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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华山 ...

  •   ——

      叁

      “我听说真君神殿前几日抓了个刺客?”

      来人一甩袖子,侧坐上他厅堂正中的躺椅,挑挑眉一脸玩味地看着杨戬。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他干笑两声,神色有点阴沉。

      “最近战乱,还是爱惜羽毛的好。”昊天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无声看他给自己甄上茶。

      房间里光线不好,杨戬一双眼睛忽明忽暗,直直盯着纹饰简洁的金茶碗,淡淡的水光荡漾。

      “魔域的事,我想好了。 ”

      他道。

      昊天手中的纸扇啪嗒一声敲在桌子上,随后是沉默。

      约有半炷香的功夫,他喝了些茶,手在胸前交叠,良久,他抬眼看着杨戬,叹了口气。

      “你...真的想好了?”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他笑,“我虽然不是人,这点还是清楚的。”

      “你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昊天站起身,在空荡荡的殿内踱了几步,这里没有铜龛,没有屏风,一点赘余的装饰都没有,长椅后是一台约丈余案几,而后一排壁挂的漆银橱,堆满卷宗。

      他了解杨戬,但也不了解。

      他最初便明白此人掌控不了,只有尽可能地利用,索性各取所需。

      “你应当知道。”昊天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于术士而言,这很危险。”

      杨戬微微扬了扬头,像是努力回忆着什么,这些年该忘的他尽数忘了,保留下来不过根深蒂固的本能。

      “受教。”他终于又笑了笑,手从橱窗里堆叠成山的卷宗上划过,忽而就觉得那冰凉的竹简竟有些烫手。

      人,生而孤独。

      他也一样。

      ——

      华山事发时,他正巧在南疆的战场上,刚押解了战俘回来,便见有巡视的近卫侍候在殿前,神情肃穆。

      “怎么了?”他挥挥手屏退士卒,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年长的近卫就凑上前来,直等到那些士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方窃窃耳语几句。

      杨戬猛然拧了拧眉。

      “什么时候的事?”

      “约有两日,在凡间已近两年。”

      他轻轻笑了一声:“倒是瞒得密不透风。”

      黑翼狻猊兽徙倚漆铜殿门,跪坐着,方才从酣睡中悠悠转醒,鼻息喷发骇人的青雾,袅袅升腾覆压雕龙门楣,这畜生一双怒目圆睁,喉咙里鼓动叫嚣,齿缝间磨蹭出尖利的噪声来。偏愠怒又惧惮,只是叫嚣,不敢造次。

      杨戬俯首看了看它,这会儿它便张开血盆大口,金光粼粼的鬃毛竖立,漆铜门一声沉闷的巨响,訇然中开。

      “进去说吧。”他视线从狻猊身上移开,瞳子里极度的冷漠,黯淡的光于四围扫视一周,无声踏上青石阶去了。

      殿里冷冰冰的,一丁点儿的人气都没有。这领地的主人矗立正中,便是沉默,连吐纳都消弭在绝冷的空气中。跟进来的近卫皆敛声屏息,应对孚如,良久才有一位迟疑着上前,战战兢兢地试探:

      “殿下,此事...”

      “凌霄宝殿知晓此事了吗?”他打断那人。

      “不知。”年轻些的侍从于同僚交换了眼色,希声进言,“三圣母在华山设了屏障,轻易发现不了的,不妨就此瞒下来,也可...”

      “纸包不住火。”杨戬嘴角翘了翘,脸上将挂未挂一丝扭曲的笑意,约正午时分,高悬的窗渗进许孱弱的日光来,正淋在他未束乌发并盖着夔首护甲的肩上,斑驳的血迹明丽鲜活。他回了回身,瞳里镀了一层金色,目光较往常更狠厉些,终于就有几分煞神的威严了。

      “即刻宣梅山六友,点兵二千,部署华阴,严加禁戒。”

      他顿了顿,舒出一口气来,雾蒙蒙的潲上狠意。

      “一切按天规处置。”

      ——

      华山还是原来的华山,高拔险峻,杳无人烟。

      唯独圣母庙旁盖了座小院,隐蔽在密密匝匝的松林里。院中不过粗略搭了茅草棚子,却收拾得窗明几净,横生蔓荆的山麓开辟出一隅闲田,种些合时的菜蔬,如今也在这处鲜有人问津的地界生得欣欣向荣。

      杨戬隔着低矮的竹篱,兀自站了一会儿,指节蓄了气力按在院旁那棵许已百年光景的榕树上,此刻几无半分血色,惟渐冷的筋脉磨蹭骨节,颤抖着,麻木作响。他面上却似无事,甚带点明灭难辨的笑。

