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歇》齐达内

9、决断

　　——

　　“当断则断。”玉鼎真人气得不轻，“你若是还不肯放弃这事，就尽早忘了他。”

　　杨戬侧坐在刑狱司那方血迹斑驳的审讯台上，双手交叠垫着下巴，今日之事历历在目，若孙悟空再无重见天日之时，即便他不忘，又能如何？

　　“知道了。”

　　花果山一切如旧，只是再没有那自在随性的灵气了。花果山上的齐天大圣死了，现在他是峨眉山的斗战胜佛。

　　但他依旧是孙悟空。

　　至少这次，他应努力护好花果山吧。

　　执法司天军与九黎魔域对峙东海岸。

　　未至大军压境，血色已浸染半边天幕，踏浪铁蹄裹挟着浓腥，由远及近，声威愈发咄咄逼人，凶兽咆哮如雷，若夔皮战鼓齐鸣，吞天慑地。杨戬低头望了望脚下，海水汹涌沸腾，泛起点不寻常的腥味，他平淡地笑了笑，身后的兵卒已列好阵型，危迎远处浩浩汤汤的杀虐狂潮。

　　魔域诸将不凡，上古战神蚩尤后裔，本是骠勇善战，又合苗疆密术，血水沾染之处万物凋敝，寸草不生。

　　自云端居高临下地观望，那为首的佩千岁穷奇兽角，长尾鹞羽翎，玄铠玄袍，横虎头盘龙长槊，乌青八字须髯，眉目狰狞，不怒自威，举手投足戾气昭然，杀意腾腾。

　　九黎如今的首领，复姓昆吾，意为刀剑，座下四子生杀予夺，皆是猛将。

　　他神色有些庄重，照面以先又回身望了望花果山。

　　草木依旧，物是人非。

　　他仰起头来，朝天，干笑几声，闭了双目。

　　手中的兵器滚烫，炙烤着指尖。上一次这样大动干戈，也是在此处，也是进退维谷。

　　孙悟空在斩仙台受刑的那日，仍历历在目。

　　他极少冲动，极少不期而然地置于泥淖，唯独那次。

　　孙悟空是黑暗中骤现的星子，那希望不知沉寂了多久，天生反骨从来不会少，可真正能撼动理法纲常的，又有几何？刑天执干戚拼死一搏，不过赚得个身死族灭，如今天道赐下一炬熊熊火种，他竭尽所能阻止这星子陨落，可惜不过是蚍蜉撼树。

　　那赌注虽险，好在并未倾其所有，天庭的根基还在，帝后抗衡还需要他这颗棋子。

　　只是他之卑劣，却也早在那一刻定型。

　　冲进雷元罩的那一刻，便已想好了退路。

　　“你疯了吗？”

　　孙悟空圆睁着双眸，愤怒，又惊诧。

　　“老君与释尊打赌，若你撑过这一套天罚，就饶你性命。”

　　“这与你何干？”孙悟空冷笑，笑得那镣铐都锒铛战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忘了，你还欠我一场决斗。”

　　孙悟空神色滞了滞，他被那缚仙索捆得结结实实，动不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就为了...决斗？”

　　骤然间雷光大盛，杨戬回首张望一眼，笑道：“孙悟空，你知道吗，这满天神佛都想要你死。”

　　可我偏不让他们得逞。

　　言及半句，真正袒露心扉的，却按下不表。

　　“你真是个疯子。 ”

　　落雷滚滚，在二人身后炸开，两双瞳仁相对，磨蹭出火光。

　　“我们都一样。”他说。

　　其实，也不一样。

　　“这满天神佛都要我死，我却便偏要活着。”孙悟空凑在他耳边，目光炯炯，嘴角扯着点狰狞的笑。

　　他心口猝然痛了一下，好似过电一般，闪电叫嚣半晌，气焰收敛，又落下星子般的箭雨，燃点着陨石坠落的花火。

　　“那好。”杨戬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你可不要食言了。”

　　“杨小圣，你为何帮天庭？”

　　两人的目光错开，他沉寂了好一会儿，唯独这个问题，是他想不出纯全的答案的。

　　“为了名利。还能是为何？”

　　他口气淡淡的，背对那火光，阴沉沉的影儿笼盖在脸上，辨不清容貌神色。

　　孙悟空弯了弯一对明丽的赤眸，笑得妖冶。

　　“我不信。”

　　“随你信不信。”杨戬笑了笑，逐字逐句是种疏离的漠然。

　　他早该意识到，将行的路相去甚远，若最初便知不会有结果，何必让对方察觉到希望？

　　那攻势慢了些，渐弱的火光终于让他找回一点真实感，杨戬索性解了千疮百孔的披风，又朝那血迹斑驳的石柱扬头望了望，同默默欣赏着不可触及的神衹那样，哮天犬上来扶了他一把，却是无声，孙悟空戏谑地勾勾嘴角，终于还是别过脸去了。

　　“老君，你可没说过还能有人援手。”释迦牟尼沉静地笑着，眼底带点捉摸不透的意味，他闲缓地抬了抬手，撤去镣铐佛印，小猴儿只觉腕间的力道松懈不少，只稍挣动几下，便下了刑柱，与杨戬不过数尺之隔，遥遥相视。

　　“兵不厌诈。”太上老君一挥鹅羽拂尘，笑道。

　　满天神佛林立，作壁上观，刑讯台前又是半晌的死寂。

　　“你还笑得出来？”

　　各自沉吟许久，他定了定神，方是讥诮。

　　杨戬噗嗤一声破了功，他借力身侧之人撑起肩膊，眉尖微微蹙着，嘴角又扭曲地扯起个僵硬的弧度。

　　“难不成，要我在你面前哭吗？”

　　时间停滞了刹那，皆是无言，云雾渐浓，风势捎带着点砭人肌骨的寒意。

　　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便低下头，避过他诘问般锐利的视线去。

　　孙悟空冷笑一声，翻下了云头。

　　佛家的弟子散了，云层上轻省了些，唯剩太上老君，缓步走上前来，轻声问他一句：“而后，你作何打算？”

　　杨戬眼神晃了晃，笑道：“为道者，无非顺其自然罢了。”

　　“真心话？”

　　“不重要了。”杨戬拂开哮天手臂，浅浅笑着，躬身行了全礼。

　　“多谢太尊成全，我之私心，就到此为止了吧。”

　　“你我之前那场棋局的赌注，我还记得。”太上老君负着手，淡淡地笑，“适可而止方为上策，即便我不提，你心中也有数了。”

　　“受教。”他待手下兵士整饬完刑台，眼中总算有了点神采，杨戬自然是很懂得克制的，事了心绪似风烟淡去，不落窠臼。

　　“在下感念太尊相助，愿效犬马之劳。”

　　“不必。”太上老君自顾自地捋了捋拂尘，如释重负地舒出口气来。

　　“我又怎是顾及你之私心，只是如此奇才，不为我道家所用，着实可惜。”

　　“天不遂人愿，你我又能如何。”杨戬淡淡地笑了笑，究竟还是不该有什么企图的。

　　就算天遂人愿，他也是不配。

　　——

　　某杨诱导孙悟空还是挺有负罪感的！

　　其实我觉得这对真的挺甜，又虐又甜就很刺激【嘿嘿】

　　推荐食用BGM 《天地难容》

　　总之我最近一直在单曲循环【手动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