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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应战 ...

  •   柒

      翌日果真是难得的晴天,闻仲大军压境之际已至正午。烈日灼灼,炙烤着旷野的焦土,刀枪剑戟闪烁着刺目的粼光,炽烈中透着股子浓郁的铁腥。

      于城池之上极目远眺,旌旗蔽空,满目斑驳的猩红色,其上大写一个“商”字,汪洋恣肆的墨迹泼洒似蒸腾的海水,烈烈飘飞的缎面若幅天公挥毫落就的写意画。

      为首之人驾重枣色高头大马,银袍金盔,风过若虬龙狂啸,须髯横槊,眉目如剑戟,盈盈冷光,操雌雄玄铜双锏,额发上双凤翎紫金霞冠,气势雄浑似虎踞山岳,不可一世。

      闻仲方勒马急停,遥遥虚望汜水关上守将,怒喝一声:“哪个是西岐姜子牙,速速前来与我一战。”

      此声若铜铃,音□□嚣荡涤尘沙,却久久未有人回应。

      闻太师冷笑,单锏不偏不倚指向城头,轻蔑道:“区区西岐,不过一个姜子牙够格与老夫抗衡,却连出面应战都不敢吗?”

      话音未落,便见一小将不由分说跃下城墙,不过十三四岁的样貌,唇红齿白,肉头脸书几分稚气,颀长身姿劲瘦腰,又扎翠绿纹银玉搭扣。松敞的道袍似熊熊一团火焰,锁骨外露,半袒胸口,金项圈挑了掐丝云锦香囊,绣九瓣火莲花,胎发梳个高挑马尾,系梵文红丝带,此刻正高高端了下颌,剑眉微蹙,双鬓两抹炽金红,额心一点朱砂志,双眸圆亮,目光炯炯,整一副血气方刚的张扬恣意。

      闻仲方又笑:“西岐果真无人,哪里来的吃奶的娃娃,也敢与老夫较量。”

      那小将信手一挥,亮出柄软杆红缨长枪,直指闻仲眉心,喝道:“吾乃乾元山太乙真人座下弟子哪吒,你如此自命不凡,不如小爷先来试试你的身手。”

      “太乙真人...”闻仲稍稍思索一阵,纵身下马,双锏在手里轻快地打个转,道:“这么说你是姜子牙的师侄?”

      “正是。”李哪吒扬了扬眉毛,唇角略带些少年人轻狂的笑。

      “这样也好。”闻仲伸手掀下火红披风,又仰脸往城楼上张望一眼,道:“待你输了,便叫你师叔来赎你。”

      哪吒猛地拧了拧眉,骤掐一道瞬身决,猝然间拔地而起,残影如刃刮过两三里之隔,大漠浅浅沟壑,尘沙扬散,闻仲勾一阵气浪拂去扬沙,转而便见那少年飞身逼至眼前,火尖枪空旋着直冲闻仲面门,风声饕餮,金属割裂空气尖锐刺耳,似雀跃叫嚣杀戮之快感。

      那人抿唇一笑,抬锏松松一挥挑开火尖枪,钝器却切一截红缨下来,呼啸着又被气浪劈开,哪吒后撤半步,抡圆了枪柄与他手中双锏击在半空。雌雄双锏分黑白阴阳二色,闻仲单锏将他兵器压下,逼得那半大孩童一个趔趄,瞅准空当旋身绕至其后,神兵交错敲向少年领间。

      “当啷”一声脆响,少年蓦然回首,火尖枪挑起一排炙热烈焰,将他推出数尺之外。

      闻仲方站定,抬眸似是惊愕,雌雄双锏本为凶兽骨皮锤制,玄铜浇铸,重若泰山,交锋时阴阳合力,几可拔天慑地,如今被这一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将,不知使得什么厉害法器,举重若轻地挡下,倒叫他有了可乘之机。

      他便问:“你颈上圈的何物?”

      哪吒皱了皱眉,语气挺冲:“此乃尊师赐我的法物,怎么了?”