      踟蹰片刻,他推开简陋的院门,走了进去。

      正巧茅屋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年轻的姑娘抱了个娃娃,边哼着歌,一手漫过丝质的帷子,婀娜地踏进院里。女孩儿面庞清丽,柳叶眉弯弯,一双瞳子极精致又柔和,与他是看得出几分相似,只是气韵有别。

      她一抬眼,看到杨戬。

      “二哥?”女孩儿双眼亮了亮,转而就带了点惊惧又担虑的神色。

      杨戬正瞄着他怀里的娃娃。

      想不到这么快,连孩子都有了。

      “杨婵,许久不见,你倒挺让我刮目相看。”

      他背过手,微扬下颌,又眯缝着一双瞳子,嘴角的笑多是讥诮,捎带那么点恨铁不成钢的嗔怪之意。

      三圣母张了张口,却终归没说出什么来,她垂下眼,局促地抚抚怀中的孩子。

      华山上的风烈,尘埃并飞叶于院落中盘旋许久,杨婵往后退了退,脊背抵上那扇晃悠悠的木门,屋棚顶松松盖的茅草簌簌落下些来,落在她怀中绣了木槿花的被褥里。

      “你怕什么?”

      杨戬的口气轻飘飘的,手指在竹篱上轻叩了一下,风便息了。

      两人隔着这一道院落,对视片刻。

      “他,叫什么名字?”杨戬扬起下巴指了指那孩子,眸子里水盈盈的,只是温和,仿若闲话家常般。

      “沉香。”杨婵见状也缓和了些,为人母,提及那孩子究竟是无限的温柔,“今日正六个月了。”

      “是吗?”他笑道,“真巧。”

      院门又吱呀呀地响了一阵,他回首,便见一秀才模样的青年,背了些新拾的柴禾,慢吞吞地踱步进了院落。

      这人长相平平,单是白净,许扔在人堆里也挑不出他来,只知应踏实肯干,品性纯良罢了。

      他初见了杨戬,也挺惊诧,局促地望了望三圣母,又望望他,终是挤出个笨拙的笑来:“婵儿,来客人了?”

      杨戬眉心动了动,将那称呼暗自在心里回味了几遍,方抬眼又将这秀才细细打量,伸手拦了他去路。

      “彦昌!”杨婵惊呼了一声。

      “兄台,您这是...”那人直愣愣地撞在对方手臂上,正一头雾水,好容易才缓过神儿。

      “兄台?”杨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身与他四目相视,居高临下。

      “对了。”他挺谦和地笑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杨婵的哥哥,你应当听说过吧?”

      “哥哥?”秀才竭力思索了一阵,忽而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挺久之前听婵儿说过,那我是没叫错了,您进去坐,我烧几个菜招待您。”

      “不必。”杨戬打断他,微闭的瞳中隐隐泛点血色,他冷笑一声,抬手按上那人瘦削的肩膀,脆生生地打了个响指。

      霎时间,山林中黑压压地涌现出数千兵卒,梅山六友于半空扬旗布锁御大阵,将小小一方院落围困得水泄不通。

      青年却只是半睁着眼,目光呆滞,杨戬晃了晃他身子,便有两名赤青绶带的亲卫持精钢锁链上前收押。

      “刘彦昌我收了。”他道。“至于你...”

      “放了他。”三圣母扬起脸,先前的温驯并忧惧褪去,换上另一种神色。

      襁褓中的婴儿蓦地大哭起来,杨婵定了定神,只是轻轻抚摸他的前额,双瞳仍直直地看向久别的哥哥,像是亲人,又像是仇人。

      “你这是命令,还是恳求呢?”杨戬笑了,示意属下莫轻举妄动。他依稀记得三圣母刚刚能独当一面的那日他是高兴的,女孩儿再也不必永远生存在他的荫蔽之下,她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选择。

      他或许预先便知道,这一刻终归会来的。

      女孩儿爆发的瞬间似混沌初开涅槃的雏凤。乱象迭出时于鲜有人烟的地界驯顺蛰藏,忍气吞声。如今终有人凭空撒下一粒火种,尚还兴盛,又借着刚猛的风势,炽热的火光轻易就在密密匝匝的山林间滋生,而后蔓延,肆虐,遍及三界。于是凤凰初张新生的羽翼,在天与地的夹缝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杨戬偏了偏头,避过她一击,灵力若锋面横切在树上,幅宽覆压躯干,坍圮进本就狭小的院落。负责押送的亲卫于混乱中脱了手,刘彦昌便如那榕树一般瘫在地上,又浸入一团虚浮的泡影中。

