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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相见何须要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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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已是夜半,刘衍才见得敏达一脸倦意来前殿请他歇息。
他起了身,揽着她回了后殿。“怎么今日这般好心,来解皇后的围?”
敏达给他解了衣裳,又伸手给他脱了鞋袜,伺候着他坐在了床榻上,才笑着回了话:“她是个好皇后,只是没有生养,才没了地位。我不想你亏欠她更多。”
刘衍转头不答话。
她侧过头望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凝重,眼神定定地盯着灯火,目光又像是落在了极远处,没了焦点。
后殿里香炉袅袅,暖意融融,熏得敏达昏昏欲睡。她靠在刘衍肩头,“我是不是惹了你的伤心事?”
刘衍只道:“若是因为你,亏欠了她们,就只能亏欠吧。”
敏达脸转了个向,问道:“那为何乌夫人要嫁人,你如此愁苦?我记得原来你可是愿意她嫁去当南安的。”
刘衍摇了摇头,“她拿捏住了右夫子,不可再让她坐大了。”
敏达道:“原来她今日来了我这里,竟是来讨你的便宜了。”
刘衍笑着捏了捏敏达的鼻子,“瞧你这模样,她只怕是碰了一鼻子灰回岳州了。”
敏达调笑道:“我只当你当年亏欠了她,冷着脸把她赶出去了。你欠了这样多的情债,真是让我头痛,得给我按按。”
刘衍听得她语气里带着些格外的矫揉造作,只得求饶:“以后你都替我挡了就是。只是莫再这般学着别人说话了,我听了也头痛得很。”
刘衍伸手按着她的头颈,肩背。敏达顺势就躺在了刘衍的臂弯里。
刘衍像是自言自语般,语气里一股如释重负的清闲自在:“终是应了年少时的誓,可要过几年风调雨顺的日子才好。”
敏达嗯了一声。
刘衍拨开她脸颊的发丝,亲了一口:“你再多生几个儿子,我便高枕无忧了。”
敏达哼了一声:“可是要累死人了。”她打了个呵欠,“昨夜里真儿吵闹了一晚上,我可是倦怠极了。”
刘衍伸了手,将她揽进怀里,“那你靠着我歇一会吧,我要杨子林把文牍搬进来再看一会。”
敏达气鼓鼓地抱怨着,“如今南边也安定了,真不知朝上那些人每日能有什么事奏个没完。”
刘衍听了,心里只剩下了甜。
他无奈地叹气,他也不知道当皇帝竟有这么多事。朝上百官不光奏着大祥大小事,他的后宫子嗣少也要奏个不停。
只是朝上对他独宠敏达的非议不止,敏达倒是儿子生得越来越勤快,泰安七年三月暮春,生了老三刘谊,不过两年,又怀了孩子。
泰时殿的房子盖得还没孩子来得快,刘衍干脆下令,泰时殿南翼盖了好几间房子,南安殿北门建了两里的走廊,两个殿连在一起。
泰安九年四月间,月牙堡来了信,说是原来公主府里的马房先生走了,从达子那里寻了个年纪大的马房先生,耳聪目明,就是腿脚不太利索。
余溪见得敏达读了信,眼圈都红了,还以为申宗出了什么岔子,敏达说是原来的马房先生走了,却实在想不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刘衍说什么都不同意敏达去月牙堡。她哀求道:“若不济,让安儿去一趟也好。”
刘衍皱起了眉头,“敏达,这是什么人,惹得你这般牵挂不安?”
