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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欢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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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偈宫】
“邑后...”采薇见她一人站在大殿门口,望着南方天际的飞云,孤独的身影惹得她一阵心疼,忽然回忆起在邶国的日子,虽然是留恨的,却不如现在这般,心都空了。
她拿了件外袍,走近她,柔声说,“今日风甚急,莫要着凉了。”
邑后只是点点头,默许她的动作,忽然轻轻笑了笑。
“采薇啊...你说这人,怎么就如此反复呢。”
采薇自然知道她的心结,顺着她的目光向南方望去,那是岚国的方向,很远很远,这儿还在融雪,那儿却还鸟语花香,绽放着盛夏的味道罢。
“邑后,有些事,婢子也不好说,”她垂下眸子,心里着实替她难过,“若是恨着着实太苦,倒不如忘了罢。”
她们主仆多年,有些话虽非她能多嘴,却仍旧不忍,便说出口。
“若真能轻易忘怀,又何苦痛心至今。”邑后眼里也掩去了锋芒,温柔地垂着眼帘,“偈宫这二十多年,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你可还记得,我和她当初的模样?”
“有时候梦里醒来,还能依稀听见她唤我一声...”
欢儿.......
【邶国】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坐于院中桃树下,这诺大宫殿,似乎只有她们二人,凝望彼此的容颜。
秦欢抬手,指尖触上秦愉的脸颊,顺着轮廓,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
“姐姐……”许久才开口,她笑得苦涩,垂了垂眼眸,咬咬牙道:“我带你走吧……”
秦愉无言,伸手拖住秦欢的脸颊,微微倾身,贴上了她冰凉的唇。
“别做傻事。”
傻事……怎么会呢……我怎会忍心看你踏入岚国王宫的门?
她抱着秦愉,越发用力……
入夜,幔帐落下,寝宫红烛剪熄,宽衣解带,几时嘤咛。滚烫的身体一点一点引人**。她红着脸,小心翼翼的揩去秦愉额角的汗水。
秦愉皱着眉,强忍喉咙中快要呼之欲出的欲/望,咬紧了红唇,注视着秦欢,眼前却隔上一层薄薄的雾水。
“疼吗?”秦欢亲吻她的脸颊,她笑着摇头,搂住秦欢的腰身,柔声说:“躺下来陪我聊聊吧。”
美人在身侧,秦欢却心不在焉。秦愉侧过身,犹疑了一下,又浅笑嫣然:“欢儿不必忧心,无论到哪儿,姐姐都跟你走。”
秦欢欣喜,握住她的手,捧在手心不肯放。
“我带姐姐走到天涯海角,去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不管岚国婚约,我带你逃婚,逃出帝都。”
“偈国冰天雪地,姐姐不是最喜欢看雪?我们便去偈国游玩;还有那颀国,民风纯朴,好客热情;岚国地处江南又如何?这些又有何比不过?”
秦愉静静听着,宠溺地看着她,忍着心酸和无奈。
她埋在她颈间,眼泪藏入青丝。
只是......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父王,让儿臣代邶国联姻岚国吧。”
——“可岚王要娶的,是欢儿……”
——“岚国王后只需邶国嫡女,岚王性子暴烈,定欢儿不合,父王何不成全儿臣呢?”
往事浮现,心中庆幸。欢儿是刚硬的性格,若要嫁与岚国定要受委屈,还好……
还好,最后,要出嫁岚国的,是她。
欢儿这几日心绪不宁,好不容易睡了,而她仿佛看不够,沉溺之时又无尽悲哀,这样互相依偎的晚上还剩下几个?……
王宫中正忙着准备愉公主出嫁的嫁妆,各种奇珍异宝,古典书籍,钟鼓琴瑟,绸段华服……
秦愉走在宫道上,自然惹眼,公子公主们都向她道喜,她只是点头,别扭地扯一下嘴角,就当是笑了。
“姐姐,好巧啊,欲儿正要去给姐姐道喜呢。”秦欲迎面而来,微微福身,眼中藏着满满的嘲讽,还偏要装出心疼不舍的模样,“听闻岚王好色花心,暴虐成性,姐姐真是好福气呢。”
秦愉只当没听见,从她身旁走过,她却笑着说:“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和欢妹妹的事,你出嫁那天,不知道她要闹出多大的风雨,误了吉时,那可是大罪,欲儿可正想看一出好戏呢。”
秦愉站定,回过头,冷冷地盯着她,“妹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贵贱有别,姐姐劝你谨言慎行。”
“呵。”秦欲笑笑,扭头便走,留下那浓郁的味道,由心而发地令她作呕
“公主,她也太不识礼数了!”采艾气的跺脚,“韦夫人如今得宠,这个庶女也真当自己同您一样,是金凤凰了!”
