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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道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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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两人驾鸿鹄鸟行至西岐,早有阐教众将静候在隘口,许如今战事吃紧,太师闻仲兴兵数十万之众,攻城略地步步进逼,金灵圣母座下高徒素来享誉盛名,界碑关守将力不能敌,如今已是岌岌可危。
那诸将士见他落下云层,满面愁容稍舒展了些,纷纷凑上前来询问。杨戬不好多事,便只道雪莲取回,其余琐碎尽未提及,姑娘规规矩矩地候在数尺之外,边抚着坐骑羽翼,目光时不时又飘向他那侧,心中五味杂陈,怅然若失。
杨戬交代得差不多,便请他们先进去禀报,待熙熙攘攘的人群散了,方又折回女孩儿身边,递去一方简洁的手帕。
女孩儿抬眼看着他,不明所以。
“你莫多想,我包了些天山雪莲花瓣,叫你师姐以此煮水沐浴,不出几日便好了。”
杨戬弯了弯眉眼,笑靥却有些凉薄,他言谈举止极有分寸,明眼人一看,便知该不该死心。
赵琼霄眼里的光线有一瞬间的黯淡,她也许并不惊讶,无谓的期许过后便是释然,于是这姑娘平和地笑笑,伸手接过银线勾边的锦帕,两人指尖触及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眼与他对视,颤声道一句“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
杨戬收了手,只微微颔首算作道别,随即转身进了城门。
赵琼霄骑上神鸟,手帕仔细掖进袖中,又回看西岐铜浇铁铸的城门,忽觉这一道障蔽竟高崇似座直插入云的山脉,庄严,不可侵犯。
她暗暗叹了口气,吩咐坐骑飞离这地,又将胸中失落并点无病呻吟的痛楚小心按下。细细想来,他们之间又何止相隔一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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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方在塌上看书,听得有人脆生生地叩门,他撂了竹简,轻道一声“进”,来者一身紫纹缎袍,青玉峨冠束发,鳄吻短剑傍身,踩雪底贡缎提花靸鞋,佩织金祥龙穿云香囊,凤目柳眉,慧眼如炬,朱唇皓齿,轻启时灿若星子,五官虽非绝色,仍不失端正硬朗。观之分明是青年样貌,却一派阅尽风霜的淡然并年高德劭的慈祥。
正是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如今名冠天下的西岐宰丞太公望。
他便坐直身子,恭谨地行礼:“姜丞相。”
姜太公慈眉善目的,示意他不必拘礼,又笑道:
“此处就你我二人,叫甚么丞相,实在生分了。”
闻言,杨戬偏头看了看正在角落里酣睡的灵犬,心下窃笑,顺和着应:“师叔。”
姜尚瞥见他手边的兵法,神色稍有些动摇,良久,又轻声嗔怪:“这个时候读什么兵法,还不好生休养着,叫我如何与你师父交代?”
“您教训的是。”他平平应了一声,唇角多少带上点笑,许为着礼数的缘故,姜太公自不是寻常人等,一眼看出他阳奉阴违,心事重重。
“缘你出山以来,我自作主张,多安排你些运送粮草的琐事,可有怨言?”
杨戬一愣,又见他眼中确有温和歉疚之意,忙澄明道:“没有,自古战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本为重中之重,您将此等要事交托与我,杨戬应多谢师叔栽培才是。”
姜子牙笑了,边轻轻拍他肩侧,语重心长:“我素来知道,军中这些晚辈里头,你是最懂事的,取天山雪莲一事你做得漂亮,既救武王性命,又全阐截二教之情谊,后生可畏。”
他略低了低头,抿着唇笑,神色颇有种后生待长辈的虔敬。
“我这点鬼蜮伎俩,旁人或难看出端倪,师叔您又岂能测不透?”
姜子牙挑了挑眉毛,笑道:“愿闻其详。”
杨戬道:
“她师姐赵云霄的顽疾,确只需莲瓣便可根治,需取莲心的是我,借她之手,一为表诚意,二为免罪责,现世人皆知触动封妖大阵者是她,力挽狂澜者是我,此举若成,莲心与声名自可二者得兼,却难免兵行险招,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
“妙计啊。”姜子牙神色自若,拍手称奇,“都道玉鼎真人高徒天纵奇才,看来不仅局限于武学造诣。”
“自作聪明罢了。”他谦和应声,踟蹰了一阵,方扬起脸,又道:“师叔看来,利用别人的信任,是否违背道义?”
