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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日日思君不见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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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孩子在殿里陪着敏达,写字看书,见得敏达将泰时殿里的灯都一盏盏点亮了,刘谊只是唤道:“阿妈,够亮了。”
敏达笑了笑,哦了一声,手里却没停。灯是日日在点亮,等着刘衍回泰时殿里来。他……也不知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生气?
“也不知你大哥怎么样了,明日正月初一,他就十四岁了。”
刘真走到敏达身旁,接过她手里的灯盏,“阿妈……”刘真吞了吞口水,又把前几日说过的话换了些词藻讲了一遍。
敏达如何不知道刘真是在换着法子宽慰她。她见得空无一人的前殿,刘衍不来了,宫里的人便再不来了。天天都跟在刘衍身后的林世安回广陵守孝了,从不正经待人的左自朝也不来了。
原来她想起皇后一人在椒房殿里守着,就不敢细想,总是隐隐觉得这般日子会让人发疯。结果,前些日子,她听得真儿说,知儿请了皇后去大明宫照顾刘衍起居。这不知是知儿的意思还是他真不愿理她了……
最是害怕的事,最后还是会落到自己头上。如今连着安儿,也不理她了。敏达叹了口气,格外哀伤:“他去了月牙堡半年,连封信也没给我写过,连句话也没托人带给我。”
“阿妈……”刘真听得敏达语气里有丝埋怨,差点要为刘乾辩护,话到了舌尖上头,想起左自朝的嘱咐,望了一眼一脸懵懵懂懂的刘谊和辛儿,下了决心:“阿爹生病了,如今是二哥替他在大明宫议事。”
敏达差点没站稳,她望了殿外的护卫,“真儿……你阿爹病得这样重了?”
刘真握住敏达的手,一脸的主意:“阿妈,我们一起坐马车去大明宫看阿爹吧。”
敏达点了点头。
待得天黑了,敏达低着头,出了殿门,一个护卫站在屋檐下,伸手拦住了她。敏达帽檐压得低低的。听得有人过来问启正:“大人,四公主和两位殿下这是准备去哪里?”
启正答道:“大明宫。”
来人走到敏达身前,挡住了拦着她的护卫,躬身行礼:“请。”
敏达上了马车,回头望了一眼,那人细眼长眉,左耳旁一颗黑痣,对她微微一笑,伸出左手,比划了一个入字。
敏达恍然大悟,可不是当年在宣阳殿值守的廖兴和吗?她朝他鞠了一躬,这才坐上了马车,放下了车帷。
她记得当时她在宣阳殿折了手,肚子里怀着知儿。夜里翻不得身,疼得忍着不敢作声。只是稍微有些声响,刘衍就会惊醒,起了身将她扶起,搂在怀里。两人就这么搂着靠着,一夜接着一夜,直到知儿出生。
知儿在大明宫替他议事……他怎么就病得这样重了?
想得越多,心越急,越觉得马儿走得慢。马车碾出一道深深的雪印子,从泰时殿慢慢延去了大明宫。
敏达跟着真儿一路进了大明宫。诺大的后殿前后有三进。进了一扇偏门,便看见了知儿端坐在书案旁,正在看着文牍。一行四人并不说话,只是脚步疾行。
刘训定睛一看,刘真身后跟着的竟是他的母亲。“阿妈……”
敏达应了一声,绕过了他,神色匆匆,径直跟着刘真去了屏风里。
寝室里没有点灯。
敏达就着窗缝里透出的一点光,摸索着跪坐在床榻旁。
刘真要说话,敏达轻轻嘘了一声,摇了摇头,指了指屏风。刘真只得爬出了屏风。
刘衍一个人躺在床榻上。
敏达静静地听着刘衍的气息声,缓缓地,偶尔哼了一声。不知过了多久,刘衍一阵猛烈的咳嗽,惊醒了正在走神的敏达。
敏达抬起了头,挪了身子,靠着他近了些,听得他唤了一声:“敏达……”
敏达啜泣着应了。
床榻上的刘衍缓缓睁开眼,眼神渐渐聚集,定定的看着敏达,“敏达?”
敏达伸手摸着刘衍已瘦得脱型的脸颊,“陛下……”
刘衍笑了,缓缓抬起了手,突然脸颊颤动,眼里涌起哀痛:“你走,我不要见你。”
敏达立起身子,紧紧握住刘衍的手:“陛下,你生了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衍看见敏达眼睛红红,脸颊挂泪,眉目含情,仍是让他魂牵梦绕的模样,心里一痛,一口热血涌上喉头,就咳了出来。
敏达惊得扑了过来,“你这是怎么了?”
