欢公主的孩子公子且歌,年长九公主两岁,今年约莫十三了……”
“好快……”秦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欢儿过的好不好……”
“王后,”采艾顾不得她是否伤感,只愿让她安心,便道:“听闻偈王极为宠爱欢公主,您大可放心。”
“那便好,”秦愉挪了挪身子,躺进被窝里,颤着声道:“案下有暗柜,里面有支簪子,你若有幸见到她……便替我还给她吧……”
烛火一闪一闪,在轻轻抖动着。
她似乎忘却了疲累病痛梦回邶国,她们在无人的殿内跳舞,跳屈子《山鬼》,欢儿为她吟唱着,道她与山鬼一般勾人心魂。
她却敲了敲她的头,道她是傻妹妹时心里甜蜜极了,竟会高兴得忘乎所以,吻上她的唇……
欢儿幼时便会诓父王的神兽玉雕,哄得他竟乖乖地把差点抱着入眠的宝贝心甘情愿送给欢儿,因此还被父王笑称“小骗子”
欢儿常来缠着她,明明在他处机灵活泼,到了这却羞怯胆小,又时而亲昵嘴甜,惹得她日日夜夜惦记,时常张望着殿外。
——“姐姐,这是青玉狐雕,以后欢儿从父王那拿来的,都送给姐姐好不好?”
——“姐姐,欢儿想留着星月宫陪着姐姐……”
——“姐姐好美,比后宫最美艳的莒姬还更胜一筹呢。”
——“姐姐,我厌极了公子渡,哥哥们常常打趣那人和你。”
——“我长大了,若再有不长眼的感招惹姐姐,我便让他吃尽苦头。”
——“好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害公子渡入狱,你别生气好不好。”
——“姐姐,花下赏月呢,欢儿陪你……”
——“姐姐,欢儿带你走吧,偈国冰天雪地,姐姐不是最喜欢看雪?我们便去偈国游玩;还有那颀国,民风纯朴,好客热情;岚国地处江南又如何?这些又何以比不过?”
——“姐姐,为何不与欢儿走……”
烛火忽然熄灭,花儿在梦中凋零,黑暗笼罩着她,临行时的风声淹没了她的声音,早在脑海里响过千万遍,悔恨又渴望的一句。
“欢儿别哭,无论是何处姐姐都随你走。”
良久……天泛起亮光,雨停之时,虫鸟声划破宁静。
采艾握紧了簪子,长跪在地上,悲痛欲绝,她泪流满面,痛哭不止。
秦愉静静地躺在榻上,闭着眼,无声无息,只有嘴角残留一抹浅笑,像极了当年的俏丽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