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歇》齐达内

8、始源

　　他没睡太久，醒时正第二日清晨，天边微露点鱼肚白，姜子牙站在窗边，就着日光看今日的朝奏，哮天趴在鹅毛地毯上，许才闭了眼，一双耳朵一翘一翘的，机敏得很。

　　“师叔。”杨戬见他放下一册奏章，趁着他从桌上寻觅的空隙，唤他一声。

　　姜子牙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至少要等几天。

　　“你醒了？”

　　“没什么大事。”杨戬笑笑，“不过真的很累。”

　　“你不必安慰我。”姜尚擎了茶具坐到他床边，“致幻之术我多少还知道深浅。”

　　“是真的...只是累。”杨戬不笑了，他极少有危言正色的时候，多少人都以为他长着一张笑脸，胸中沟壑往往是最不必体现在脸上的。

　　“累，为何还要坚持这样呢？”姜尚心领神会，叔侄俩一唱一和地打起了哑谜。

　　“师叔。”杨戬又换了种神色，他半盘着腿，手臂掂在膝盖上，像个纨绔，流里流气的。

　　“我师父找你来劝我的吧。”

　　“姜尚觉得师兄所言不无道理啊，我受人所托，自当尽心竭力。”姜尚就这么被人说穿，倒不气恼，又不掩饰，两人言语同博弈一般，暗藏锋芒，各有深意。

　　杨戬笑道：“为了修术，我好歹也下了两次洗髓池，若无作为，岂非白受这些熬炼。”

　　“只当是修身养性，将该忘的忘了，于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话我师父都说过多次了。”杨戬提着手腕给两人甄上茶。“晚辈更想知道您是怎么看的。”

　　姜子牙摇了摇茶杯，热腾腾的雾气氤氲在狭长的眼眶里。

　　“那你先告诉我，你做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杨戬倒茶的手一滞，无意间压低了眉眼，他长舒了口气，稍稍举目，瞳中漏进一缕炫目的日光。

　　姜尚回望窗外，那一轮圆日已攀出地平线，高挂九天之上，远处朝霞正浓，晕染苍茫山河，神色跑神儿似的一滞，又闻他铿锵的音色，大梦方醒，却不见分毫的弱态：

　　“我想改这世道，侠义之士皆能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必耽于法制，不必囿于权谋。”

　　姜尚沉寂半晌，仰头将杯中微凉的残茶饮尽了，缓声道：“这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所以昨日那点插曲，算什么毛毛雨啊。”他抱起肩，自嘲似地笑笑。

　　“您放心，我想清楚了。”

　　姜子牙讪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师兄交付他的“重任”算是完不成了，索性顺其自然吧。

　　他举着茶杯：“这个不行，你等我去取些酒来，你我叔侄两个好好喝上一杯。”

　　杨戬不置可否，只是眼角仍淡淡挂着点笑，算作默许。转而又想起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当时整个三界都通缉他这妖孽，玉泉山的结界每日都加固，一座山门辗转腾挪，直至那人亲自找上门来。

　　他未束发，只是玉冠草草箍了一缕乌丝于穹顶，着寻常的黛青开衫，褡裢上的玉佩亦卸得干净，未留半分端倪。杨戬却认得他，障眼法背后那张面庞他早已记得分明了。

　　“我今日，不是来擒你的。”年近不惑的男人开门见山，单手捧着广袖，双眉垂鬓，看不出杀伐决断，反是笑靥可亲。

　　“堂堂昊天大帝，亲自下凡擒拿妖孽，传出去，想必叫三界大震。”

　　两人立于悬崖边一隅险峻的丘峦之上，杨戬背对着昊天，面朝雾锁云笼的千仞沟壑。

　　“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要事。”

　　鸿蒙之初，万物之始，人与神共存穷桑之地，未有天庭，更遑论天条。

　　神创制法则，理定众民生息，授予他们农牧之道，取火之法，并助他们抵御凶兽。

　　直至帝俊继任元首，其十子并行，所及之处水草不生，皆为焦土，于是民众拣选出勇士大羿，射日于畴华旷野，救万物生灵免于涂炭。

　　此事虽为英雄创举，却无意间打破了人神间微妙的平衡。

　　大羿以凡人之躯射杀天神，使民众丛生骄横之心，他们开始暴动，反抗施予之神的管治，在不可胜数的狂徒号召下，大批百姓逃离穷桑树下得享安居乐业的庇护所，寻求另立门户，与神平起平坐。

