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骗局 ...


  •   ——

      “天庭派来的将军?挺年轻的,过去没见过你。”兵临东海,为首的勒了坐骑,轻佻地笑笑,血腥气糊成一团浓雾,随潮汐向岸隘侵袭。

      “昆吾领主,久仰大名。”杨戬竖了三尖两刃刀,独守岸边,余下军马驻扎云端俯瞰,尚未显山露水。

      “你倒是自信。”那人挑了挑眉,翻身下了独角水兕,与他相视而立。

      “你的兵马呢?”他摆手叫停蠢蠢欲动的部属,露出点含讽带刺又攻击性十足的笑来。

      “要什么兵马?”杨戬侧过兵刃,在泅湿的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玩笑般地翘翘嘴角,又饶有兴致地比了个请战的手势,就颇有点轻蔑又戏衅的味道。

      “大胆,敢对我们领主不敬!”话音未落,登时便有九黎的随侍刀戈相向,昆吾钺三两声斥退了属下,继而正色。

      这小将身材高大,未着护铠,只玄铜垫肩压了九龙披风,赤金玛瑙发箍,更不像是沙场上应有的饰品,唯独那兵器是沾过血的,刃尖单薄锐利,近观更是冷光清冽戾气横陈,细听又有悲鸣阵阵,似冤魂泣诉,恐不知结果多少刀下之鬼。

      观他面相温文尔雅,倒是藏得天衣无缝。

      “这不好笑。”昆吾钺拧着手腕,清脆地拈个响指,届时其座下四子至中军列阵,刹那间横眉怒目,杀意陡生。

      “您还真是没什么幽默感。”杨戬笑道,“生死不过一念之间的勾当,何必如此危言正色,倒不若自在洒脱。”

      这话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这样的情状下还能乐得逍遥,太狂妄了吧。”这时那四人已将他围堵在包围圈内,杨戬对魔域的斗将略有耳闻,不过他到底不是戍边将领,执法者日日束之高阁,更像是鹰犬,而非英雄。

      “您说得的确有理。”他压下眉眼,顷时似有点电光穿透瞳孔,一如汜水关前。“不过是否狂妄,一战便知,何必操之过急呢?”

      云岚彼端,灵霄宝殿之上,昊天大帝与昆仑西王母分作两侧,各设仪仗,正观崆峒镜中战况,王母指尖轻扣着椅靠,云淡风轻的,颇有点作壁上观的态度,直至这战况愈烈,兵刃厮磨刺耳,云上天兵严阵投下陨星箭雨,她方笑了笑,屏退前来奉茶的侍女,悠悠道:“你只拨二十万兵给他,岂非以卵击石?”

      “一切尚非定数。”昊天弯了弯眉眼,边摩挲着手中青瓷盖碗,目不转睛地观那战况,心里明镜似的。

      “还是慎言。”

      “杨戬为执法天神,自在天庭述职,还从未有过出征经历,陛下倒是自信,真以为他能凯旋而归?”

      王母嗤笑一声,接了仆婢递来的白玉骨团扇,轻摇在手中。

      昊天沉默不语,他自知此战破釜沉舟,不光杨戬,亦包括他这个徒负虚名的天帝,成败在此一举。

      生死不过一场豪赌,走错任何一步,全盘皆输。

      此时纵下云层的天军过半,正被九黎兵马包夹围困,对峙厮杀,海中腥红早已辨不清来源,九重天上仍密密麻麻地投下箭雨,火光映亮天际。

      九黎四子作战勇猛精进,若匍匐捕杀猎物的狼群,配搭融洽,又极有分寸,不是天庭妄传的莽夫,九黎向来以蚕食上古凶兽幼兽增进功力,为天庭众神所不齿,杨戬素平不置可否,如今看来,若再轻看蚩尤残部后裔,恐早晚会玩火自焚。

      他兀自笑了笑,轻巧避过直冲心门的鳌斧,又于斧柄上轻踏旋身,持兵刃接下横扫而过的宣花双锤,他记得先前研习典籍时,是有不少关于生杀予夺的记载:四人分使金鳌板斧,宣花双锤,鹰嘴蛇矛,九环陌刀,驾饕餮,穷奇,梼杌,混沌四凶,其间喑哑嘶吼尖利刺耳,毒物环聚,刃锋爪牙交织成阵,若迅雷烈风跌宕,步步杀机。杨戬开天眼纵观战局,从容挡拆,他许久不用三尖两刃刀,究竟生疏了些,招架徒费些气力,于是瞅准缝隙跃出圈外,成相向对弈之势。