姜尚稍稍正色,思忖良久,方缓缓开口:“此为千古难题,难求甚解,不过依己愚见,
素来疆场上征战杀伐,孔武刚猛者胜,优柔寡断者败亡,留有余地以为至善,而所谓仁者道义,莫过苛求。”
他又迟疑刹那,继言:“况世道如此,仁者,未必得善报。”
杨戬瞳孔动摇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似忆及往事,神色稍稍黯然了些。他非庸才,许思虑得证本为意料中事,于情于理,却也难免几分不可言喻的失落。
挣扎过后,只讪然回了句:“多谢赐教。”
姜太公似也察觉到了什么,动辄起身,顺手取了那卷兵法,笑道:“这个我就带走了,你千万好生休养,用功不必急于一时,何况你天资聪颖。”
杨戬仰起头来,眼神就有点少年意气,随即他狡黠地弯了弯眉目,好似这天下诸事均已尽收眼底。
“遵命。”
他目送姜师叔消失在视线里,轻吹一声口哨,将那正沉睡的猎犬自梦中唤醒。哮天动了动毛乎乎的耳朵,边跑着边化了人形,小男孩儿瘦瘦高高的,刚及束发的年岁,又仿着他的发式扎了高马尾,细看来杏瞳明澈,削颊薄唇,眉眼还带着点稚气。
这孩子三步两步扑在他床边,俏皮地眨眨眼:“主人有何吩咐?”
“你去盯着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向我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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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腾云到了东胜神洲,纵下云头,见远方海水殷红似血,又听闻浩浩荡荡的兵马喧嚣,自远及近,割裂的记忆恍如昨日,汜水关外,大军压境。
那一日前夜,太公望部署诸将,道闻仲亲率重兵攻城,麾下人才济济,势在必得,他方回玉虚宫请教技法抗衡魔家四将,如今与闻太师正面对峙,取胜无望,只为拖延,须待他学成归来,再觅时机出奇制胜。
“丞相,闻仲武艺精湛,又有天眼加持,我等力不能敌,倒是杨将军自幼修术,今乃大成,或可拖住殷商铁骑。”
发声的是李靖,他侧倚上屋外一架粗壮的房椽,默默听着,视线似不经意间扫过胸前几次,好整以暇地带点笑意。
“不可,幻术极为损耗精元,他在天山已伤了元气,如今尚在修养,我绝不能再让他如此涉险。”言及此姜尚顿了顿,似有不忍,“战事棘手,诸位皆是我西岐将士,本该一视同仁,可这孩子...”他定定神,又像是猝然狠下决心,“只须拖延一个时辰,诸位尽力即可,切莫一味求成,若难抗衡,弃城便是。”
座下闻言皆是一震,良久无人应声,唯独李哪吒年少气盛,主动请缨,正色道:“师叔放心,我等必不辜负重托,定叫那闻仲铩羽而归!”
杨戬抬了抬脸,夜色很晴朗,稀松可见明晃晃的星子,他微眯起一双桃花瞳,心道明日汜水关外,想必会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吧。
“仁者,未必得善报。”
他仍惦念着这句话,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太公望深谙沙场无情之理,却亦难免囿于仁人道义的罗网。
旁听及此,他近乎已猜得出这位胸有沟壑的小师叔会作何回应,姜尚本为善者,自然事事都为下属着想,而战场终归是残酷的。
他松下抱在肩侧的手臂,依旧淡然笑了笑,略夹带点苦涩并无奈的心性。
“主人,姜先生讲什么了?”他回来时,哮天早已候在门口,便急不可耐地凑上前去,颇好奇地问。
杨戬开了屋门,未应,直至他在桌案旁坐定,呷了口早已凉透的清茶。
苦涩激得他蹙了蹙眉。
“大事。”他轻声。
“事关整个西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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