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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漫天银杏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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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达同余溪在点香炉,准备烘被褥,见得杨子林一脸喜气进了泰时殿:“夫人,大喜!”
敏达放下了手里的活,站了起来,热切地问:“陛下回来了?”
杨子林咳了一声,跪在地上:“夫人,西塞定了,申宗封了骠骑将军,皇上要余溪去南安殿听旨。”
敏达难掩失落,对着余溪笑了笑:“快去吧,也是盼着多年了。”
余溪眼一热,做了个揖,走了两步,又回了头,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可有话要余溪带给皇上?”
敏达听得略微心酸,却真是仔仔细细想了一会。“他……,你问问他,安儿什么时候回来?”
余溪诺了一声,小步子跟着杨子林去了。
见她不过半刻钟就跪在南安殿了,刘衍笑道:“听得要嫁人,便来得这样快。”
余溪只是低着头,欢喜从心里漫了出来。她九岁就入了岳州府,到了月牙堡,又入了宫,眼见就到了归家的年纪,却没想到还能许了如意郎君,对刘衍便只剩了感激。
刘衍见得余溪似从一根瘦柴杆一转眼就长成了眼前这个温柔贤淑的良家女子,马上要嫁去边塞当一家主母。真是白驹过隙。
“那年在北苑,敏达同我讲,要放你归家,我一直记在心上。如今申宗封了骠骑将军,今日赐你刘姓,以公主仪仗嫁去西塞,甚为相配。”
余溪眼里全是泪,看着正榻上的刘衍不甚真切,只是伏地行礼。
刘衍点了点头,道:“你好生准备着,等着申宗在鸡眼泉都安排妥当了,就选个好日子送你出嫁。”
余溪领了旨,见得刘衍和颜悦色,似是心情不错,就麻着胆子开了口:“皇上,能否请敏夫人送我出嫁?”
刘衍抬了头,身形像是定在了榻上,过了一会,才幽幽开口:“太子已经在鸡眼泉了,她是太子的母亲,不便再出宫了。”
余溪怯怯地又问了一句:“不知太子何时回宫,敏夫人也是盼得辛苦。”
刘衍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隐在了正榻里。过了好久,刘衍的声音轻轻地飘到了余溪的耳朵里。“你们都不要帮她递话,她有什么话应当自己来问我。”
余溪惊喜地诺了一声,退了下去。
敏达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又是一天过去了,刘衍的生辰快到了呢。哎,只恨自己从小就不会女儿家的手工活,若能给他缝个香囊,绣个帕子,也能有个自己的心意。这么些年,除了给他画了一幅西塞边关图,再没送过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了。
她原先从不在意这些事情,如今在泰时殿里度日如年,每日里想的都是当年自己瞧不上眼的玩意。
余溪一路小跑着回了泰时殿,跪在敏达身旁笑道:“夫人,皇上请你去南安殿。”
敏达转了头,瞧着余溪,难以置信:“真的吗?”
余溪连连点头,急着站起身来,唤来了白乔,“快,给夫人梳头换衣,夫人要去南安殿见皇上。”
白乔听得如此,一脸高兴,“皇上果然还是惦记着夫人。”一时间泰时殿里弥漫着久违的欢声笑语。
余溪同白乔两人搬来了敏达的梳妆匣子,打开一看,咦了一声。
余溪见着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铁匣子,伸手拿起匣子,竟有些吃力,不知何物这般沉甸甸,翻开盖子,却见得是那支夜明珠的簪子。
敏达余光瞟了一眼,似见到了那枚簪子,脸色有些不自然。余溪赶紧合上了盖,双手捧着匣子放回了原处。
白乔给敏达梳了头,换了衣裳,只是笑:“夫人真是不爱打扮,打扮起来竟是这般好看。”
敏达见着两人跟着自己出了门,便笑道:“南安殿也不远,我一个人走过去便是了。”
余溪和白乔笑着诺了一声,见着敏达沿着走廊,一个人慢慢挪着步子去了南安殿。
她从没来过南安殿。越是离着南安殿近,她越是紧张。她自从进了宫,从未这么长时间没见刘衍,竟有些新嫁姑娘的不安和期盼。
走廊尽头是一扇石拱,穿过石拱就是南安殿的后院。一棵硕大的银杏树立在院正中。叶儿开始黄了,时不时飘落了几片黄叶儿下来。
敏达瞧着那棵银杏树,想起了南风儿的由来。她走进了院子里,这棵树只怕须四五个人连手环抱。
一片银杏叶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捏了起来。真是金黄一片的叶子。她弯下腰,伸手又捡了几片,听得背后有些细碎的脚步声,转过头,一脸欢喜地笑道:“陛下,原来真的有——”
一张女人的脸映入眼帘。她惊得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了银杏树上。
这个女人身形高大,一副高高在上的神色:“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身后的宫娥赶忙就跪下了:“请敏夫人安。”
她听得露出了些惊讶的笑:“原来你就是刘乾的母亲。这么一说,长相确实有些相似。”
敏达微微一愣:“你见过太子?”
