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轻薄了 ...
-
京城,镇国将军府。
“回禀将军,昨日夜间屏兰守军遇袭,军需粮草被抢,死伤共一百九十四人。从头至尾,不见、不见敌人踪影。”“
“遇袭?”潘贵高声怒吼道。
小厮颤抖着双手将屏兰山传来的密信恭敬奉上,潘贵劈手夺过密信,打开细细查看。
眼窝深陷,颧骨高凸,粗眉下一双灰暗的眼睛观人时像极了山间的毒蛇,看的人背后发凉。短而细密的胡须无一不透露着老谋深算的意味,这样的人,只是看人一眼,便觉得将人的心血淋淋地掏了去。
潘贵的长相本就凶恶可怖,眼下读完了密信,脸色难看起来越发地吓人,下面跪着的士卒身子已经抖成了筛糠一般,满头大汗水淋淋地往下淌。
“他苏别意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劫掠军粮!”
“田清这个废物,整整一千赤甲军,竟然连个疲弱的陷阵营都敌不过!”
“废物!废物!”
潘贵咆哮着,抬手将密信撕了个稀碎,书桌上的其他公文也没能幸免,被潘贵全部掀翻到地上,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吓得下面士卒身子一抖,颤声儿回道:“将军,田清将军说将士都被勾了魂,自相砍杀,根本不记得敌军。”
“说辞!”
“无能就是无能,还敢找些不入流的说辞推脱!”
潘贵顺手从身后的博古架上抄起一个兽形小鼎朝地上的小厮砸去,那鼎正砸在小厮前额,小厮被砸的身子一歪,也不管额角直直往下淌的鲜血,慌忙规矩规矩地跪好。
见小厮脸上一道血痕,潘贵的火气更大了,条条青筋狰狞的浮现出来,“滚!告诉田清滚回驻地去!”
小厮闻言如蒙大赦,匆忙起身退了出去。出了门,屋内叮当摔砸的声音不断,两旁侍立的下人漠然地看着那小厮跌跌撞撞地离开,仿佛已是习惯了。
定北王府,西院。
一班宦官装扮的人大摇大摆地进了西院,直奔宁弋的卧房而来。徐辽眼尖,一眼便认出为首的那人是九衙内史令石旷,赶紧上前去拦。
“石大人从京中,舟车劳累,想必是乏了。不若暂且到客房歇息一番。”徐辽一面陪笑脸挡住石旷的去路,一面扭头大声唤人,“来人啊,为石大人领路。”
石旷脚步一顿,对着徐辽施了一礼,笑道:“徐副将好意下官心领了,不过下官还有皇命在身,还望徐副将让一让。”
话落,石旷也不管徐辽如何阻拦,只管抬腿向前走,一身宦官衣袍到叫他走出了几分龙袍的气势。
徐辽面色为难,石旷是京畿九衙的总管,他不好直接冲撞。不过这石旷向来圆滑,怎么这次行事如此跋扈,定有其原有。
拦不住人,徐辽只能大声与石旷交谈希望能够唤醒房中二人,以免石旷直接进屋撞破些什么。
石旷叫他大嗓门吼的耳朵生疼,他早前也是在御前伺候的,怎的看不破徐辽的心思,温润的皮相上挂了一抹笑,渐渐放缓了步伐。
可惜,石旷都走到宁弋卧房门口了,房里的两人仍是没有动静。石旷也没想到回会这个局面,在门口轻声道:“下官石旷,奉圣上御令前来探望王爷。”
话音刚落,就听得里面低沉喑哑地传出一句“进来。”
石旷、徐辽闻声皆暗自松了一口气,石旷面上平静,向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再跟,素手一撩一摆推门而入。
榻前落了两层轻幔,隐约透出人影来。石旷只在纱幔前站定,并不冒进,双手叠于身前朗声道:“圣上口谕,还请王爷起身接旨。”
苏别意半撑着身子动了动,瞧着自己手下一张憋的绯红的俏脸,缓缓将手从宁弋唇峰上移开,低声道:“我要去接旨了。”
宁弋瞪圆了双眼,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惊疑地望着苏别意,不解苏别意这话中深意。
见宁弋这副半含嗔怒的样子,苏别意心中的那只猞猁又缓缓复苏,在他心里打起滚,勾的人浑身发热。他又压低了声音与宁弋道“起来些,压到头发了。”
果不其然,苏别意这话音还未落地,宁弋便如一柄利刃直挺挺地从他怀里弹出,身形利落极了,连着脸侧的发丝都跟着张扬地翻飞,而后又轻缓细碎地落回那张红到极致的脸上。
苏别意嘴角噙了一抹笑,起身敛了敛大敞四开的中衣,将肩膀处稍有些凌乱的墨发随性向后一甩,撩起纱幔上前迎纸。
青天白日地就闭门不见人,偏徐辽还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死命拦着自己,石旷再是蠢笨也知道这小王爷正忙呢,可谁叫圣上有令,令他一到扶兴地界就直接去见定北王本人,务必得亲见本人无误才行。不然谁愿意去触苏别意的眉头?
