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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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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他第一次单枪匹马上战场还要追溯到千年以前。
那时的天庭还只是个雏形,百废待兴,诸神不过倚仗着前人勉强立下点威严,也同人间界一样,党同伐异,硝烟不断。
那时的杨戬还年轻,还有一腔热血,还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拼劲儿,封神之战旷日持久,无论达官显贵市井布衣,刀光剑影里无非一条贱命,独靠着搏杀开辟出遍满荆棘的窄路。
谁没年轻过?不过他们毋需把年轻当作资本,日后有得是大把时光反复消磨。
数九隆冬,那年头比现在更冷,下了雪的天山登时似个天然的冰窖,寒风栗冽,莽莽苍苍。原本未开化的地界便凶险异常,如今只觉更甚,他穿得单薄,衣袂又似宣纸糊的,在此起彼伏的暴风雪中轻易被饕餮、撕扯。千仞绝壁堆满肃杀又炫目的白,滴水成冰的冷刺破皮肉一寸寸扎进骨子里。
雪莲生于天山之巅,雪下方开,唯独这极冷的时候才寻得到,又有凶兽镇守。他接下的无非是些最棘手的任务,许不全是为了邀功,他自幼修术,武技在军中也绝对算是上乘,想必他做不了的旁人也一样做不了,索性他来做。
玉鼎真人自拜师之初便教导他,不逞一时之快,不避忠贞之节,能者多劳,是为大道。
风劲不好腾云,只靠得上轻功,他着装单薄,攀岩自也迅捷,孤身一人没有牵累。
直至攀到云顶,忽听不远处两声鹏鸟的唳鸣,杨戬一愣,便见一少女模样的仙姑驾金翅鸿鹄穿出云层,一身荷纹连云锦,素玉钗双环髻,佩八宝霓霞剑,并有碎发落拓不羁地垂在耳后,形如盛夏,清清爽爽,倒与这银装素裹格格不入。
杨戬没见过这姑娘,却认得她身下坐骑,是灵宝天尊座下三霄之一,赵公明的义妹。
女孩儿轻挪莲步下了座驾鸿鹄,山风叩环佩声响,水袖翻飞,初见他也挺惊讶,又有戒备,天山雪莲每时节只开出一朵,若失了手,再待仙界下一个轮回,恐早已沧海桑田,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各方势力既都有意前来,哪个又愿空手回去?无非是些明争暗斗,各凭本事,山雨欲来风满楼。
杨戬思虑自不比她少,便是礼貌上前颔首示意,蹙眼朝那姑娘一笑:
“琼霄姐姐。”
姑娘见这笑靥,唇角眉梢都颤了颤,戒备心也放下三分,又细细地试探:“你是...”
“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座下杨戬。”
他那会儿正廿字出头,嵌银冠束高马尾,又坠颗浑圆的血红玛瑙石,不单单是丰神俊朗,多几分少年意气,语出谦逊,眉眼又偏带矜傲。
赵琼霄自同门那儿听过这号名字,元始天尊这天赋异禀的徒孙,出山以来便名噪九州,两军对峙进进出出尚未尝败绩,只教是个铜皮铁骨、雷厉风行的主。如今这眼前站的,宽肩劲腰,素玉带松松一掐,潇洒下摆,穿身轻便含蓄的暗纹黑缎衫,又锢绞丝镀银护腕,身材硬朗却不刚猛,稳健却不拖沓,长发当风,笑貌音容,三分侠义,七分书卷气,竟是个温文尔雅的俊俏小生。
“你是杨戬?”她仍是不信,又追问一“正是。”
“那不对。”姑娘骄傲地把下颌一抬,“吾乃三圣之灵宝天尊座下弟子,你师父玉鼎真人与吾同辈,你可不该唤我一声姐姐的。”
杨戬道:“我为玉鼎真人弟子不假,却也是今天庭之主昊天大帝外甥,如此算你我乃是平辈,我折中唤你一声姐姐,自然不错。”
“你!”赵琼霄气极反笑,许在三仙岛上鲜有笑语,如今这俊朗少年耍几句嘴逗个乐,也是新奇有趣。
她便嗔:“伶牙俐齿,你也会驾雾腾云,行及山巅降在此处便是了,怎么白费些功夫攀山?”
