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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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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达驾着马车慢慢走着,渐渐见得火光,听得人声,月牙堡的老少妇孺,都在往鸡眼泉慢慢走去。虽说有人提前放了火,但因为备了鸡眼泉这个落脚地,也不算措手不及。
周庭带着几名虎贲卫正在引路。见得敏达驾着车来了,也不问缘由,下了马:“夫人在这里歇息一会,周庭给夫人换个马车,护送夫人去鸡眼泉。”
敏达停了车子,只问:“可见秦将军?”
周庭摇头:“我已在此等候多时,未见秦将军经过。”
三两个虎贲卫就围了上来。敏达往马车里靠了靠,余溪伸手抓住了敏达的裙裾,敏达回头,见得余溪一直在摇头,她握住了余溪的手,将披风悄悄盖在了余溪身上。
敏达见得好几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在雪水里挪着步子,心里一痛,就要周庭拦着她们,一起坐马车。
周庭拗不过她,只得让了。一辆小马车,挤了五个人,慢慢地走着。短短十里路,竟从半夜走到了天亮。
才安置好敏达,就见得申宗带着清风来了鸡眼泉。
敏达只是问:“秦将军呢?”
申宗一只手拎来了清风。清风像是怕得很,跪在地不吭声。“公主,清风留不得了。她居然引得秦将军去集市,差点中了埋伏。”
敏达听得脑子轰得一声,不可置信。眼前的清风,这三年来一直她身边呆着的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怎么就留不得了?
敏达问她:“你把秦将军怎么了?”
清风磕头:“王叔告诉我集市走水了,要我带秦将军去集市救火。”
敏达厉声:“不说实话,我就用剪子划花你的脸。”
清风捂着脸,只是哭:“公主,真是王叔说集市走水了,说你在集市困住了,要我带着秦将军去集市救你啊!”
敏达心神有点乱,“那秦将军呢?”
申宗安慰敏达:“公主放心,秦将军已往北疆去了。”
敏达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线松了下来,她只觉得银针扎进了头穴,耳鸣不止。“王品山说的话为何你这么信?”
清风只是哭:“公主,府里就申将军和王叔同我最亲,若那日不是王叔,就是申将军这么说,我自然也信的啊!”
敏达望着清风,声音严厉了许多:“你说什么?”
余溪对着清风就扇了一嘴巴:“还敢编排申将军?”
清风伏在地上便哭了起来:“公主,我错了。我不该多嘴,不该引得秦将军去救火。公主,清风不会骗你的,清风与公主相依为命这么几年,怎么舍得公主去死啊!”
敏达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我累了。让我好生歇一歇。”
申宗用麻布塞满了清风的嘴巴,绑紧了她,用麻袋套上,背着出了屋子。
待得申宗回来,却见余溪合上了屏风,退出了屋子。她一回头见得申宗盯着自己的腿,就挪进了墙角里。
申宗喊住了她:“我有些好药膏,给你敷上。”
余溪点头,要跟着他去。申宗摇头,“你还要不要腿了?就坐在这屋里等我。”
余溪眼一热,低着头,坐在了席子上,申宗回来,见得她真的没动,只是靠在墙角打瞌睡,又笑了:“头一回你这么听我的。”
申宗打来了一盆清水,用着白纱轻轻给她冲洗伤口里的泥沙,疼得余溪咬破了嘴唇。再涂上药膏,火辣辣地疼,余溪已是疼得满头大汗。
“王品山呢?”
余溪听得申宗终究是问起了,在申宗手掌上反复写了一个周字。
申宗惊得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九殿下的人?”
余溪默默摇头,托起申宗的手,写了一个左字。
申宗又问:“何行呢?”
余溪写了一横,又停了下来,摇了摇头。
申宗望着余溪,她又有几分可信?九殿下的人未必就是护着公主的?就算是护着公主的,也不见得对他要知之必言。再说,他申宗跟敏达图的也是不一样的。
敏达整夜无梦睡得甚是安稳,竟是怀了孩子以后头一回。醒了之后,她呆在屋子里,忍着没叫余溪和申宗,自己开始琢磨这两日来的变故。
按清风的说辞,火是王品山放的,这事估计差不离,他借清风使了个调虎离山之计,计划是让虎贲卫在集市杀了秦观,王品山趁乱就杀了她。
只是没想到敏达也是要火烧月牙堡的,提前做了些准备。所以申宗帮着秦观挣脱了圈套,直奔北疆。而她,靠着余溪,反杀了王品山。
王品山和申宗是知道她身世的人,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是跟在她身边,怕她逃,怕她乱,但从未想要她死。为何如今突然就要她死?
自是跟刘衍在宫里有关。
刘衍自小就不常在宫里,也极少呆在岳州的封府里。上次急召他回宫,是要替故太子娶亲。这次急召他回了宫,连着她也召来了杀身之祸,他到底在宫里干什么呢?
王品山为什么又要杀秦观?秦观来月牙堡是宫里派来的,那定是秦观要去北疆才要杀他。也还是因为刘衍……
王品山是太子跟前的人,太子已经死了,皇上如今已经糊涂了,那他听的是皇后的话吗?九殿下是在跟皇后斗吗?他在斗什么?