刘训听着动静,跟着进来,跪在敏达身旁,“父皇……”他转头大喊:“唤太医来!”
敏达掏出了手帕,给刘衍擦嘴边的鲜血,刘衍背过了头,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躲开敏达的手,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走。没我的允许,你不可出泰时殿一步。”
敏达愣在床畔。她流着泪点着头:“只要你能好,我,我这就走。”
她起了身,扶着屏风,一步步挪了出去。
三四个太医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周满第见得她神色凄然,顿了顿脚,只是唤了一声夫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奔进屏风里了。
敏达跪坐在书案旁等着太医出来,时间越久,越是心急如焚,辛儿困得在她怀里睡着了。只怕过了夜半子时,才见得孙兆平、周满第等一众太医出来了。
孙兆平朝敏达点了点头:“夫人不必担心,皇上脉相平稳,气息顺畅,已是大好之象。”
敏达眼泪流满面,摇醒了怀里的辛儿,带着他和刘真、刘谊一齐向太医们行了大礼。
刘训从屏风里走了出来。
敏达道:“知儿,好好照顾父皇,我回去了。”
刘真拉着敏达的手,一脸不解:“阿妈,你不留在这里照顾阿爹吗?”
敏达摇头:“阿妈回去了,你留在这里,照顾阿爹,可好?”
刘真吸了一口气,点头,她横着眼睛,望了一眼刘训,凑到敏达耳旁:“我每日都会告诉你阿爹的情形,阿妈莫要担心。”
敏达点着头,起了身要走。
刘训跟在敏达身后,怯怯地唤了一声:“阿妈……”
敏达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声道:“你不能讲,就不讲,阿妈不让你为难。”
刘训摇头:“阿妈,成大人说,父皇在这般关键时刻,显出如此颓势,莫到头来栽在了情字上。”
敏达哦了一声,牵着刘谊和辛儿,走出了大明宫。
她原以为,她陪伴在他身旁,替他排忧解难,为他生儿育女,是他所求所愿所想。到头来,竟是困住了他,成了他励精图治的绊脚石……
敏达回身望了一眼,几盏灯火的亮光在极深的大明宫里显得甚为单薄。
他不想见,就不见吧……
这大明宫她再不来了就是。
待得众人散了,刘衍将汤药喝完,正准备睡下,想起了今日是除夕,又唤了刘训进了屏风:“知儿,你替阿爹摘两支梅花送去泰时殿里。还有,你阿妈的簪子修好了,放在书案旁边第三盏灯座下的铁匣子里头。你亲自送去泰时殿里,放在你阿妈梳妆匣子里,莫让别人瞧见了。”
刘训听得刘衍声音虽轻,但气息沉稳,面色安逸,不像是犯了糊涂。“阿爹,你想阿妈,刚才为何要赶她走?知儿不懂。”
刘衍听得如此,轻轻摇头笑了。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懂?
那一句衣食无忧,幸福百年的话让他嫉妒得发了疯。他恨不得砸碎一切,毁了一切,从头再来。还没等到他拿着旁人撒气,自己就气得病倒了。
等他想要回去泰时殿时,却又不能了……
他是一国之君,他有了江山就好,他不见她就好。她一直在泰时殿里点着灯,等着他回去,他只能躲在暗处,远远地望着泰时殿的灯火。
她哭也好,笑也好,不言不语都好,只要知道她在他身边,哪怕只有一口气息,就是好的。
今日似梦似真,见得她来到他身旁,他也只能顺势将她推开。他怕自己多望她一眼,就会狠不下心,贻误这大好的时机……
他突然无比想念林世安,是啊,他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今后,今后的事今后再说吧……留给林世安去办吧……
夜深了,雪也积得更深,马车走得越发慢了。
敏达远远地望着南边的大明宫。一个殿一个殿地从她眼前数过来,原来离大明宫最近的是金华殿,然后是宣阳殿,明华殿,清平殿,椒房殿,和乐殿,南安殿……原来泰时殿离大明宫这般远……
从前,他离她那样近,她不肯回宫,他宁愿骑着马去北苑接她。如今,他离她这样远,他在高高的大殿里,周身围着皇后,文武百官,太监,宫娥,护卫,还有她的儿子……
她听说他已让秦观官复原职,还让他统管了北军。只是为何还要这样生她的气……
白乔插了两支梅花放在了后殿里,只道是陛下差人送来的。敏达不禁又渴望起他的宠爱,心绪难平。
冬去春来,梅花开了又谢了,待得南风儿吹过脸庞,已是盛暑。
敏达站在泰时殿门口,迎着读书回来的孩子。隐隐听得马蹄纷乱,顺着声音望过去,远远的一线人马沿着北宫墙缓缓而行,敏达声音有些惊喜:“真儿,你看那骑马的像不像你父皇?”