敏达一会答不上来,只是悲切切的神色望着刘衍。
刘衍问道:“敏达,你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敏达垂下头,轻轻摇了摇,便再没说话了。
刘衍瞧着她的样子,想宽慰两句,手抬起,又放下。“你若是有什么事,写封急递送去月牙堡好了。”
敏达握住了刘衍的手,靠在他肩头,低低切切啜泣了一会,不知如何开口,终是没再说话。
敏达临盆那日,月牙堡来了信,申宗已出发来长安了。余溪算了算日子,只怕这两日人就要到了。
果不其然,十月初八月牙堡一行人就到了,听说是被安置在了北苑。
夜里刘衍回了泰时殿,陪着敏达,随口说了一句:“申宗他们今日到了北苑,待得你身子好些,就陪我去北苑住两天。”
敏达心头一热,转了脸,偷偷擦了眼泪。
刘衍坐在书案前,看了她一眼,低了头,忍不住偷偷笑。
敏达半晌才平复了情绪,眼红红地望着刘衍,轻轻道:“你坐过来。我给你把发髻解了吧。”
刘衍起身换了方向,坐在了床榻上。
敏达跪立在他身后,用细密密的梳子给他梳头,不小心使了点力气,崩断了四五根头发。
刘衍捧着手里的文牍,眉头都没动一下。
敏达捋了捋梳齿,一小撮断发中,有那么几根白发格外显眼。跪立在他身后,层层拨开他的发丝,临着额头鬓角的那一片,竟是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层白发。
她记得第一回给他梳头是在定桥,见得他额边冒了几根白发,大吃一惊。一转眼间,已是白发渐比黑发多了。
敏达坐了下来,就着油灯,细细地瞧着刘衍的脸。
刘衍听得她呼吸吐纳渐渐急促,转过头,敏达的脸近在咫尺,已是脸颊印着泪痕,眼里尽是心疼。
刘衍笑道:“我记得成亲那日,你见到我就是这副模样。如今安儿都要封军衔了,你还在哭。”
敏达将头倚在刘衍的腿上,哽咽道:“从殿下叫到陛下,十二年了,我怎么还会是那副模样。”
已经娶了敏达有十二年了吗?难怪心心念念要去月牙堡,她离了月牙堡回宫都有十年了……
刘衍瞧着她眼睛红红,鼻子红红,万分惹人怜爱的样子,怎么就不是十二年前的那副模样呢?
刘衍轻轻刮了一把敏达的鼻尖,“若是一梳头就要哭一回,我便下一道旨,今后不准泰时殿的敏夫人给我梳头了。”
下了一场小雪,刘衍带着敏达和孩子们一起去了北苑。一大家子出行,阵仗格外大,马车都排了六辆。
敏达裹得严严实实,一圈白狐狸毛的围巾让她只露出半张小脸。跟在刘衍身后,她眼睛四处搜寻,待得北苑院子里密密麻麻的人都朝刘衍跪拜下了,才在远远偏殿的檐柱下见了申宗。
刘衍站在她身旁,只觉得她摇摇晃晃,似是站不稳,伸了手搀住了她。
敏达整个人就压在了这只手臂上。
原来是各地的饲马苑集中运送战马到了北苑。说是运送,各个饲马苑都将自己最好的战马品种送到了长安,恨不得自己的战马能样样出挑,得了皇上的赏识,今后倒是不愁银两和官职了。
敏达一看就知道是左自朝的主意。马匹集一起,比身形,比脚程,比拉货,多比试,品质就立现高下,国库的银子就花得更实在。他每日里全心全意变着法子算计着钱银,难怪刘衍如此信任这个大司农。
只是申宗并不是官家饲马苑的,他能来,也许是月牙堡这些年的新马驹养得好,也许是刘衍特意交代的。
申宗远远地牵了两匹健壮的马过来:“皇上,这两匹马是最近一次从大漠西边寻来的种马,与冰海的长毛马一起配下的马驹,可比上回的那一拨马更高更快些。”
刘衍见了这匹黑马,比他高出差不多一个人身,毛顺体壮,便忍不住要试试了。
他回头瞧了一眼敏达,笑道:“可是要同我比试比试吗?”