      那四人皆是畏葸惊愕,其阵法刚烈缜密,与之抗衡者向来少有人生还,更不必谈全身而退。眼前这人言行轻慢狂傲,本以为必然撑不过三个回合,谁料竟是个不容小觑的劲敌。

      出入凌厉攻势,竟是闲散自如轻而易举。

      “劫,你去。”昆吾钺转而拍了拍正屠杀天兵的女孩儿,她方站定,一双瞳仁漆黑,额间有精巧赤红梵文,又生世间罕有的足金独角,细眉挑立,尖颌瘦脸,朱唇点点,懵懂纯真,娇俏可人,却又明媚似血,既与这战场格格不入,又恰似交融一体。

      她抬眼望了望父亲,讷然地点头,飞身蹿入四位兄长的战区。

      杨戬信手将三尖两刃刀摆弄一周,歪头看那女孩儿,金色稚嫩的小角瞩目,与《山海经》中录述的精怪形象渐渐重合起来,“蝰蛇?”他几乎脱口而出。

      女孩儿本缄默无言,闻之先是一怔,待迟迟回过神来,已是怒不可遏,风云色变,杨戬倒是未料及她反应如是强烈,似有些猝不及防,她飞身逼近,凶兽气息愈浓,手臂间金鳞凸起,势如刀剑,寒光栗烈,杨戬后撤半尺,抵住她之招数,刀身飞旋下劈,女孩儿以手臂相击,花火迸溅,铮鸣锐利,两人在海水中交锋,激起千层赤浪。陡然血水排空,又衬那残阳西下,彤云万里,碎作零零散散微茫的光影,他侧身抓了披风,轻跃避过蛇形纠缠,瞳间金光刹那一闪而过,绕至那女孩儿身后,披风靸开腾起氤氤红雾,若珠帘披散,遮蔽视觉,将九黎四子隔绝在二人阵势之外。

      “你是...”

      杨戬屈肘接了她一记扫堂,女孩儿劲力不小,看似病弱瘦削,倒是人不可貌相,杨戬纵身与她分立两侧,戏笑恬然。

      “本座乃九黎领主之女,昆吾劫。”女孩儿抬手潇洒地搽了搽嘴角刮痕,面色凶狠狰狞,眸中漆黑如夜,是十足十的敌意,如今于这滔天狂浪间站定,竟有些刚毅果决的威严。

      杨戬决议要与这女孩儿消磨,便是轻佻地歪了歪头,半睁着狭长妩媚的双眸,笑道:“可惜了,取这么刚烈的名号,倒缺几分女孩家弱柳扶风的韵味。”

      “你究竟什么意思。”这姑娘涉世未深,果真经不起挑拨,登时便火冒三丈。

      “没什么意思,人皆有劫数,避之而不及,在下只是好奇,怎样的父亲,竟愿膝下儿女成旁人之劫数?”

      “你!”女孩儿气急,额上梵文愈发澎湃,若疯长的血藤,连瞳仁都染上血色,两颊鳞片若隐若现。

      这女孩儿,恐幼时便与上古蝰蛇魂魄相缠,如今长成这不伦不类的样貌,只不过是用以征战杀伐的兵器罢了,实在可悲。

      杨戬心下暗叹,却没多少闲情逸致替敌人感伤,他俨然激怒了怪物,如今以一敌五,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累累功绩。

      若赢,流芳千古,若输,声名狼藉。

      他心下分明,自知人世残酷不堪,无非是胜者登顶,撰书结局,便只是释然莞尔,法力渐延至刃间,金光大盛,天眼绽开十字光纹,斑斓刺眼,三尖两刃刀末入翻覆沸腾的海水中,灵力似陨星辐射,星芒乍散,那女孩儿已现了蛇形真身,攀云高耸,坚若铁石,于风口浪尖穿插出入,饕餮嗜血,四子分散掠阵,猛兽扑杀,天军霎时折损过半,云上坠尸入海,若黑雨压城,血花四溅,甚是惨烈。

      杨戬心绪淡漠,利落斩下昆吾生座骑穷奇,挑斗大虎头掷于魔军阵前,鲜血淋漓串珠,半空陡现一道绚烂血线。又听得身后低吼,他旋身掐一道火诀,叫声“三昧”,便有熊熊焰火自海面腾起,烧灼恶兽,焦尸坍塌轰然,浊浪弥天,腐臭绵延不绝,浅滩上断臂残肢,血流漂橹,厮杀争喊,有如末世。

      那蝰蛇钢甲灼烫,褪去真身化为人形,正迟滞之际,刀光若月弧拂面而过,苍白清冷,女孩儿麻木片刻,俯首凝望胸前,火辣辣的,俨然一道丑陋的创口。

      她一双赤瞳晃动,若鸥鹭掠经平淡无波的湖面,涟涟水光,沉吟许久,仍是神思恍然,抬眼怔怔看着杨戬,蚊讷般嗫嚅:“从未有人伤到过我...”

