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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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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日之将入,小祭台上昏昏沉沉的。四围血迹都凝结成层层叠叠的斑块儿,铺天盖地地泼进刑讯用的石柱子,雕琢的龙纹不知何时被沁透了,巧夺天工的鳞片映出那么点黯淡又狰狞的光来。
“请殿下部署。”领头的亲卫取了名册,走近尺余距时便曲膝跪地,垂首,双手毕恭毕敬地呈上前去。杨戬欲接,心里却仿佛被什么冷不防扎了一下,指尖触及绢帛微微发颤。他顿了顿,忽想起在傲来国坊间缉妖的时候,那人讥诮过的,他被诸将士围堵在墙角,眉尾一翘仍是十足十的神气:“谁愿意作你们神仙,一天天的规矩大过天,那众侍女仆从非得低头哈腰的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声,好不憋屈,岂如我们万千个猴子猴孙其乐融融,何等的逍遥痛快。”
迟疑了没多会儿,他一勾手接过点将册,硬挺的眉尾舒平了些,只是摆手遣退了侍从,独自在黑暗里沉思。
“我自有安排。”
昊天不知何时也进了执法司,叠指装模作样地在刑讯几上敲了几下,把这执法天神的视线吸引至自己眼前。
“你借二十万天兵,可是为与魔域抗衡?”
昊天声色陡然一变。
“够么?”
杨戬收了绢帛卷轴,屈身敷衍行了个礼,四下环视无人,亦只是轻声:
“九黎部落自古善战,先黄帝尚不能克,借九天玄女之力乃擒蚩尤。况今魔君合湘西苗疆之力,势不能当,宜今之计,唯固本培元,守为主,攻为辅。”
昊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负着手在这阴森森一座房室里兜圈儿。
“所以,你早有对策了?”
杨戬自嘲般地笑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算不得什么妙计,总比割让人间界好些。”
“你有把握吗?”昊天倏尔停下脚步,扇柄脆脆敲上掌心。
“陛下放心,杨戬自知其中利害。”他正视眼前仍徒有虚名的三界之主,抬手阖了殿门。
“不过...尚有一事相求。”
——
道人仙风道骨,乌发童颜,手里摇柄残缺的破扇,悠悠地喝着时新的绿茶,殿中悬一翠色明珠,亮若朗夜星辰,莹润凝香。
“徒儿,你与这宝珠同气连枝,如今取下,或可损耗修为啊。”
他装模作样地呼扇两下,扬手又在宝珠上覆一道灵气,触及外围光晕,似洋洋洒洒的水帘,匀散珠面。
“啧,还真是个好东西。”玉鼎真人半躺半坐,摇摇晃晃于膝盖上架了手,边煞有介事地蹭着下巴,长长叹一口气。
“可惜了。”
“先生言重了。”杨戬替他添上水,放了茶壶又换了酒盅,擎在胸口,片刻,仰头尽饮。
“天明珠乃上古四凶之一穷奇的真元,我自龙潭虎穴取之,一为静心,二便为今时今日,昔天尊缔两爻混元结护天下苍生,徒孙虽不过东施效颦,亦欲物尽其用,关区区修为何事。”
“你可想好了,走这一遭,九死一生。”玉鼎真人饮一盅清茶,烫得都皱了眉,杯子用力在桌角上磕了磕,抬起那破蒲扇指着杨戬,两人对视片刻,他实在抗不了对方笑吟吟的眼神,总觉得心疼,又是重重叹息一口。
这么多年了,同辈们哪个不是徒孙满堂,他可是苦熬了近千年才盼来这么一个徒弟啊!
杨戬手里转着酒觥,促狭地笑:“先生,您这次不劝我了?”
玉鼎苦涩地摇了摇头,作可怜兮兮的态势,“好徒儿,咱俩这么些年的师徒情分,要是劝得住你,嘴皮子说破我都愿意,可你...”
“固执?”杨戬插上一口。
“唉,好徒儿啊。”玉鼎真人摩挲着碗盖,雾气氤氲沾湿了眉眼,“你说,我是该夸你,还是骂你呢?”
“深明大义。”他徐徐道。
“这是夸?若骂呢?”杨戬打趣。
玉鼎真人像是生气了,盖儿往茶盅上狠狠一扣,道:“还是这句!”
杨戬不笑了,薄唇微颤了颤,仰起头来看窗外泼了墨的天。
“先生,您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场景吗?”
玉鼎又呷了口茶,热气袅袅地蒸腾,他的背影在视线中模糊了些,孱弱了些,变作个翩翩少年。
“记得。”他应。
“那会儿你才十三四岁,我见了你喜欢得紧,但我也对你说,别家师父怕看徒弟哭,独独我啊,却怕见你笑。”
说罢他苦笑一声。
“因为你这孩子啊,天生不会哭。”
杨戬连眉眼也颤了颤,心口那点本能的隐痛方又一寸寸明晰起来,他声音虚浮若天边的流云,又若海边的烛火转瞬即灭:
“那年我十二岁,虽未孑然一身,却明了哭不过令仇人快意,而笑,却可令人胆寒。”
玉鼎撂了茶碗,手扶着桌角站直了身,又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你啊,我寻寻觅觅数千年,想找个聪明悟性高的徒弟,却不想找了你这么个...”