“天山之上是西王母瑶池,不得擅入。”
杨戬边云淡风轻地应,往这山顶四处扫了一眼,风势愈笃,雪被下隐隐约约现出个黑压压的洞口。
他以眼神指指雪洞,时有北风飞旋着灌入,那口子撕裂地更开阔了些,盘息吐纳,深不见底。
“天山雪莲想必就在洞里。”
赵琼霄转眼瞄了瞄洞口,想也觉得上古凶兽非同小可,若非二人合力,单凭她自己恐难以全身而退,便是默许。
“呵,你们阐教弟子,就是死板教条。”
她冷嗤一声,边神气活现地扭过头,似只高傲的孔雀,正了正腰侧佩剑,纵身跃进洞里。
杨戬未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偏头朝崖下张望,风呼啸着吹起高束的乌发,似千里骐骥飞扬的尾鬃,弯发于硬朗的面容勾勒出轮廓。
他淡淡地笑了笑,犹似在胸中又操持一盘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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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冰洞很深,偶有阴风阵阵,捎带股子常年未见过光的霉味儿。赵琼霄掐了火诀照明,方觉这小小一隅穴口内别有洞天:穹顶约数丈高,幅宽几乎掏空整个山体,冰层尺厚,映出颀长的人影来,起初是泼天盖地的漆黑,越深入反越敞亮,穴底五光澄明,岩洞正中一汪未结冰的湖水。
赵琼霄四下里张望一番,这湖面很静,其上拉出四条碗口粗的精钢锁链,牢靠地嵌在冰层里,雪莲盛开在湖心,莲瓣如玉,五色交相辉映,鲜艳欲滴,独显于水天一色间,煞是好看。
她拔了佩剑,飞身欲取那池中莲花,却冷不防被按下,转脸见了那人,便有些气恼:
“你这是做甚?”
“别急。”杨戬按了他肩胛,目光落上那一朵莲台,轻声:“是女娲石。”
赵琼霄一愣:“女娲石?”
杨戬松开手,引她看四壁上箍的锁链:
“早听闻曾有补天灵石坠于天山,雪莲便是扎根灵石之中。如今见这洞中澄明若白昼,湖中五色光大盛,想来传言非虚。这洞中有上古恶兽,区区锁链如何能轻易禁锢,女娲石必作镇压之用。若取雪莲,灵石波动,凶兽脱狱而出,你我二人即便侥幸全身而退,彼时天庭问责,谁都无法推脱。”
“你待如何?”赵琼霄狠狠瞪他一眼,这时间丢了几分颜面,正在气头上,淑女形象全无,却是刁蛮娇俏,一副养尊处优惯了的大小姐模样。
她尖着嗓门质问:“来都来了,难不成要白跑一趟?”
“你要这东西作何用途?”杨戬避重就轻地笑笑,反问。
赵琼霄皱了皱眉,便换种狐疑的神色,颇防备地打量着他:“你问这个做甚?”
“若治病救人,单取些莲瓣即可。”他正色,“莲瓣无关根茎,想来风险小些。”
赵琼霄听罢,似是而非地踌躇一阵,便抢先飞身至湖水中央。天山雪莲开得正盛,莲心蕊丝迤逦,玉润冰清,瓣页纹路清晰可辨,她试探着取几片莲瓣,倒真如杨戬所言,湖面甚稳,无波无澜,水底恶兽似并无觉察,仍沉沉酣睡,便欲剪那莲心下来,她们三姐妹修行甚苦,若得这至宝加持,虽非炼药,也可早些成全至圣之路。
常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此言非虚。
杨戬惊呼一声“别动莲心”,而为时尚晚,湖面陡然千层浪起,崖壁震动,阴森森的嘶吼自地心传至这一隅洞穴,并有神魂激荡的回音,冰层裂纹若水草疯长,崩落的冰雪坠入湖心,赵琼霄怔愣刹那,便见脚下湖面现出一团黑影,似墨渍愈加涣散,膨胀,直至伴有腥浪的血盆大口穿出水面。
她眼中一片猩红,似失了神智,恍惚间有人猛推他一把,两人顺势滚落在地上,她堪堪睁眼,与那人相隔不过咫尺,侧倚在他肩膊上,眉目相接,俯仰鼻息。
她感受到猝然加快的心跳,一时间甚屏了呼吸。
“它口中喷出的雾气有毒,你没事吧?”
两人距离过近了,他清泠温和的嗓音直勾勾地激荡着骨骼。
赵琼霄语塞:“我...”
