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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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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雅乐,温香软玉,江南女子似水柔。腰肢袅袅,各色秾艳的束带贴合那一段楚腰,与白玉似的手臂一同罩在软烟罗里,翩然行走时隐约流露出风情一片。半含半露,或坐或卧,辗转流连于形形色色的男子之间。
宁弋端了一盏清茶,凭栏而立,一身单薄青衣在这处处炙热的入云阁倒显得遗世独立。
自二楼放眼望去,尽是春意欢愉,人人都顶着一张笑脸。他看着底下沉迷声色的男子,忽地生出一阵恼意来。
兰姨瞧着宁弋的情绪似是不同于往常,特意叫丹歌陪着,照应着些。
“哥哥身上的伤可是痊愈啦?”
二楼的桌椅凭栏摆放,两侧束有帷幔。丹歌小跑两步坐到宁弋身旁,也自斟了杯香茗慢慢品着。
“已无大碍。”宁弋抬头瞧了她一眼,笑笑,忽然开口问道:“丹歌,你今年也有十六了吧,往后有什么打算?”
丹歌愣了一下,从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她自小就在入云阁里,也不知爹娘何在,幸好有兰姨赏口饭吃才能长到这么大。她放下茶杯,朝楼下努努嘴,“兰姨养我这么多年,给她换些银子回来权当报恩了。”
闻言,宁弋对着丹歌的俏脸好一番打量。女孩不过十六七岁,鬓发上还插着他刚从街边买来的小钗,恰到好处的胭脂并不过分。不知为何,宁弋听了她的话,总觉得她脸上敷了极厚的脂粉,此刻正在片片裂开。
“你若不想,兰姨不会强迫你的。”宁弋道。
丹歌掩面一笑,打趣道:“就算我出了入云阁又能如何呢?嫁作人妇?任家中妻妾貌美如花,这些男子到头来还不是要不是要到这里来寻欢作乐,那我还要出去与那些可怜女子争抢什么呢?”
那人大敞胸膛、墨发披散凑在他耳边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宁弋皱了皱眉,似是有意反驳,却又没说出话来。
“哥哥”丹歌撇撇嘴,眼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芒,伸长了脖子小声问道:“今个儿怎么愁眉不展的?莫不是叫谁家的小姐相中了要你做她夫君去?”
瞧她这促狭相,宁弋无奈笑笑,忽地察觉不远处有一道躲躲闪闪的视线盯着自己,细看并无人影,他压下心思对丹歌道:“只是有事烦恼。你且去忙活你的,不必特意来陪我。”
“真的?”丹歌笑嘻嘻凑近了盯着他眼睛问道。
宁弋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发顶,耐心地回她,“我何时骗过你。”
盯着宁弋清透的双眸,今天看起来格外的真诚,丹歌放下心小步跑下楼帮忙去了,她虽不挂名风尘,却还是要干些丫鬟活计的。
丹歌一走,宁弋面上笑意瞬间消失,手上青瓷茶盏往栏杆上一磕顿时四分五裂成锋利的碎瓷片。他猛然转身,手中碎瓷立即如飞刀甩出。
方才与丹歌谈话间,宁弋察觉到身后一直有道视线盯着自己,以免动起手来误伤丹歌,才将她打发下楼去。
果然,几片碎瓷片甩出,一人匆忙躲闪立即飞身向宁弋袭来。动作迅速,转眼间已到宁弋身后。
宁弋立即反手相击,正中那人肩颈,却也被来人抱住了腰身。
这行事风格如此熟悉,宁弋轻轻皱眉,止住了攻势,偏头去看。
“人家江湖侠客扔的都是整只茶盏,你小子倒好,扔碎瓷片!放肆!不敬!给师父认错!”
宁弋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中年男人,木然地道了声“徒儿不孝,让师父受惊吓了。”
来人并非是宁弋想的那人,而是许久未见还给自己惹了麻烦的师父——疯剑客仇成周。
幸好宁弋站立之处雅静无人,师徒二人的一番打斗并没有引出乱子。
兰姨余光时不时扫过宁弋,自然注意到了那老家伙。兰姨每每看到这师徒二人站在一起,都要感慨好久。
明明是一对师徒,小弋不论何时总是风流倜傥的俊俏模样,江湖别名也雅致的很,长扬剑主。那老家伙不管怎么打扮也遮不掉一身穷酸味儿,与他疯剑士的诨名半点不般配,不如改作穷剑士更贴切些。
丹歌见兰姨盯着不动,好奇地顺着视线看去,只见宁弋哥哥身边多了一位身形瘦削、衣衫节俭的大胡子男人。
丹歌自小在入云阁形形色色的人没少见,却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单看身形以及那一身浆洗到发白的衣裳像书堂里的先生,再一看深邃大眼、满嘴的胡须,简直是个粗鲁的蛮族大汉。儒雅与粗俗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到这人身上,竟然还奇异地融合到了一起。
“兰姨,这是宁弋哥哥他爹吗?”丹歌掩面凑近兰姨耳边小声问道。
“呸!”兰姨闻言猛啐了一口,骂道:“你瞎了眼不成?那老匹夫生的出小弋这般俊俏的子孙?”