      “无事。”闻仲轻声笑笑,“接着来。”

      语毕他急急抬锏直上,施力比方才更重三分。这两柄玄铜落下,盛然金光,又似有隐隐龙啸,气浪于大漠炸开,剖开一道黝黑的丑陋的裂口,哪吒双手持枪堪堪一挡,少年身形力不能持,短兵相接不过几个回合,霸道气浪震飞火尖长枪,他只觉手腕剧痛,后撤数步,再抬眼时,那重器已然高悬于穹顶。

      “哪吒!”城楼上传出一阵惊呼,闻仲倒未分神,只心说这娃娃资历尚浅,不过靠着法宝与他相持,沙场素来无情,是该叫他长长记性。

      李靖正欲翻身下楼,却见一迅捷身影先他一步没入沙雾之中,方是怔然,如今西岐座下众将皆在,那人是谁?

      双锏沉沉重压之下,不过一阵悦耳的脆响,似玄铜磨蹭何人护腕。闻仲定睛朝雾霭间观望,便见一俊秀青年,单手擎了他雌雄双锏,屈肘将这神兵缓缓压下,露出双神采奕奕的眉目来。

      他轻轻朝身后道一声“哪吒,你先回去。”

      闻仲蹙了蹙眉,跳开喝问:“你又是何人?”

      “太师闻仲,久仰大名。”那人单手负于身后,少年意气系于眉间,掖在护腕中的宽袖鼓着狂风飒飒飞扬。

      “初次得见,在下杨戬。”

      “杨戬...”闻仲略加思忖,迟疑道,“这名号我倒听说过,据传阐教十二金仙居末了的那一位数千年来未收一徒,不过近些时日才得了个颇有悟性的天才,不过...”

      他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杨戬笑问。

      闻太师自顾自地捋了捋胡须,“自古名师才能出高徒啊。”

      他微微挑了眉毛,依旧是笑。

      “前辈说得不错。”

      语毕,杨戬偏了偏头,单手比出个文质彬彬的迎战姿势,道:“承让。”

      那笑容捎带点儿讽刺意味。

      闻仲敛了神色,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一是直觉这青年仙姿佚貌深藏不露,二是对战初出茅庐的晚辈,他不能输。

      哪吒一时情急,破口喊道:“哥,不行,你还...”

      话音未落,便见那人狡黠地笑望,轻晃了晃噤声的手势,眼神中是沉着,又带点矜慢的笑意。

      电光火石,闻太师横陈双锏,狠意掠过一道泼天盖地的飓风,哪吒方本本分分抬手遮眼,黄沙袅袅散去,伴那一袭身影消弥在饕餮的杀气下,他见闻仲瞳孔明晰地晃动,而后是绵长的滞涩,若意识神游,少年不由心头一怔,迷蒙中听得锒铛脆响,他手中交叠双锏相继坠地,垂死般挣扎着碰撞了两下,又没入荒漠之中。

      幻术?

      哪吒还未细想,身侧便有人迅捷地搀他起身,杨戬单手运作灵力,三指指尖零星几点微弱的光,他低头又看这少年一眼,仍笑着问:“你回去,还是留在这里?”

      哪吒不假思索道:“当然是留下,我还能打呢!”

      “那好。”他勾勾手指,于三人并那金戈铁马间竖一道屏障,魔家四将方给主将留足了面子,如今已察觉到异样,似欲上前交锋。

      “你乖乖的,帮我清点儿杂鱼就行。”

      哪吒又是一愣,依稀见身侧之人弯了弯眉眼,月牙儿般的瞳子流泻出点潜藏的危险的光来,恍然想起师父带自己练功时说过的,最上乘之武功并非撼天动地,而是静则纵横捭阖,动辄迅猛无双,杀人于无形。

      他扶正项间无量乾坤圈,心道早听闻师哥对阴阳五行一闻千悟,天赋异禀,是十二金仙公认的奇才,监修幻术并非难事,只是遗憾过去未尝得见,今日却可一饱眼福。

      这会儿没什么杂鱼可清,哪吒索性闲在一旁看戏,他有点好奇那自命不凡的老头正沉浸在怎样的幻境里,倒真想上前去给他点教训,好在这太乙真人的徒儿虽年轻,也懂些术法的皮毛,闻仲绝非常人,如今能将他堪堪困住已属不易,经不起风吹草动,哪吒究竟和年少那会儿不一样了,他恨透了那种山雨欲来时的无力。