　　当是时，凶兽出没于九黎一带，猰，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生猛异兽，苦于穷桑之地众神把守，封印尖刻难破，不过苟且充饥，未能伤人，如今地生乱象，民众仓皇逃窜，正给了六凶可乘之机，区区凡人如何抗御恶兽，不过是孱弱的果腹之物罢了，穷桑外围一时间血流成河。

　　帝俊无奈，只得于羲和帝母合力制服凶兽，镇压于九黎火山熔浆之下，又另立天庭，居高临下管涉众民，并设天条，使人神不得通婚，分四季时令，限制雨水，各族散落八荒，各谋生存，妖邪若求生有道，未赶尽杀绝之际，天庭一律不予干预。

　　“从此，世人未知有天，只知妖邪残害生灵，敬而远之，反极有分寸，再无谋逆之心。”

　　昊天言及此处，观那少年尚无动于衷，却不气馁，又道：

　　“你可知，从天庭创始至今，不服天条之人并非只有你母，冒着干犯天条的危险人神通婚的也不在少数。”

　　“那便要全部赶尽杀绝吗？”杨戬轻声反问，嘴角挂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凡人都有欲望，这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昊天偏不回应，慢悠悠地踱至他身侧，与这形同陌路外甥一并望向崖底，笑吟吟地捋起半身长的胡须。

　　“杨戬，你是聪明人，我知你明白，数千年沧海桑田，无人可撼动这套陈腐天条，并非是皇权残暴镇压，而是无人敢承担变革的后果。”

　　“人有的欲望，神也一样有，神本为人，又能高贵多少？”他道。

　　“那若天下因此再度遭逢巨变，又应归咎于谁呢？”

　　伴着这话音，昊天复仰头看天，声色徐徐：“你若真想改这天条，就必须更深刻地了解它。”

　　说罢他转而看着那十六七岁的少年，又凑近了些：“我现在便有个绝佳的机会，你当是不当？”

　　“如今我仍是戴罪之身，你任我作天庭官职，如何服众。”杨戬虽远避山林，这天庭局势，他多少也晓得分毫，昊天空有天帝名号，却无实权，如今道家三圣门庭若市，又有昆仑西王母辅政，他不过是个根基薄弱的傀儡罢了。

　　“这简单，鸿钧老祖决议编纂封神大榜，几番角逐之下，终决计交付与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姜尚协理，你若肯出山助阵封神之战，立得赫赫战功，功过相抵，便可叫诸神说不出半分闲话。”

　　杨戬一怔，微蹙了眉：“封神？”

　　“是啊。”昊天一拂柳广袖，拨开流云，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

　　“要变天咯。”

　　——

　　他沿着东海行了一阵，这地界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如今驻扎此处的神族皆领了命，便是一个人影也没有，花果山还是郁郁葱葱的，自近千年前那场大火至今，反愈发欣欣向荣了。

　　他攀上半山，往水帘洞没路了，那人之前特意着猴子猴孙铺就的卵石小径，如今半点迹象不见，倒是荒草疯长地几乎没到腰部，说不上是颓败，抑或是兴盛。

　　杨戬笑了笑，隔着林子听闻淅淅沥沥的水声，又想起那时他一怒之下掀翻了八卦炼丹炉，又逃到人间界来，两个人坐在瀑布下，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交谈。

　　“没想到我还能逃出生天吧。”孙悟空蹲在块水边的巨岩上，双手散漫地伸进汩汩的泉水里，狡黠地笑。

　　“不如说，我一开始就相信你。”杨戬坐在他身侧，从那人腰带间取了酒壶，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

　　孙悟空回头看他喝酒，突然觉得这人也没他想得那么死板，他就那么任凭酒液淌进脖领里，这人皮肤很白，筋骨又分明，水痕顺着棱角勾勒出令人想入非非的锐利的曲线。

　　他有意凑上前来，双臂交叠在他肩上，火红眸子里是十足十的少年感：“杨小圣，那你之前说的决斗，还作数吗？”

