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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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峨眉山上的花都开了，风过疏林落英缤纷，粉红花瓣落上精巧的剑柄，日光灼灼，冶丽明艳。
“刘沉香，你来，我有话告诉你。”
孙悟空在旁观摩半晌，终还是开口叫住了徒弟，两人缄默地交换个眼神，一前一后踏进了小院。
沉香观师父神色凝重，想来不是什么好事，挺局促地站在院中那棵遮阴的桃树旁，孙悟空坐下来，手臂搭在石桌上，皱了皱眉，仰头喝尽一杯茶水。
“师父，茶凉了。”沉香禁不住轻声。
孙悟空未理会，抬眼看了看他，似有些迟疑，半晌，终还是招呼他过来。
“坐。”
沉香犹犹豫豫地坐下，装作副纯良无知的模样：
“师父，什么事啊。”
“还记得你的来历吗？”孙悟空摩挲着瓷碗，余下一点茶汤潲着残渣，映出点不那么清晰的剪影。
“记得。”沉香背得滚瓜烂熟，“无父无母，无生之始，无确切年岁，是师父你在华山山隘捡着的。”
“你可知华山是什么地方。”
“华山就是华山啊。”沉香抓抓披散的胎发，不知所谓。
“峨眉山为我之道场，华山上亦有神明。”他指节于石桌上扣了扣，又道，“华山上的主神名为三圣母，昊天大帝的甥女。”
沉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怎么走心。
孙悟空心下正烦躁，猛然朝桌上狠狠一拍，吓得那徒弟立马正襟危坐，手里揉捏的花瓣忙不迭地扔进树下的泥泞里。
他朝树坑里瞥了一眼罪状，却没工夫与这顽童计较，只不耐道：“罢了，这事本不应当由我相告。”
受人之托，如之奈何？偏那时打赌输了，他原是最不爱掺合别人家事的。
混蛋。
孙悟空心下暗骂。
一心去做这要命的活计，后事也不料理妥当了，倒叫他来收拾些家长里短的烂摊子，若是回来...
孙悟空不往下想了，烦，说实在的又有点害怕，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要紧。
“三圣母原名杨婵，昔日触犯天条，私嫁凡人刘彦昌，便是你的生母。”
沉香一愣。
“生，生母？”
“正是。”孙悟空揉了揉额头，斟酌措辞，“只是她身份特殊，我过去不便告诉你，如今...”
“有父有母，生有一子，却不愿教养，还不如没有。”
刘沉香别过脸去，神色漠然，又似有些气恼。
“我只知自己是师父养大的。”
“也不全是。”
孙悟空观他侧颜，正浮想联翩，闻言错愕刹那，这答复实在有些意料之外，于是分辨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父母...他们也是有心无力，天规如铁，谋逆者受到的责罚，不是你一个小孩儿能够想象的。”
“我十六，我不是小孩。”沉香忙纠正他。
“这还不小？你孙爷爷一千多岁了，跟我比你是不是小孩儿？”
“是，祖宗。”
“少贫嘴！”孙悟空一看到他这副一本正经说荒唐话的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和某些人还真像。
“可他们为什么要抛弃我，我就没什么别的亲戚吗？”
刘沉香整个人趴在石桌上，下巴抵着桌面，好似还挺受打击。
毁了，千防万防，还是问到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了。
“倒不是没有，只是...”
“什么啊？”刘沉香恍然来了兴趣，“妈妈的亲戚还是爸爸的亲戚，也是个神仙？”
“是。”孙悟空头疼。
让我怎么说，这会儿你的事让西王母知道了，若是他回来，肯定满世界追杀你？
他本想着，如今事情败露，天庭势必要追责，这孩子天分不低，索性告知真相，也好让他自己做个决断，可越到了关键部分，他反倒越是说不出口了。
“...你还有个舅舅，是天庭的执法天神，你母亲违犯天条，被他压在华山下了，至于你父亲，至今也不知是生是死，没有尸身，也没有任何音信。”
言毕他如释重负般长舒了口气，憋了这么些年岁，总算吐出来了。
沉香倒是不插话了，他就那么趴着，神色辨不出是讶异，愤怒，或是别的什么，只是长久的沉默。
“喂，刘沉香...”
“这么说，他是我的仇人咯？”
“...”
“算是吧。”孙悟空按压着额头，闷声闷气地，“其实你师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还挺挫败的。
沉香抿了抿嘴，伸手指着他胯间的酒葫芦。
“干嘛？！”孙悟空下意识捂住，为什么老有刁民想抢他酒喝？还是一家子。
沉香抬起眼，眸子里水汽盈盈的，一脸渴求地望着他。
孙悟空又头疼：“小孩子不能喝酒。”
“一醉解千愁嘛。”沉香揪揪他衣襟。“你教我的。”
孙悟空叹了口气。
“罢了，喝吧，我这可是好酒，仔细品品，别浪费了。”
沉香双眸亮了亮，一下子又雀跃起来了，接过酒葫芦仰头便喝，孙悟空愣了愣，转瞬间像是又回到了那时的花果山，沉香喝酒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不过稚嫩了些，想来他还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样貌。
不过谁知是否和现在一样，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的呢。
孙悟空懒得再想。
沉香喝尽兴了，豪气干云地一抹嘴角，道：“师父，我想救我妈。”
“认真的？”孙悟空这会儿站起来了，抱着肩，手臂上落了些新鲜的桃花。
这孩子自小就是这样，难过从不写在脸上的。
“我想好了，她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总要亲口问过了才知道。”
沉香笑了笑，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几圈，脚尖点在满地残败的花瓣上，轻描淡写。
“我都说了，她是身不由己。”孙悟空弯腰凑上前去，“你小子不会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吧？”
沉香脸一红，戏笑着后退几步：“师父你干嘛老揭穿我。”
“另外，我也想见见你说的那个人。”
他转而换了种神色，抬头望峨眉山巅的那片天，今日倒是格外地澄澈。
“若我想救出母亲，是否就是公然与他为敌了？”
“不。”孙悟空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笑，“与你为敌的不是他，是整个天庭。”
“太厉害了！”沉香突然来了兴致，“那若我赢了，岂不是千古留名？”
“自然。”孙悟空翘了翘嘴角，“跟你师父我一样。”
不过，若是输，想必就是形神俱灭，万劫不复吧。
然而一时兴起，谁会考虑这么多呢？
自古以来千千万万的反抗者，谁还不是一样？
思及此，他轻轻吹了声口哨，揉揉沉香半长的胎发，揉得乱蓬蓬的。
“放手干吧，师父我罩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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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