“无妨。”秦愉叹了口气,“不与她计较。”
可心里却不住担忧起来,欢儿……你可懂姐姐的心思?
【何时,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她秦愉这,成了天大的笑话?】
“欢儿,宫内外可安排好了?”她看着秦欢躺入被中,便点了香。
“嗯,一切妥当。”秦欢笑着,又问:“姐姐,这是何香?”
秦愉手不禁紧了紧,支吾道:“这……是千蕊香,有安眠养神之奇效。”
“千蕊香?为何宫中从未听闻?”
“它……制作极难,仅于宫外,采千花之香调制而成,并不多见。”秦愉笑道,又转了话头,“姐姐先去沐浴,你在这等我。”
急忙走出,唤了下人,离开寝宫,方才止住紧张。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手在微颤着,拿出怀中药瓶,取出一枚紫色药丸,送入口中,又将药瓶递给侍女,沉声道:“把它埋了。”
步入偏殿浴房,采艾为其褪衣,她踏入浴桶,温水漫过香肩,为她暖身,消去寒冷。
她闭上眼,脑中全是秦欢的模样,忆往思今,令人心颤。
捧起水,将脸埋进手心,从指缝一点点流失。再抬起头,水沾湿了长睫,却红了眼,轻轻一闭合,泪便落下,顺着脸颊,与水相融,流过唇角,从下巴滴落……
采艾担忧,道:“公主……”
“采艾……你看我身上,是不是光/洁得很?”
等不及她回答,秦愉便抬起手,抚摸着左臂肘部,笑了笑:“欢儿这,有一块小疤,是为了我免受恶犬之伤……”
“还有这,十三岁那年,她教我骑马,而我不慎,跌落时她抱紧了我,擦伤了肩膀……”
“而这,”她绕过手轻抚背部,“是三年前的祭祀大典,遇上刺客,她拼死护我,为我挡的一箭……”
她哽咽住,本不想哭,实在难忍,抱着肩低下了头,话语断断续续:“这样……把我捧在心尖上的人……叫我……如何狠心伤她……”
采艾无言,她垂了垂眼帘,眼前是秦愉干净无暇的身子,却恍惚间像看到了秦欢的伤痕,柳眉一皱,泪便落下。
“您这是何苦呢……”
“采艾,你知道吗,我也想跟欢儿走…逃得远远的…但是我不能……”
“我亦是邶国嫡公主,如今邶国暗弱,若拒绝了岚国,他们定会以此为由,让邶国陷入危难”
“我不能有儿女私情……”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我来说,就是妄想,是天大的笑话。”
她笑得勉强,捂住心口。
曾经不止一次的希望,这一世是大梦浮生一场,可以放肆,可以任性,自由也不再是奢望。
可那也仅仅是梦一场……
“与其让她念想一辈子,不如让她恨透我,恨之入骨,恨到此生不愿再相见。”
【伊人宛在水中央,近在眼前,却相隔千里。】
秦欢早已睡去,她走到榻前,看着她安静姣好的面容,跪坐在她榻前厚垫上,轻轻用手指划过她眉眼,鼻尖,嘴唇,脸颊……
“欢儿……以后姐姐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梨花酥伤胃,切勿多食……”
“天冷就加衣,别像小孩子一样不知冷暖……”
“你不是爱喝桃花酒吗?姐姐还有一坛,在院落鱼塘边,我怕你贪杯,藏的可紧了呢……”
自言自语,苦笑着。
“欢儿……”
“姐姐走了…从此……难再相见了。”
起身,不再多看一眼,她狠心离去,未曾回头。
她怕她一回头,便会不顾一切想要留在她身边。
天边朦胧光亮,她看着镜中红妆的模样,美得动人心魄,眼中却透着疏离和憔悴。
欢儿应该睡熟了,只因那并非千蕊香,而是迷香。
大雪纷纷扬扬,宫人已将红道扫净,她一步一步走到殿外,跪在父皇母后前,三叩首,强忍眼泪。
“父王,母后。”
“愉儿走了……”
坐上车辇,回望王宫,满腔心思落地,失落席卷而来,伴着痛,在心间一点点蔓延。
秦欲觉出事情不对,连忙赶去秦欢寝宫,见其熟睡不醒,干脆将杯中冷水泼在她脸上。
几次挣扎,秦欢睁开眼,头疼的快要撕裂。
秦欲喊道:“秦愉要走了,你还睡得下去?!”