      杨戬不跟魔家四将正面冲突,只是轻快周旋着,你来我往数十个回合,那四位尚未亮出看家宝贝,就好似拳头砸在棉花上,无处发力,只是平平无奇地见招拆招。

      哪吒也看得难受,这战局跟师父教他打太极时似的,不过和风细雨半推半就,除师哥本人之外实在也没什么观赏性,正意兴阑珊之际,忽觉身边一道疾影扫过,鸾佩声响,心道声不好,转眼那人已至交锋圈内,他既着了道,狠劲儿比方才更盛三分,杨戬回身以肘部接下一击,后撤喘息片刻,他精力消耗不小,本已疲于应对,如今魔家四将见闻太师杀意饕餮,攻势也渐凌厉了些,偏是以多击少,己方又是两员残兵败将,如何都搏不出分毫的胜算,他回身叫哪吒顿住步伐,不过眉睫之间,闻仲瞅准空隙当胸一掌,痛意来得炽烈,他方是怔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掌力震得麻木,惟扶住对方手腕堪堪稳了身形,顷刻就有血液顺着五指淌了出来。

      “师哥!”哪吒得了禁令不允上前,只得遥遥呐喊,他这会儿难受极了,比方才观那磨洋工的对峙更让人难受,简直进退维谷。

      他忍着那处熟悉的痛感,笑出声来。

      怎么偏偏是那个位置,屋漏偏逢连夜雨,连气运都讥谤他逞一时之快,许是天意。

      “你笑什么。”闻太师被一年纪轻轻的小将算计,正觉得屈辱,再顾不得什么仙门礼道,举手投足皆若笼中困兽般,凶相毕露。

      “没什么,只是感慨您,英明神武,晚辈甘拜下风。”

      杨戬笑吟吟的,眉目蒙一层水汽,他气息不甚稳,却还算畅然,闻太师皱了皱眉,他盘算着若这孩子开口向他求饶几句,便想法子将他收归麾下,他闻仲也是惜才的人,且过去朝歌众将议论着的那些难缠的角儿里,从未提及这个名号,想来自出山入伍,在姜子牙那儿也没受甚么重用,应当是可以动摇的。

      而他观那双水盈盈的瞳子,半分惧色都不曾有。

      “你不简单啊。”闻仲冷笑,“我道你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术士,不想体术也如此了得,还会工于心计,都是玉鼎真人教你的?”

      杨戬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尾翘起盛了点额角落下的汗水,坦然:“您过誉了,幻术十分损耗真元,我监修体术也是迫不得已,并非想作天下第一。”

      闻仲心里咯噔一声,竟自内漫生出一股寒意,再观那孩子笑靥,方觉绵里藏刀,直穿心肺。

      “对不住了。”闻仲黯然,而后面上换种狠戾的神色,额间花纹伴意念松动大张,“你对殷商威胁太大,我不能留你。”

      “您过誉了。”杨戬俏皮地眨了眨眼,握在他腕间的手稍稍用力。

      “不过,您真有自信能在这里除掉我吗?”

      语毕,他嘴角漾起点成竹在胸的笑,甫一抬眼,便冥冥有种神妙的力量射入对方瞳孔,战场上猝然陷入沉沉死寂,他松开闻仲手腕,趔趄一下,不能免俗地稍稍咬了咬牙,眉眼依旧带着点笑意,双指漫过闻仲前额,关了他天眼。

      “哥?”哪吒尚有神识,却只是远远地踟蹰试探,未得他允准,不敢贸然上前干预似的。

      杨戬估摸着这孩子爱玩儿,想必也忍够久了,施术范围形圆,方阵中势必有波及不到的角落,这一员小将在场,他索性省些精力,也当作是挫挫朝歌铁骑的锐气吧。

      “来清杂鱼。”他笑道,哪吒脸上果不其然愉悦了些,得了许可便迅捷地提了长枪冲至阵前。泛泛兵卒哪里是他的对手,火尖枪纵横腾跃犹似狂风扫落叶,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漏网之鱼清了个干净。

      “哥,你撑得住不?”哪吒长臂一挥收了长枪,方又凑他身边来,观情状似还绰绰有余,只是脸色苍白些。

      “还好。”杨戬道,“不过若你有余力,过来扶我一下也行。”

      哪吒挺识趣的,两人就这么并排站在一处,饶有兴味地看对面一群走尸般的兵卒,并那几位掠阵的虎将,他从未见过如此判若天渊的战役,过去只知道这位师兄厉害,还想着与他切磋一二,如今看来真乃天差壤别,只是单论武艺,似还有周旋余地。

      杨戬的体术如何,方才与魔家四将的对峙是探不出底来的,还需另寻时机。

      他边这么盘算着,就闻身侧之人轻声咬他耳朵:“你可有什么要问我的?”