敏达见得他大庭广众之下,一脸嬉笑的热切神色,便有些害臊。
刘衍回身迈了一步,凑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敏达顿时脸发了烫,一脸娇嗔瞪眼望他,无奈地跺脚。
刘衍格外喜欢她这般又羞又气的模样,忍了忍心里的百般念想,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几步走过去翻身上了马。
刘乾向前跟着迈了一步,“父皇,孩儿也想试试。”
刘衍点点头。
申宗着人搬来了小凳子,刘乾一个翻身,也算稳稳当当坐在了马上。他驾了一声,挥了挥马鞭,跟在刘衍的后头,奔了出去。
敏达只怕离了月牙堡就再没骑过马了,眼巴巴地瞧着院子里的护卫、士兵骑着马儿来来往往,只是心痒痒。
申宗笑着问:“夫人要不要骑马?这回我还带了几匹白马,身形不高,脚程却快,适合夫人和小殿下骑。”
敏达如何不想骑马,只是才生了孩子,身子弱不禁风,便是不敢折腾,只是摇头。
远远见着刘衍骑着马遛了一圈回来了,敏达便问刘训:“知儿要不要骑马?”
刘训摇了摇头:“这会再骑马,就变成跟大哥比试了。赢也不是,输也不是。”
申宗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望向了敏达。
敏达摸了摸刘训的头,只是笑:“凡事都能说出大道理来,你可才七岁啊!”
真儿倒是说了句话让敏达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二哥为何不比试?刚才阿爹讲,这回骑马,谁赢了谁就是师父,以后万事都听师父的!”
刘衍驭停了马,真儿抬起了头,朝刘衍喊:“阿爹,真儿若是赢了你,你可以后都听真儿的?”
刘衍坐在马上哈哈大笑:“真儿,来,阿爹带你骑两圈。”
敏达见得真儿欢天喜地地跑着去骑马,终是舒了一口气。
申宗见得敏达身旁只剩下了刘训,轻声道:“夫人,马房先生在马厩刷马。”
敏达脑子轰一声,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晃得她天旋地转。她紧紧掐住虎口,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我,我何时去方便些?”
申宗望着远处归来得刘乾,笑着挥手,答道:“待得晚一些,我将马厩里的闲杂人都支开就好。”
傍晚时分,左自朝也来了北苑。他见得申宗带来的马匹比鸡眼泉饲马苑的更为高大强壮,就甚是不悦:“皇上,这月牙堡同鸡眼泉相隔不过五十里,养出来的马匹差距可就不止五十里了。”
刘衍冷冷地回道:“自是问你。”
左自朝在厅堂的便榻上同刘衍说着什么,敏达全然不知,只是盯着殿外的申宗。刘衍见得她心早已牵挂在了别处,要她起身去休息。
“刘乾留下来吧。”
刘乾诺了一声,跪坐在案桌旁。
刘训学着样儿也跪坐着不起身,声音虽是稚嫩,却是笃定万分:“父皇,儿臣也想听你跟左叔叔议事。”
刘衍心里倒是有些骄傲,点了头应了。
敏达出了正殿,沿着走廊,跟在申宗身后,脚步越来越快,到了最后,竟是一路小跑着进了后院的马厩。
马厩一眼望不到头,她一间一间地寻了过去。见得一匹白马探出了头,她几步跑了过去,马匹矮小健壮,毛色油光发亮,格外好看。她摸着精致的当卢,黑底金纹,是祥云和燕子的图案。
马厩里有一个佝偻的背影,满头白发,正在刷马。
“是达子来的新马驹吗?”
“是。”
“路途遥远,多有艰险,可是安好?”
“是。”
“我有五匹小马驹,四公一母。”
那佝偻的背影终是转过了身来,逆着光,敏达只瞧得见他的那双眼睛。
她伸出了手,已是泣不成声:“能不能靠近一点,我看不清。”
那人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刷马。
敏达低低地哭出声来。
敏达往马厩里走了一步。那佝偻的身影就往马匹背后躲了一步。她生怕那佝偻的背影就此躲在暗处,不肯再出来。心里万千牵挂伤愁,一句也不敢说出口,眼泪止不住流满面庞。
敏达双膝跪地,咚咚开始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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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自朝道,见岳父一个子都不拿出来,活该被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