他一把夺了杨戬酒觥,给自己斟满,酒液顺着脖梗淌进半敞的衣物里。
“你这么个比我还聪明的徒弟!”
杨戬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扶正酒杯替他甄上。
“先生,您说笑呢。”
“怎么?”玉鼎又仰头干了一杯,“不说笑,难道要我哭?”
先生您...”杨戬仿佛被呛了一下,语塞半晌,嘴角又勉强地卷上点笑意,拂手收了天明珠。
“以一人之力退百万雄师,前所未有,何尝不是一件快事。”他转眼看着玉鼎。
“再说,我也未必回不来。”
“你必须回来!”玉鼎真人狠狠瞪他一眼。
“你若回不来,我收孙悟空当徒弟去!”
“您威胁我呢?”杨戬笑道。
玉鼎将青铜觥往地上一摔。
“不然你试试!”
——
人间界月余的工夫,杨戬正在躺椅上歇息,冷不丁就听得外面一阵犬吠,他方放下手中竹简,便见殿门口滚进毛乎乎的一团,小狗生得俊俏,睫毛也长,抬起两条长腿就扑进他怀里,杨戬伸手揉了揉一双松松软软的耳朵,展开点温和的笑,任它撒欢儿般地舔在脸上,湿哒哒的。
“这些天似乎瘦了不少。”
他把哮天抬上躺椅,健壮的灵犬几乎有他半身长,这会却温驯地偎在他身边,扬起脸来蹭他的下颌。
“你还说呢,这货整日里娇生惯养的,一放了绳子就疯跑,我半园子的冬虫夏草尽数让它糟蹋了,还吃坏了肚子,没日没夜地瞎叫,灵犬界的面子都叫他给丢尽了!”
杨戬坐起身,又在它毛乎乎的头上摩挲两下,笑道:“它在我这里规矩,也不吃草,您散养的那一套行不通,不过预备些活物,每天按时喂它就是了。”
玉鼎真人撇了撇嘴,瞧着哮天那副欢脱样子,暗暗絮叨:“这也就是见了你,在玉泉山那会儿从来也没和我这么亲热。”
“小狗都认主,谁让您不喂它。”杨戬取了个织金的布缝球,扔给哮天玩着。又遣退这会儿来看茶的近卫,闭了宫门。
“先生怎么这时候送它过来了。”
玉鼎真人努力定了定神,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细细地打量着徒弟。
“我想着,你总要和它再见上一面吧。”
就算不是为它,也好歹让我再看看你啊。
他笑了一声,解下酒壶递在杨戬手边,两人对视了刹那,沉默着,杨戬伸手接过酒壶,想起他刚去玉泉山那会儿玉鼎真人就挂着这个酒壶,他们二人对弈时拿这个做赌注,流水似的几十盘下来,他也不曾尝过一次味道,搏杀至最后他笑问玉鼎是否成心输给他,那人总是嘻嘻哈哈地打马虎眼儿,道他这个臭棋篓子师兄弟间也是输多赢少,你的棋艺可是三界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如今辗转两千余年时光,儿时心心念念祈盼着的陈酒佳酿,倒终于有机会品一品了。
“临别一壶酒。”玉鼎狠狠在他肩上拍了一掌,“你可是我唯一的徒弟,一定小心啊。”
“先生放心。”杨戬拎起那木质的酒壶,学着师父喝酒的样式,酒液在唇边溅起水花,又濡湿了衣物,颈间留下一道明晰的水痕。
正此时,门外一阵嘈杂声响,杨戬道一声“进”,便有近卫急匆匆地撞入,神色愕然。
“殿下,战事告急,魔域兴兵百万之众,如今已逼至东海了。”
杨戬手指动了动,神色如常,他仰着头直直往窗外眺望一阵,笑对玉鼎真人:“看来等不到圣旨了。”
他吹了声口哨,唤过一旁玩得正不亦乐乎的灵犬,又蹲下身摸了摸毛乎乎的脑袋,似乎有些不舍,复果决地站起身。
“事情都应准备妥当了吧。”
“自然。”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玉鼎又心平气和地坐回棋桌一侧,稀稀拉拉地摆几粒黑子白子,轻声:“等你回来,我们再下一盘。”
亲卫上前替他披了银甲,蟠龙图案活灵活现的,细细压在肩脊,他抬手系了腰际搭扣,晃晃手里的酒壶,拔了木塞,余下酒汁尽都泼在地上,隔出一道明丽的似血的线。
“借先生吉言。”
四下里无人,玉鼎独身摆了棋局,边笑,边拆了又摆,他记性甚好,当年两人对弈的走势尽还记着。直至窗外有光,并一声悠长又中气十足地呐喊:
“圣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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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是说明一下,这篇文里哮天的原型是狼,会有番外,所以造型大概类似于阿拉斯加雪橇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细犬了,私心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