      “荣幸。”杨戬闻言勾了勾嘴角,桃花眼挑起温和缱绻的弧度,笑意却夹带戏衅,平淡疏离,又轻蔑鄙夷。

      女孩儿嗤笑一声,回味不出方才异样,只觉眼前之人非同寻常,是够格作她对手的。

      她方凝神聚力,宽大的袖间鼓带狂风,似冤魂呜咽泣诉,声如暮钟,妖冶红雾散在身侧,威压汹涌,指尖鳞甲丛生,黑压压的,尾梢渐染金光,轻薄细密,锋锐无双。

      两人在半空中对弈,怒涛若龙卷催逼天际,夕阳没入铺天盖地密布的阴霾,海天一色,穹庐下一片昏黑,唯余激战迸发出微茫的光亮,杨戬避了四子交错兵刃,踏在腾跃的浪花之上,赤水搅动着血肉残肢,刺金披风鼓舞摇曳,若鹰隼翕张的羽翼,他默然凝神,身后暗纹波动,光影流转,肩侧生太极八卦,金木水火,道法自然,额间独目矍铄,似红莲绽放出花火,独如神衹降生于无尽黑暗,施行怒与火的审判。

      而面貌仍是温和的,三尖两刃刀游走于指尖,碰撞纠缠,数十回合,女孩儿生出半身刚劲的蛇尾,呼风唤雨,雷霆万钧,火雨仍如陨星直射,便似五人比武斗法的陪衬,灾厄陡生,天地嬗变颜色。

      女孩儿半身人形,魔力仍不纯全,肩头被烧灼两道伤痕,她咬着牙狞笑,出声喝问:“你什么来头?”

      “你属性太单调了。”杨戬拭了拭衣摆上沾染的尘埃,声色冷鸷。

      “不是你们人类有句名言,叫作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昆吾劫嗤笑一声,“武艺多而不精,有什么用处?”

      “这话讲得是学问,并非武技,况且...”杨戬扬了扬下巴,眉眼带点居高临下睥睨的笑意,“谁告诉你多一定不精了?”

      话音未落,他转眼接下浪花中贸然冲出的长矛,旋身将那不速之客踢下云层,又横刀与女中豪杰双双僵持,片刻,他压了压手腕,蓄灵力拨开对方,轻慢道一句:“偷袭?”

      女孩儿猛蹙了蹙眉,侧目对四位兄长,道:“莫插手,本座要与他一对一决斗。”

      “恐怕不行。”杨戬笑笑,一拂手关了天眼,披风悠悠散落下来,巨浪止息,八卦图腾如云烟消散,那天兵接了无声号令,尚有气息,能自如走动的便都至主将身侧列阵,所余无几,云岚顶端的后卫亦收了弓弩,军律严明,静待指示。

      女孩儿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却被父亲止住,只得作罢。

      “杨将军,我看你们天庭号称仁义,不过是徒负虚名罢了。”昆吾钺摆摆手,兽奴们扼住扑杀的凶兽,杨戬定睛往阵前观了观,见这九黎领主身侧站了个不那么起眼的女生,方才应当是同他一道乘那水兕来的,许是过于娇小孱弱,他竟没注意到,十三四岁的模样,豆蔻梢头二月初,正是青翠明艳的时候,观其服制,包青头帕,交领素衣,应当是苗疆的女子,杨戬心头动了动,登时九黎四子已将她拦挡在身后,方自嘲似地笑了笑,应道:“从何说起?”

      苗疆羽族,自古出圣女,他还多少记得,都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昊天拒绝求和,如今这二十万兵马尸横遍野,生还者不逾十一,便是你等所言的仁义吗。”

      “莫不成,要任由南疆秘术肆虐人间界,将钟灵毓秀之地变作熔炉炼狱么?”

      杨戬冷笑一声,回首远望连绵的山峦,那时在此处许下的诺言,他仍记得,哪怕一厢情愿,也是不容忘却的。

      “况且,你如何知晓我军二十万之数?”

      彼端正坐观战局的昊天一愣,偏过脸侧望西王母,似有些难以置信。

      “无论如何,你输了。”昆吾钺未理会他话中深意,环视周遭悬殊情境,语带讥诮,“还不是得不偿失?”

      “是吗?”杨戬转过身,微妙地翘了翘嘴角,“这话说得,是否太早了些?”