她哈哈大笑:“他是我的手下败将。”
敏达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她一脸轻蔑地问道:“你不相信?他只会耍些阴险奸诈的招术,若是骑马比试,他是远不如我的。”
敏达这才抬头细细地打量了眼前的这个女人,细细的长眼,鼻梁高耸,眼窝深陷,发色发黄,倒似大漠北边的西塞人。
一阵急急匆匆的脚步由远及近,沿路的太监宫娥纷纷跪下了:“皇上——”
那女人转了身,换了一副热切的声调:“皇上,今日我见到了你的敏夫人——”
“都退下吧。”刘衍的声音冷冷清清,好像并无变化。
敏达听得如此,就宽了心,声音这么清透,他,他应是好了。她朝着那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见得可不就是刘衍。他身后还跟着王谨和长公主刘资。
王谨……王谨那样子,只怕过了冬天就要添孩子了……
敏达每日缠绕在心间那长长久久的热切期盼就这样被当头浇灭了。她心里给他留了那样多的借口和事由,今日就这般不留情面地被戳破了。
眼见着这院子里人越来越多,她只觉得羞愧难当,像是从美梦里被惊醒了一般,她给刘衍编造的各式各样的美好念想都成了非分之想,如今摊在明面上被别人指指点点。
敏达低着头,行了礼,转了身绕到了树后,急匆匆地要回泰时殿去。
刘衍跨了一步,挡在了她回去的路上,语气掩不住的怒气:“你如何来了?”
敏达抬起了头,愣在了院子里。她有多久没有看见他了?他如今倒显出些精瘦的模样了,背也驼了,还蓄起了小胡子,他老了啊……
刘衍走到她身旁,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敏达像是被惊到一般,往后退了一步。
刘衍的手落了空,脸色微微发红,刚刚藏起怒气,又添了两分狼狈。
敏达朝刘衍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答他:“陛下不用生气,臣妾再不会来了。”
刘衍往前走了一步,逼着敏达退无可退,抓住了敏达的手,横拦着她:“你刚才不是问我话?”
敏达只是笑着摇头:“臣妾这就回泰时殿去了。”
刘衍摇头,“不是这句,你之前问我,原来真的有什么?”
敏达只觉得手臂被他握得发烫,她用了些力气,却挣脱不了,走不了两步,就被刘衍死死地拉着,她只得苦笑着答道:“我要回去了,你快放开我。”
刘衍定在原地,摇头:“不是这一句。”
敏达歪着头,眼里溢出些泪:“为何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苦苦相逼?我知道我错了,我这就回泰时殿去,再不出来,永不出来……”
刘衍听得如此,伸手就将她拉进怀里,拖着她,迈开步子走。
敏达死死挣扎,苦苦哀求:“你放开我,让我回泰时殿去吧!”
刘衍一双眼盯着她,紧紧抿起了嘴,手里的劲像是无限大,一把箍住她的腰肢,横抱起她,顾不得她那一脸的惊慌失措,顾不得旁边太监宫娥惊诧的脸孔,大步流星地朝泰时殿走去。
他将她扔在泰时殿后殿的床榻上,见得她一双眼如惊恐的小鹿,硕大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只觉得心都碎了。伸手给她擦眼泪,哪知却被她躲了过去。
他的手又落了空。他缓缓地收了手,握紧拳头,“敏达,我送你回泰时殿了。你不是问我,南安殿里原来真的有什么吗?”
敏达定定地望着他,终是开了口:“陛下,原来……真的有了新欢,有,有了这样多的喜事……你记不记得我同你讲过,你若要宠爱别人,就要将我放出宫去。我见不得你爱别人。”
刘衍只是摇头:“我没有爱别人。”
敏达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呓语:“今日那个西塞女子是你娶的新夫人吗?”