敏达坐在案桌前,想到此处,一身汗已湿透衣裳。
她脑海里浮现出刘衍的脸,抿着嘴,凌厉的眼神能看穿人的心思。还有刘衍的手,粗得全是茧子,他拉开弓,一箭射出去,先穿过一支箭羽再射中一只山燕。他骑马,他浮水,他攀山……
余溪进屋唤了敏达好几声,敏达才缓过神来,她盯着余溪问:“你跟了他多久了?”
余溪跪在地上,神色自若,不卑不亢:“我自懂事起就在九殿下府里做事。”
敏达冷冷地望着余溪。
余溪是可以相信的吗?敏达不知道。
刘衍派她来月牙堡的时候,刘衍还只是庆公主的和亲使,他还没有陷入这朝堂上的权力斗争。
如今敏达窥见了刘衍的心思,心里装下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她环顾四周,竟发现没有一个可亲可信的人。
他要造反了,他要当皇帝!
阵阵眩晕袭来,敏达紧紧地抠住案桌,额头又密密麻麻冒出了一层汗。她喘着粗气,唤余溪:“喊产婆……我只怕要生孩子了……快……”
左自朝来找刘衍,依旧嬉皮笑脸:“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九殿下想听哪个?”
刘衍微微点头:“不用你报,自有人都说了。”
左自朝听得如此,气得往便榻上一躺,“林侍郎手伸得可真长!我万不能让他事事如意!”
刘衍停了手里的笔,问他:“怎么就是林侍郎?”
左自朝翻身起来,朝着刘衍作揖行礼:“是是是,那日金华殿上我是没长眼,还拦着你。现在赶紧来泰时殿跪着,望九殿下不要跟我这见风使舵见缝插针见场面说话见眼色行事的蠢人计较。”
刘衍并不回他。
左自朝自顾自话:“你说林世安要是知道你在外头打着他的名号调戏达子姑娘,还会这么替你忙里忙外地吗?”
左自朝见得刘衍一言不发,面有怒色,飞快地爬到刘衍的案桌旁,阴阴地笑:“若不是见着那簪子,我是真不知朝里原来是他帮你打点的。”
刘衍眼角余光扫过左自朝:“你向来只爱管钱银,如今怎么还管起我的事了?”
左自朝随手翻起案上的书简,长叹气:“九殿下喜欢快刀斩乱麻,图的是一劳永逸。林侍郎眼里容不下沙子,巴不得斩尽杀绝,永绝后患。只是在这方寸朝堂内,讲究的是协合制衡,事事都要留后手,才可有转圜余地。我今日便是受人之托,来跟殿下下棋换子。”
左自朝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金丝香囊,放在了案桌上。退后一步,跪在地上:“微臣恭贺殿下喜得麟儿!”
林世安来跟刘衍道喜的时候已是黄昏。刘衍抬颚示意,林世安顺着他的目光见到了那枚金丝香囊。他拿起来,解开,一支带血的簪子扎在一团血糊糊的圆球上,臭不可闻。细看竟像是只人眼。
林世安只是道:“殿下……”见得刘衍默不作声,林世安背过手,便知眼下这位新父是狠不下心了。“殿下准备何时启程?”
刘衍淡淡地回:“初三。谢相那里你可有把握?”
林世安摇头。
刘衍沉默了很久。
从来,登高位都是踩着人头上。太子刘丛在时,他从未奢望过皇位。太子突然撒手,他被召回宫替太子娶亲,怎么会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站在那万人之上的高位。
父皇病危,北疆战事起,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是不甘,是恨,是自保,也是有人推。
就像是那夜,林世安站在他眼前,目光如炬,问他:“时至今日,你要的是什么?”
他这么多年漂泊无定,征战之处,见惯孤儿寡母,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他要的是什么?他想过,天下苍生住有屋,寒有衣,饿有食,他也想过,终不用四处征战,安卧在岳州府里,见风暖花开,北燕南飞,儿孙满堂。
他答:“国泰民安。”
那一刻,他不是没有过犹豫。只是林世安那样正气凛然地问,他自是豪情万丈地回。
林世安跪在殿中央:“臣定当全力以赴,用以回报殿下的全心全意。”
他明白,林世安的全力以赴,自然要杀戮要流血,林世安要的全心全意,定是要他的凌厉决断,容不得他的心慈手软,容不得他的犹豫不决。
他拿月牙堡换秦观,赌的是沈城为国为民守土护民的肝胆热血。
只是没想过成锦会入局。
更没想过局面就这样豁然开朗。
如今他已是再无他念再无退路,他定然是要走上最高位,不成功,便成仁。
他就应该痛下决心,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杀人如麻的日子又不短。
只是,想起那颗眼珠子,手心发颤,他如今是有儿子的人了。
左自朝说得又如何不是对的,投桃报李,得饶人处且饶人,方寸之间才可许得制衡转圜。
刘衍下定了决心,轻轻地说:“成大人那里我亲自上门。”
林世安知他是舍不得拿妻儿冒险,要手下留情,却也不再劝慰,只道:“殿下,你可想好了人选?”
刘衍点头,“人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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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自朝说,我真的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