　　热气扑上他一侧面颊，那猴子得寸进尺地再凑近些，挑逗似的，伸出点舌尖舔他价值不菲的金色耳坠。

　　杨戬撂了酒壶，迅捷地将那人按在光滑的岩石上，捏着他尖尖的，俏皮又精致的下巴，眯起一双月牙儿似的桃花眼：

　　“自然作数，不过不是现在。”

　　他伸手撩了撩他头发，小猴子那张又瘦又小的脸，妖里妖气的，正是唇红齿白的年纪，他这样俯视了他很久，几次见面极少见他有这样乖顺的时候，直至他挑衅一般将细长的尾巴缠上他的腰，杨戬皱了皱眉，到底没能对他做些什么。

　　杨戬坐直了身子，观他缠在自己腰间毛乎乎的尾巴，忍不住摸了两下，却没借着点莫名其妙的理智将那尤物拨弄下来，孙悟空兴味索然地扯了扯他的衣襟，几乎是用半开玩笑的口吻：

　　“杨小圣，我的酒都叫你喝光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作赔。”

　　“什么事。”他倒有兴致陪他闹，强似在天宫，每日里上行下效明争暗斗。

　　“若我真的输了，能帮我保住这花果山吗？”

　　那时他未做答复，只是笑着把酒壶塞回他手里，孙悟空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以为这便算是二人约定的凭证了。

　　杨戬意识到自己的卑鄙，也是在那个时候。

　　孙悟空不习惯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他天生乐得逍遥，成魔前唯一的念想便是这座孕育了他并他万千猴子猴孙的花果山，想着倘若自己还有出来的一天，他们二人还能一起坐在水帘洞外的树荫下喝酒。

　　而是谁亲手将这一切付之一炬呢？

　　他怪不得天庭，他自己也是天庭的帮凶。

　　那日火光染红半天，烟幕把这地界笼罩在末世般的黑暗中，他遣退了那群苦苦等待他的猴子，未用三昧，只当是野火烧不尽，有朝一日这里或还和以前相仿，万木葱茏，水草丰茂。

　　只是那年迈的猴子不肯离去，他拿竹杖敲击着孙悟空齐天大圣的宝座，嘶哑着嗓子对杨戬说：

　　“没有自由了。”

　　没有自由了，天地孑然，连孙悟空都被剥夺了自由，他们这群小妖怪，又能躲藏到哪里去呢？

　　“花果山是千年难遇的灵脉，孙悟空便是由女娲补天石所化，不可尽毁。”

　　他以此应对天庭诘问，他弥补不了什么，旁人皆可背叛，唯独背叛他，更像是一种无耻。

　　亲眼见龙骨锁钉进他肩胛，又亲眼见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他如何能做到次次无动于衷呢？

　　再度大闹凌霄宝殿那日，他们本在朝奉，如来到得蹊跷，偏又叫五行山压下阻断这业火，他知西天本不欲留他性命，碍于曾与太上老君玉成盟约，方出此下策。

　　八卦炼丹炉奈何不了这天生顽石，昊天早有预覩，再上天庭不过是如来掣肘道家的幌子，他心里分明，却做不了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孙悟空败了。

　　众神明皆在云岚之上观战，他避开人流，元神出窍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当时真以为会是最后一面了，说不上是悲怆，是惋惜，还是懊悔。

　　“是你？”孙悟空一双瞳子仍旧亮敞敞的，即便这山峦覆压投不进一丝光来。

　　“你...就这样认输了？”杨戬觉得笑不出来，他从他身上看到点非同寻常的影子。

　　“你若真不甘心。”孙悟空偏了偏头，他坠落之时还如初见那样，闲散地平躺在树杈上，只是面色暗淡了些，辨不分明眼尾那道与生俱来的神韵了。

　　“就把我输掉的替我赢回来吧。”

　　“孙悟空！”

　　巨岩落成石破天惊，同他出世时一样，连天地都摇撼，轰轰烈烈地起，轰轰烈烈地落。

　　果然还是行不通的。

　　元神归位后他喉间一阵腥涩，动辄便吐了血，连他自己都是惊愕，心下陡然沉滞万分。

　　“主人？”那侍候在侧的灵犬凑上前来，他知是如何，却不敢妄言。

　　杨戬皱着眉拭了唇边血渍，沉声道：“管好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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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戬空有糖的！【敲黑板】不过毕竟是正剧，感情线目前比较隐晦哈，还需要各位小伙伴自行挖掘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