      语罢,他眼中有异样的星芒闪过,断肢,血渍,残兵败将,化作金光点点,弥散在众人视野里,远处山峦之上乍现一道屏障,幅宽万里,无边无际,翠绿波纹跃动,淑气丛生。天水之间,涛声吟啸,茫茫雾霭散去,只余一人飒爽剪影,降在沉沉夜幕之下,布下一场神妙莫测无人参破的骗局。

      “幻术?”昆吾钺神色一滞,涌动的血水被那屏障止住,半分侵袭不到岸上草木,再极目远望,若穹庐笼盖人间界,壁缘几可通天,座下将领皆以全力破除,岿然不动。

      “这是什么宝物?”他怒目盯着杨戬,几乎恨不能将其拆吃入腹。

      “天明珠。”他轻轻笑了笑,掩着口咳出些血丝来,说话断断续续的,有些吃力。

      “你...”九黎领主气急反笑,“好大的手笔,把所有人都护在屏障之内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杨戬稍稍抬了抬头,眼神里有些逞凶斗狠的意味,冷笑道:“一不做,二不休。”

      谈话间,金蝰蛇自沙土中破出,杨戬闪身避开那道蛇尾,脚步未稳,恍惚被荆棘缠住了脚腕,他略蹙了蹙眉,斜睨见那苗疆的女孩儿自昆吾生身后探出头来,想必正是她的术法,许妖气太弱的缘故,竟藏得不留痕迹,正此时猝然一阵疾风自耳尖刮过,他本能抬手挡下直刺额心的兵刃,余光扫见四人夹隙中闪过一道黑影,束缚与纠缠之下脱不开身,正被一掌击在胸口。

      那力道激得他向后撤了撤,猛一下撞在屏障上,他抬手抓着胸口的衣料,指尖颤得厉害,血流顺着嘴角淌过下颌,沁入斑驳陆离的沙地。

      他努力扬了扬头,咬着牙,便有藤蔓似的黑线浮在颈间的血管上。

      昊天看得触目惊心,如坐针毡,手在衣袂上捏出汗渍。

      西王母紧皱着眉,神色也说不上多好,不知正思索着什么,心绪尚未落于崆峒镜中战局。

      “九黎秘技,果真名不虚传。”

      他声音淡得几乎没有波动,掩饰着什么似的,又迟缓地抬手拭去了唇边血迹,脸上甚还挂着点狰狞的笑。

      他过去极少露出这样反叛的表情。

      “没有缝隙。”蝰蛇化了人形,凑在他父亲耳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何破解?”昆吾钺扭过头去,厉声喝问眼前阻他去路的罪魁祸首,“你应当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说出来,或可留你一命。”

      杨戬浅浅地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屏障上:“若我说了,岂非白受这么多折磨。”

      他拼命正了正身子,转而换上副庄重肃穆的神色,捎带点将息未息的怒意。

      “我说过了,一不做,二不休。”

      “好。”那人冷笑着点了点头,正欲动作,身侧女孩儿已先他一步飞身上前,杨戬侧着头,脸颊上亮晶晶的,两人咫尺间对视刹那,他又努力笑了笑,道:“承让。”

      血花溅上灵力汇聚的障蔽,神识愈发羸弱,眼前黑尽以先,恍惚又见那翠色的山头。

      你说过,若不甘心,便将你输掉的替你赢回。

      即便不能赢得光彩,也至少让我有机会,能活出你的样式,不慕鸳鸯不羡仙,自由洒脱,放浪形骸。

      如此,足矣。

      ——

      他身姿一颤,茶杯自指尖脱落,应声而碎。

      “师父,怎么了?”正从旁习武的少年观他神色有异,凭空拧了个剑花,收势凑上前来。

      少年眉目清明,丰神俊朗,颇有几分他当年的样子。

      “方才不知什么异动,我且去察看一番,你接着练剑。”

      孙悟空腾了云,心口忧悸得厉害,隐隐有丝不详的预感。

      只见上空盛然一道青光,自东方绵延而来,灵力流转丰沛,若无坚不摧的壁垒。

      他沉默许久,抿了抿唇,带出点似有似无的冷笑。

      天庭与魔域对战,他略有耳闻,也知晓那天帝派出应战的将领是谁。

      孙悟空定了定神,一瞬间便斟酌分明了,于是拂袖下了云端,又回他的洞府去。

      “天字一号大混蛋。”

      “师父骂谁呢?”少年边练着剑,禁不住有些好奇。

      “你以后会知道的。”孙悟空解下木葫芦,逞凶斗狠般往嘴里灌了个痛快。

      “分什么神,方才那招不对,再练十遍!”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骗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