刘训一手拦住了正欲开口的刘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敏达身旁,扶着敏达的手,笑道:“父皇的马车还在大明宫停着呢。阿妈什么时候见父皇骑马出宫的?”
敏达她望向刘训,已同她一般高了,说话的语气神色越来越像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了。
她摇了摇头,抿着嘴笑。人竟盼得有些痴傻了。只是还会有人知道吗?当年他骑了半日的马去北苑,又连夜坐着马车回了宫,只洗了把脸,就换了朝服去了大明宫。
“南风起,骤雨来。你父皇只怕要淋雨了。这病才好没多久,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刘真嘟着嘴,一脸委屈地叫道:“阿妈,阿爹他心里早就忘了你了!你还惦记着他干什么!”
敏达愣了一瞬,点了点头:“阿妈又唠叨了,阿妈又啰嗦了。”
刘真都快哭出来了:“阿妈,阿爹今天去北苑——”
刘训狠狠地推了一把刘真。
刘真狠狠瞪着刘训:“你打我?”
刘训恶狠狠地回道:“你乱讲话,我就打你!”
刘真伸手猛力推了一把刘训,刘训没站稳,连着退了四五步。
敏达一下子急了,呵斥道:“两人在做什么?”
刘训止住了手,只是不动。
刘真哭着道:“二哥,你帮着皇后,事事都瞒着阿妈,还欺负我。大哥要你照顾好我们,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个哥哥的样子?”
刘训怒目吼道:“刘真,你若是再胡说,我缝了你的嘴!”
刘真扑了上来,两人在泰时殿扭打起来。
刘谊和辛儿听得动静,躲在帷幔后头看热闹。
敏达唤了几声,两人也不停手。她环顾四周,走到案桌旁,拾起两卷书简,朝地上狠狠砸了过去。
刘训这才停了手。
刘真推开刘训,跑到敏达身旁,嚎啕大哭:“阿妈,我明日就要出宫去!你去同沈叔叔讲,我要去他那里习武,以后再嫁给同沈轶,沈三儿才不会欺负我!”
本是闹得不可开交的前殿,倒是被刘真这番真情实意的话给镇得静了下来。
刘训盯着刘真,大气都不敢出。
敏达一脸诧异地望着她的女儿,“你才八岁,就想嫁人了?”
刘真破涕为笑:“不是嫁人,是嫁给沈三儿。他是我师父。”
敏达将刘真搂在怀里。她只有在两人极亲密的时候才唤刘衍一声师父。偶尔让女儿偷听到了,学了去,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叫出来,她一时间百味杂陈,竟答不上话来。
原来赢了那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比试,就能让小女儿家倾心相许。
她同他有这样多的恩爱过往,如今都像大明宫的檐角,远远地,隐在云雾里,似幻似梦,辨不出真假。
敏达在前殿里点着灯,刘训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待得敏达回身,刘训就伸了手,接过她手里的灯盏,敏达空了手出来,拨了拨灯芯,噼里啪啦烧亮了,灯火腾升出一股黑烟,呛得母子二人禁不住咳嗽。
静悄悄的前殿,于是被这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刘训开口道:“阿妈,你怪知儿吗?”
敏达回头望着他,一脸疑惑:“知儿为何这样问?”
刘训低着头,一脸做错事的愧疚:“妹妹今日说的事都是真的,是我请皇后娘娘去照顾阿爹,我知道阿爹今日骑马去了北苑,我也知道大哥每月都写了信报回宫——”
敏达急急地问:“你大哥,他写了些什么?”
刘训有些不安,怯怯地开了口:“大哥如今是刺凸儿人的王爷,他在月海北面建了庆城,杀了三千多不服管的刺凸儿和达子,活捉了西塞大漠王的母亲,派人将她送到长安来了……阿妈,我瞒了你好多事,你不要怪知儿……”
刘训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敏达听得安儿无恙,心里一颗大石落了地,这时这刻便是天大的安慰。她将刘训搂在怀里,连连摇头:“你不能讲就不要讲。阿妈怎么会怪你。”
刘训此刻才露出一个十岁孩子的不安和委屈:“阿妈,你也不要怪阿爹……”
敏达笑道:“你阿爹是被阿妈气糊涂了,是阿妈不对,不怪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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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安深有同感,有苦说不出啊,女大不由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