秦欢冷冷的瞪着她,起身一把推开秦欲,她手足无措,未穿外袍,便跑出门,只是秦欲捂着肩膀,皱着眉望着她的背影笑着。
秦欢从马厩取马,直奔宫外。
邶王见枣红马飞驰出王宫,大声喝道:“欢儿!”
忙唤侍卫去追,只见到绝尘而去的背影。
秦愉坐在马车内,握晶莹剔透的紫玉佩,苦笑对采艾说:“你说欢儿醒来,要是找不到我,该怎么办……肯定伤心欲绝……又恨,恨透我这个不守信用的人……”
马车突然停下,她收起玉佩掀开帘子,却见秦欢直直的盯着她。
下车,与秦欢相隔一步之遥,却怔住了。
眼前人身着薄衫,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脸冻的通红,嘴唇干裂,披头散发,皱着眉,风划过她的脸,如刀割般的疼。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
眼眶渐渐通红,她咬牙忍隐,别过头去。
“不要走……”秦欢哑着嗓子,话一出口,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拉住秦愉的袖子,越发用力……
“欢儿……听话,回去吧。”秦愉不忍看她,手上渐渐使力。
“为何不同我走?为何...要骗我?”冷风刺骨,秦欢手脚越发僵硬,血液仿佛冻结了一般。
“为何?”秦愉回过头,抽开手,“欢儿,我是嫡公主,身份何等尊贵,我受不了平凡的生活,更不愿与平常百姓苟同。”
“我不懂,姐姐你骗不过我的,看,”秦欢伸手,擦去秦愉脸上的泪,伸出湿润的指腹,“若不是不舍,为何会哭呢?”
“姐姐,我……”
“欢儿,你我都不是三岁孩童,你也该明事理了!事已至此,休要再纠缠!”秦愉用力甩开她的手,大声训斥她,转身欲走,却被拉入怀中,紧扣腰背,在披肩上留下抓痕。
雪花轻舞,落在那冰冷的身体上,但秦愉却希望,一辈子都留在她怀抱里。
“你真要嫁给那老匹夫?!”秦欢声音沙哑,又咬牙切齿。
“当然!他是岚国君王,我便是岚国王后,”秦愉狠狠推开她,“这种身份,才适合我,才是我最终的模样啊,谁都改变不了的。”
秦欢站不住身子,跌坐在雪地中,刺骨寒冷和阵阵钝痛袭来,“你骗我!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何不能一起面对!”
“欢儿……只愿来生,我们不被世俗责任桎梏,到时候,不论如何,姐姐都随你。”
秦欢只听着,便流了满面的泪水,纵全身麻木,仍然拼命伸出手,抓住秦愉的裙角,可无济于事……秦愉多走一步,她便失去了所有力气……
“走。”眼见她踏上马车,对那守将说道。
秦欢红着眼睛,尖锐咆哮道,“不准走!”
“走!误了时辰,便是死罪。”秦愉冷冷地命令道。
马匹行走,拉着木杆,车轴转动起来,带着车轮,从她身旁经过。
秦欢倒在雪地里,车队渐渐灰暗,她闭上眼,泪从眼角流出,又留下一道痕迹。
心纠缠着,痛时又发苦,苦的她再说不出话,似乎,从喉头开始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