话音未落,遽然见那人抬眸,眉眼一蹙,急道一声“让开”,将他甩向一侧,赵琼霄以手抚地顿住身形,却又被扑面而来的湿热雾气遮蔽住视线,她提剑蓄了灵力一挥,忙慌慌呼了声“杨戬”。
雾气在剑光下退散,迷蒙中她虚虚抬眼张望,正见一蛇形巨兽,利牙直没入那人胸口。
“杨戬!”又是一声张皇无措地惊呼。
他一手握着那枚碗口粗的毒牙,指缝间渗出的血渍隐隐发黑,赵琼霄观四遭有重物击出的塌陷,又是一惊,欲上前却被喝住。那人稍稍加了力道,腾出点精力掐了瞬身诀,闪身避开一扫而过的蛇尾。
“快走!”他拔地起身,拉了女孩儿的手,乘着风势往洞穴外疾步跃去。
“你伤没事吧。”女孩儿满心忧悸仍未褪去,她任对方牵了自己手腕,身后是茫茫风雪,视线却直直落在他胸口上。
“小伤,无妨。”杨戬说得轻描淡写,他一袭黑衣,伤处血渍都融进柔软的布料,粗粗打量算不得狰狞。
这蝰蛇体型大得惊人,每每滑行摇撼山岳,破出穴口便是一阵惊天震地的雪崩,砾岩随冰雪碎作齑粉。
杨戬拽着女孩儿,两人扑倒在崖壁边一处凸起的岩石上,巨蛇蹿出山洞的刹那又塌陷了过半,风势较方才更生猛些,赵琼霄脚下打滑险些坠下山崖,他攀着岩顶拽住他手臂,双双吊在奇险的绝壁上。
女孩手上扯着整朵的雪莲,引得那巨蛇屡次三番地探下头来,杨戬咬了咬牙,开天眼布一道障蔽,堪堪撑着,边轻声对她道:“松手。”
“什么?”赵琼霄回眼看看他,一脸地难以置信,“好容易取下这宝贝,若就此弃了,岂非白受这些苦楚?”
杨戬抽了口气,定定痛处撕扯着的神识,道:“这样僵持下去,你我都会葬送在这里。”
“可...”赵琼霄仍犹豫着,便见那蛇发狂一般地俯冲过来,猛地撞在小小一隅障蔽上,震起的霜雪溅了他们满身。
她听对方细细地呻吟一声,转而观之,见那人发绺儿下的额角湿漉漉的,眼皮并沾了雪的睫毛微颤,像是剧痛撕扯着感官。他蹙着眉又闭紧了双目,亦有些乏力似的,脸色愈平淡愈看出点苍白。女孩儿心里究竟一抽一抽地痛,便开始动摇。
他说得也有理,但终归不甘心。
这时杨戬睁了眼,瞳子里写着点痛楚,他呼吸不太匀称,几乎是用气音:“松手,信我!”
女孩儿心里狠狠抽了一下,又切切地望手中的雪莲一眼,松了手。
几乎同一刻,蛇头击碎了屏障,朝那坠落的雪莲俯冲而去,他调息了刹那,遂旋身踏上凸起的岩角,这一下狠狠扯了胸口伤处,两人若断了线的风筝,脱力摔在山顶的雪地上。
他伸手捂了捂胸前伤口,涌出的血液早浸满了衣襟,一切尘埃落定,痛觉这时才愈加清晰起来,便肆无忌惮地,一寸寸疯长,蔓延,他稍稍舒了口气,星星点点的灵力在手中结成实体,赵琼霄方缓过神,朝他这侧张望,便是一惊,他手里竟攥着自己方才亲手丢下悬崖的东西。
“你会...幻术?”
“初学而已。”杨戬努力地撑起肩,脸上带着点促狭地笑,侧倚着雪堆坐直了身子。
“此地不宜久留,若那凶兽杀回来,你我都不是它对手。”赵琼霄脸有些发烧,只得拼命晃了晃脑袋,警示自己冷静一下。
“我在崖底设了法阵。”杨戬道,“你自回岛取混元金斗收它便是。”
赵琼霄霎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忆及来时对他那些大言不惭的指指点点,顿觉羞愧难当,原他对今时情状早有预覩,竟先一步将诸事都打点妥帖了。
她内心挣扎一番,终究于心不忍,又受那么点道义所辖,展颜笑了笑:“还站得起来吗?我送你回西岐吧。”
杨戬闭目养神一会儿,闻声便抬眼看她,那一双眸子清澈澄明,似晴空之下不可多得的太阳雪,温和旖旎,又冥冥中透股子清泠。
“我以为,你会趁势带走天山雪莲。”
女孩儿脸“唰”一下红了,与他对视刹那便急急别过脸去,逞强道:“谁知道你会不会还有别的花招...”
杨戬笑了一声,乖乖任女孩儿将自己架上她瘦削的肩头,赵琼霄清脆地吹个口哨儿,她候于重霄的坐骑应声落下云头,她又迟疑了片刻,转过脸怔怔望了望杨戬,视线飘向云端之上,声如蚊讷:“这次是你救我一命,就算我不知恩图报,也总不能恩将仇报。”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杨戬不过淡淡地笑:
“分内之事罢了,姑娘实在不必介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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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渣男杨第一次别有用心的撩妹开始辽,毕竟万人迷的宗旨就是用颜值创造一切可能~
另外,不必心疼小猴纸,曾经被绿过的早晚会绿回来【小声剧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