兰姨这话甚是有理,丹歌认同地点点头,赶紧追问道:“那这人与宁弋哥哥是什么关系啊?”
“呵,这老家伙是小弋的师父。”兰姨说完话,扭着腰肢去迎出手阔绰的金大爷了。
丹歌又盯着仇十州瞅了两眼,还别说,这两人站在一起到真有几分相似,都带着那么一股子不入世的漠然。
“听说了吗?皇上亲派了内史令去定北王府,这定北王府的小王爷此次治理雪灾有方,肯定要重赏啦!”
“那小王爷行事真是嚣张啊,前些日子直接带人抄了何成礼的府邸,何家那伙子恶仆愣是一个活口没留!”
楼下一桌恩客叫姑娘们服侍着饮了些酒,便开始高谈阔论,好不快活。
“啧啧啧,你们知道什么。都说那位小王爷是圣上的血脉,所以圣上才如此娇纵。”刚进门的金大爷立即接上了话,趾高气扬大声说道。
兰姨一听话音就知道这人没什么底细,陪着笑应承道:“爷,您可真是见多识广,这等皇家秘辛都一清二楚。”
这番交谈楼上师徒二人听得是清清楚楚,仇十州装模作样地伸手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开口道:“徒儿,为师掐指一算,你最近有血光之灾啊,还是早早随我那富贵徒孙赶赴京城吧!”
仇十州这一连串话说出来,当真像极了街上十文钱算一次的命的算命先生。
宁弋闻言面不改色,反问道:“为何?”
“为师不是说了,你最近有血光之灾,还是躲一躲的好。”仇十州笑得油滑,嘴上一圈茂密的胡子随之舒展似柄倒扣着的扇面。
宁弋显然不信他这番随意的说辞,执着追问道:“出了什么事?”
“你这孩子太过求真。”
仇十州啧啧两声,从破烂的衣袖里掏出一封信函,宁弋抬手接过。
信函封面以缣帛为封,打开可见正中赫然刻着两个大字:“战书”,另一页写着下战书之人以及挑战之人两方的姓名。这是一封如今江湖通用的战书,以生铁为质,水火无损。
战书一侧明明白白写着长扬剑主四字。宁弋看了一眼,下战书的人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角色,并非久负盛名的武林人士。师父不会因为这样一个小角色就让自己逃命的,此事必定别有内情。
“只是因为这份战书?”宁弋试探问道。
果然,仇十州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转身到方才藏身的地方拎出了一个大包袱往宁弋身旁一扔,砸在地板上发出极其沉闷的声响,似要将地板砸穿。
“看看。”仇十州冲那大包袱指了指。
出于对师父性情的了解,宁弋慎重地单手扯开了包袱,数十本一模一样的的战书倾泻而出……
宁弋随便捡了几本,都是给他的战书。下战书的人形形色色,有武林名门的子弟,也有臭名远扬的采花贼,种类十分齐全。一时间,宁弋竟然有些不敢置信。并非他夸大,只是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敢向他下战书了。
仇十州瞅着自己这个向来稳重的徒弟,此刻满眼不可置信,登时幸灾乐祸笑出了声。
“江湖上传出了你没死的消息,还传说你被人废了胳臂拿不起长扬剑了,所以……”
因为自己拿不起剑,所以就可以成为世家子弟扬名的脚踏、江湖人士夸耀的资本?
赫赫有名的长扬剑主也是我的手下败将,为了这一句夸耀,所以就急着来践踏一个废了胳膊的人么?
宁弋起身,扔下那几本战书,偏头看向仇十州,凉凉问道:“师父也以为我会输?”
这话问的诛心,间接承认了他废了两条胳膊。仇十州扇面似的胡子又收拢了,他走进宁弋一把抓住他的脉门,“你现在只不过是运剑速度比常人慢些,难不成甘愿为了这些猪狗彻底废掉这两条胳膊?”
宁弋垂下眼眸,额前的碎发挡住了水润的眸子,在脸上投下大半片阴影,不辨喜悲。
“徒儿不会应战,也不会随苏别意去京城。”
“那你留在这儿做什么?等着被人欺负死?”
一阵芳香袭来,紧接着宁弋只觉得耳朵一痛,他以为兰姨只是路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