不过,瞧着里面那位倒是个纤弱美人,乌发如瀑,脖颈细长。倒也是,苏别意选的人哪里会差呢?
苏别意下了床榻,嘴角的笑意也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漠然行了两步作势便要跪下接旨。石旷连忙上前需付了一把,奉迎道:“只是口谕,小王爷就不必行跪礼了。”
苏别意也不推让,当即站直了,等他宣读皇上口谕。
石旷稍退一步,端正身姿,朗声宣读:“圣上口谕,令定北王接旨三日内速速起身回京,不得耽误。”
“臣领旨。”苏别意俯身以示敬意,复又直起身冷冷地瞧着石旷。
传了口谕,石旷目光一扫床榻上的背影,欠身道:“圣令在身,失礼之处,还望小王爷宽宥二三。”
苏别意忽地歪头一笑,客气道:“石大人辛苦,驿站清苦,就在王府歇下吧。”
“多谢王爷挂怀,下官叨扰了。”石旷带着笑利索地退了出去,随着徐辽去往厢房了。
宁弋虽是背对着门口,却是紧紧注意着门口的动静。这人一走,立即下榻,低着头来到苏别意面前,“在下酒后失德,轻……薄了王爷,还请王爷责罚。”
又来了。苏别意看着宁弋乌黑的发顶,一早就猜到这人醒来必然又要说些“失态”、“请罪”之类的生分话,幸而苏别意也习惯了,自然清楚该如何治他。
苏别意立即清咳两声,装着虚弱的模样撑着一旁的桌子坐下,断断续续地说话,“与我亲近,你嫌恶?”
“并非嫌弃,只是……”宁弋向来秉持着为人师、为人父的情感对待苏别意,苏别意少时丧亲,孤苦一人,却从未露过怯、伤过情。故而宁弋最是看不得他难过委屈,眼下见他虚弱咳嗦不断,自是分外紧张。
苏别意只要宁弋说出前半句话就好,他打断宁弋的话,又问道:“你不记得我昨夜与你说过的话?”
宁弋倒了一盏茶递给苏别意,顺口回了声“记得”,他明白苏别意的情谊,无非就是想让他不要过分拘泥于礼节,以兄弟之情相处就好。
苏别意接过茶,置于唇边刚要啜饮,忽的一阵酒香扑鼻,登时心下了然。这杯子应是宁弋服用药酒的杯子,不知被谁又放回了茶托内。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他只在杯沿处沾了沾唇,却不曾饮茶。
苏别意不再说话,房间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半晌,宁弋拿了苏别意的衣裳过来,递给他,“清辞,我知道你想要的,但是我需要时间。”
听了这话,苏别意简直眼放绿光,他一把拽住了宁弋的手腕,急急问道:“宁弋,你真的明白我的情意?”
宁弋莞尔一笑,为他披上衣袍,“我自然懂,你为我复仇除掉了李氏兄弟,如此深厚的兄弟情义我怎能不懂。”
“只是我身在江湖,不同于你官家的身……”
宁弋话还没说完,就见苏别意一把拿起衣裳气急败坏地走了,房门叫他大力的摔合,“咣当”一声,悠悠荡荡地来回摆动。
看来,清辞果然是极不喜欢别人与他说理的。再一联想裴兴业的火爆脾性,宁弋倒是看清了,大抵将军武士一类的人都不大能接受别人与他说理吧。
这么一想,宁弋就释然了。不过他转念一想,方才苏别意开门摔门那两下看起来像是十分康健的样子,难不成这人装病?
许是被苏别意影响了,宁弋转头看见这散落的帷幔、凌乱的床榻,心里就无由来地纷杂燥郁,恨不能兜头浇一盆凉水下来。
宁弋心性通透,在苏别意身上添了堵,索性就直接放下不去思量。他稍作收拾,将床榻整理平整,就出门去了。
走在扶兴城的街上,宁弋走走停停,像个鲜少出门的富家小公子,哪个小摊都要看上两眼。
原本宁弋是想寻承平去,带他出门置办些衣物的,结果李伯告知他承平已然被苏别意命人领走了。故而只好自己出府走走。
到入云阁时,宁弋手上提满了路边买来的小物件,有做工精细的发簪,也有带着淡香的胭脂水粉。他每每回入云阁时,总是带些零零碎碎的小礼物,是份心意,他向来拿入云阁当做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