      哪吒吓得抖了三抖,暗忖他可不能这会儿还有闲暇读自己的心思,便含糊其辞:

      “哥,他们看到的,都是怎样的幻境啊?”

      杨戬眯起双眼,挺平淡地笑笑:“自然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这么吓人。”哪吒咋舌,“那岂不是跟噩梦一样。”

      “也可以这么说。”杨戬低了低头,像是忆及什么,眉目间夹带点晦暗不明的阴霾,又缓声:“只是我更倾向于,将此解读成欲望。”

      “欲望?”

      “寻常人都有欲望,欲望成为他们内心潜藏的弱点,因而凡有欲望的人,都无法逃脱幻术的网络,这世上再没什么比欲望更具诱惑力,这也正是术的厉害之处,发掘出人内心深处的欲望,便可掌控人心。”

      “果真所向披靡。”哪吒叹服地点了点头。

      “未必。”杨戬道,“若有的人没有欲望,便不受术的辖制。”

      “什么人。”哪吒一惊。

      杨戬摇头:“我至今还没遇到过。”

      “那他们呢?”哪吒扬起下巴指指对面那群笼中囚徒,明知故问。

      “你知道结果了。”说完他皱了皱眉,笑掩着口轻咳几声,身姿微颤。

      “哥,怎么了?”哪吒继而问,“他们的欲望不够强烈?”

      “不。”杨戬以气音道,“意志越强的人越难掌控,若术士能力不足,出现纰漏,意志强硬之人便极易从幻境中脱身。”

      他抽了口气,又道:“因而施术极耗精力。”

      哪吒怔了怔,他原以为幻术不过神乎其神的绝技,因挑剔天赋才寡有修习之人,却不想还有这样一层,如此看来,那妄图一人当万人敌的芸芸学者,想必千锤百炼之下鲜有人生还。

      他师哥是百般武技炉火纯青的天才,若欲登峰造极,大不必如此另辟蹊径殚心竭虑,他胸中图谋,想来并非只在扬名立万,却更深远。

      杨戬抽出点闲暇按了按胸口,短暂地止血,他不怎么喜欢血色,总勾起些不那么美妙的回忆来。

      “对了哪吒。”

      他云淡风轻道。

      “其实你神色了然,不必读心我也能看出你心中所想。”

      少年先是惊愕,睁圆了一双水灵眸子,此刻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想争辩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谈起。

      “切磋可以约,等我休息些时日。”

      杨戬仍笑着,暗自掐算时间,一个时辰差不多该到了,闹剧也是时候落幕了。

      太公望赶至汜水关时,方在云层上张望,见朝歌军马驻阵十数里开外,颇有些不解,再近些便见西岐诸将尽立城头,他似乎察觉到点异样,直至看清阵前两人样貌,方知来龙去脉,心头悠悠升腾起一丝不安。

      杨戬这会儿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大半朝歌兵马对视刹那,晚辈轻飘飘地笑着,有意缓解这沉闷又干涩的气氛似的,直到这位师叔也努力挤出一丝苦笑,才歪了歪身子,扯动身边的哪吒:“师叔回来了,请你帮我处理点后事,我先休息了。”

      “欸,师叔?等等...”哪吒才回过神,还是一头雾水,他平日里直来直往的,听不懂旁人打哑谜,却觉身侧忽而掀起一阵气浪,那群目光呆滞的“陶俑”被七零八落地掀出数尺,神色正常了些,如梦方醒。

      杨戬按着胸口的手抖了抖,吐一口血出来,红痕顺着嘴角滴进沙海,砸出几个醒目的窟窿。

      真累,他心想,虽然狼狈了点,但还是睡一会儿吧。

      “杨戬,杨戬?”

      姜子牙慌忙跳下云头,接着这个年少有为的师侄,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又有愧悔,捎带着又有那么点欣慰,汜水关总算是保住了,却生生将他逼至如履薄冰的境地。

      闻仲这会儿也醒过来了,欲直立起身,又重心不稳仆倒在地,呕出些血来,这会儿有几个兵卒颤巍巍地爬过来扶他,闻仲表情说不上来的凝重,望向关内,这会儿西岐诸将已没了影踪,漫漫黄沙中只余一座高耸的城池,闻仲含讽带刺地笑笑,回望身后数十万病卒,早已溃不成军。

      ——

      大粗长!小哪吒出场辣,猴子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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