刘衍点了头:“她是西塞大漠王的母亲。”
敏达抬起来头,目光掠过刘衍的肩膀。
“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泰安十二年五月十二日。”
敏达想起来了,那日她好似瞧见了他骑着马出了宫。
刘训和刘真还为此打了一架。
刘训搂着她,说是刘乾送了西塞大漠王的母亲来了长安,哭着求她不要怪阿爹……
原来孩子们都知道了,原来人人都知道了,只是瞒着她。
她心好痛。
她伸手点了刘衍的鼻子,哭腔里格外带着些刘衍喜欢的娇俏:“我只当自己做错了事,惹你生了气,生了病,自责得不得了。每日点着灯等着你回来。我等了两百天,你才告诉我,你娶了新夫人。”
刘衍握紧她的手,不疾不徐地解释:“我为了西塞安定娶了她。”
敏达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王夫人的孩子,是你,是你怜惜她哥哥在南蛮为了护你而死,所以……”
敏达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只换来刘衍的默不作声。
敏达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低了头,哀求道:“再过一百天,王夫人还能给你再添个孩子。你也是双喜临门了。就放我这弃妇出宫去吧……”
刘衍摇头。
这时这刻,刘衍像是只会摇头,敏达却是只留了笑:“惟草木凋零,恐美人迟暮。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你在岳州,指天发过誓的,还有北苑,还在泰时殿里说过的……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求求你放我出宫去吧!”
刘衍只是摇头,话语里并无半分怜悯之意:“你是太子的母亲!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敏达凄然一笑,“你总是有这样多的理由,这两百日里,我都替你想好了。不过我今日才晓得,我再也不想看见,再也不想知道了。刘衍,你已同别人恩爱,为何还要困着我在这深宫里?”
好似有十年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刘衍心头一软,“敏达,我从没同别人恩爱,所以你没有理由出宫去。”
敏达听得他说着恩爱两字,只觉得像是千万根银针扎进头穴之中,头痛欲裂,耳鸣不止。她将他的手狠狠甩开,“我明日就要知儿送我出宫。我看谁敢拦着我!”
刘衍伸手拦住了她:“我敢。”
敏达从床榻上跳了下来。刘衍跟着就捞了她,从身后死死抱住她。敏达使蛮力要掰开他的手指。两人在屏风里这么使劲地挣扎。
敏达放声大哭,“你说的话当不得真,作不得数,我不要你了!你让我走!”
刘衍哪里会肯,半分力气都不放松。
敏达比不过刘衍的力气,双手狠狠地拍打他的手臂,不停的挣扎,腰间的匕首随着她的手臂晃了起来。
她眼里精光一现,伸手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恶狠狠地道:“我剁了你的手!”
刘衍好似只会摇头:“我不怕。”
“我杀过人,我真的会杀人!”敏达举起匕首朝刘衍刺过去。
刘衍伸出左手挡住了敏达。“你答应了我,这辈子都不能离开我。”
她应了他许多的事,一辈子都不离开他,陪着他在长安城呆一辈子,阿宁永不负南风儿……
他也应了她许多的事……
敏达狠狠用力。
见得她一脸悲伤欲绝的神色,刘衍只觉得心里似刀绞,心一横,就收了手。
敏达匕首一落,扎在刘衍的肩头,血顿时染红了衣裳。
敏达惊得叫了一声。连身退了两步,已是退无可退,她全身倚在了屏风上,屏风受不住力,轰然倒塌。
一群太监宫娥跪在屋檐下,余溪壮着胆子细细地唤了一声:“夫人——”
刘衍的声音带着暴怒:“都给朕滚远点!躲在廊柱后头的都把眼珠子挖了!”
众人听得如此,转眼间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刘衍迁怒到自己身上。
刘衍向前靠了一步,握住敏达的手腕,将匕首对着自己的颈间,脸凑到敏达的鼻尖上:“我没有办法放了你,我负了你,你杀了我吧。”
敏达握着匕首的手瑟瑟发抖……
她一生所有的爱和恨都给了他。他早就娶了新欢,宠了别人。如今他居然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他负了她,杀了他……杀了他……
她灿然一笑,翻转过手腕,举起匕首就朝自己的胸口捅去。
刘衍伸手抓住了匕首,瞪着眼睛望着她。
她使劲,他力气更大。
只是她毅然决然要死,他竟然夺不下她的匕首。
他的手被匕首刺痛,鲜血一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她却丝毫不减力气,只是望着他的眼,一直笑。
他握得有些吃力,突然咆哮如雷:“你若是敢死,我便叫那马房先生一道去死。”
敏达那卯足了劲的身子瞬时塌了下来,凝在眼里的神采,如星子掠过天际,一闪而过,继而只剩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刘衍望着敏达面如死灰,生无可恋的神情,像是被推入了不见底的深渊,寻不着出路。
他将敏达紧紧搂住,取了她的匕首,将她的头压在自己的心上,他这样久没抱过她了,真是格外依恋她的味道。
他终是舍不得她啊……
只是现在不得不放开了她……
他是一国之君啊,为了国家社稷,哪能沉迷儿女情长。若是他同敏达就此生分了,他也没有办法……
“宣左自朝、赵清和即刻到大明宫。启正擅离职守,让敏夫人私自离殿,罚杖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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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自朝:哼!
林世安道:你们再坚持一下,我还有五百天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