      杨婵倾身欲救亲夫,身姿一翘若下俯的隼燕。

      倒比先前迅捷了不少,他心下笑笑,反身叩了杨婵手腕,伸手欲取她怀中的婴孩。

      三圣母拼力挣了束缚,借势推开一道法阵,玉莲花包裹着婴儿,绽开在华山腹地,杨戬抬头虚虚瞧了一眼,未动容,不过单手与她对峙数十回合,云淡风轻似同侪之间切磋武艺。

      三圣母急了,眼睁睁看着执法司的判官擒了自己丈夫,却半刻不得脱身。

      “看来,孩子和丈夫,你只能选一个。”

      他凑在对方耳边笑笑,一扬手变出一副锁链,玄铁链节上蓄了灵力,粼粼地闪烁着点光。

      杨戬的表情很温和,他看向这女孩儿时,永远都是那一副表情,女孩儿出落得极像母亲,他偶尔能从她身上零星找出他们母亲的影子。

      “旧事重演吗?”杨婵冷不防地嗤笑一声,回望漂浮在空中的三界至宝,目送仍啼哭的孩子消弭在视线中。

      他心头颤了颤,细微的刺痛顺着血液,一寸寸地嵌入神经。

      风声顷时饕餮,他本能地攥住对方手臂,一道灵力刮过耳畔,于他侧颊上豁开一处小口。

      杨戬神色未变,指尖轻拭了拭眼角处明艳的血渍,他想起某一年,那个还未簪发的小女孩儿,在山涧采水的时候扯他的衣角。

      “要旧事重演的是你吧。”

      又是一道金光乍现,杨婵后撤了几步,唇边溢出几道血线,精钢锁条于半空结一张大网,冷光印下,若无形囹圄。

      他摇了摇头,侧身避开她视线,掌心沉沉向下一压,霎时风云际会,天地间明暗嬗变,怒雷于华岳之巅炸开一道惊世裂痕,山峰塌陷,垒土崩摧,新开的岩壁若獠牙参差披拂。女孩儿身上的灵力散了,只是半跪在地上,虚虚闭了眼,睫羽下滚出一滴泪花。

      凤凰坠入牢笼前,未有呐喊、挣扎,若□□下的困兽一般拼死一搏,只是低低的嘶鸣。

      “我本以为,尝过生离死别的痛苦,便该有所顾忌。”

      他背向一隅空潭,遥遥望向绝壁正中紧俏逼仄的洞口,犬牙石柱若交错的房檐,露水打在冰封的地面,空灵震神。

      “你又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

      女孩儿脸色惨白,眼神里的坚定却还似当年一样,他习惯了她站在自己背后,哪怕只是一点光芒,也强过深不见底的黑暗吧。

      “如果反抗有用的话。”他声音骤然沙哑了些,“如今我们,都不会在这里了。”

      洞顶的碎石沉进深潭,女孩儿眸子里的光随皲裂的水花荡漾了一下,盖在广袖之下的手指攥紧丝缎,不知是清冷还是怎的,抖得厉害。

      “哥,收手吧。”

      尾调带着颤音,凄凄切切的,像是恳求。

      杨戬仰着头,随后又落下,仿佛就把前世今生都扫过一遍了。他回首又看了眼妹妹,同数百年前战场上一样,那时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身后的女孩儿,可惜一切都变了,现今这样的世代,若非如此,哪里还能开辟出一隅乐土?

      “回不去了。”

      他轻轻笑一声,旋手开了洞门,山外雨后初霁,一束炫目的光照射进来,岩面叫那小潭中雾气洇染,湿漉漉的,一片雪亮。他穿过林荫看那一轮中天之日,似团滚烫的火焰那般,修术时他屡次梦见这样的场景,他从脱狱而出的妖孽变作罗刹,也是在那日。

      “婵儿,还记得吗,母亲临终时,要我好好照顾你。”

      杨戬边玩味地笑着,负手踏进那道光里。

      “这样,你再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日头正烈,洞外绝壁下一片低矮的槲叶林,向阳而生。有亲卫正守在道口待命,他拨开交错的枝杈,方下了石阶,自将周遭树木横移掩了洞口,又施障眼法,平白降一泓飞瀑流泉。

      “自今日起,封禁华山,任何人无我号令不得入内。”

      他接了递来的帕子细细拭手,少顷又递还回去,瞳子在光下空洞洞的,仍试不出深浅,不过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已然又是那副笑盈盈的面容了。

      “差梅山六友,搜寻人神之子刘沉香下落,另拨二百精兵,平西岳圣母庙,隔断香火,镇守华山。”

      术士精习阴阳五行,感官自比常人更通透些。

      无奈今时今日,逝者已逝,生者,仍举步维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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