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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时花事了 ...


  •   皇后在后殿里喝茶,见得敏达神色茫然挪着步子从前殿屏风里进来了,忍了心里的愁苦,露出一丝笑,“恭喜妹妹了。”
      敏达给皇后作揖行礼,伍姨便将知儿从西殿搂了过来。
      皇后接过知儿,满脸笑容,逗了一会,知儿不哭不闹,只是瞪大眼睛张望,皇后抬头望了一眼敏达,又低头望了一眼知儿,笑道:“这知儿同皇上倒是像极了。”
      敏达摇了摇头,心不在焉地答话:“怕是比安儿多像两分,像极了倒是没有。”
      皇后笑着望着敏达,“妹妹莫要介意,如今这些孩子当中,倒是长公主最像皇上,不只面相,连着那沉默不言的脾气性子都像。”
      敏达点头:“我听王夫人说过,当时在岳州府,是皇后亲自养育长公主,长公主只怕每日见了自己的父皇便照着行事。”
      皇后脸色露出些温情的神色,“怎么会呢?皇上呆在岳州府里时间不多。他总是忙,不是南蛮平乱,就是水患流民,也不爱听我唠叨些家常琐碎,极是沉默。只有除夕守岁那一夜,会同我多讲几句话。”
      皇后想起定和十八年的除夕,刘衍笑着跟自己敬酒,说是谢谢夫人将自己的岳州府打理得这般好,若是能再添上几个孩子便是更好。
      她惊觉这闺房之话,刘衍竟在殿堂上说了出来,身边还有伍姨在,只是羞红了脸,再不敢答话。
      皇后说起岳州的时日,恍惚间走了神,呆呆的不再言语,神色似有着少女的羞赧。
      敏达想起伍姨原先说过,他们三日里也说不上一句话,那刘衍会带她去云梦泽里划船吗?刘衍也会给她剥莲子,捉萤火,带她去凉阁里戏水吗?
      这些念头一起,心里便有些微微的醋意,脸色也不如之前沉得住气。她细细端详着皇后,弯眉凤眼,每寸肤发都精心养作,朱红的礼服,镶着墨黑的衣襟,她是大祥的皇后,该有这样的气度风华。
      皇后怀里的知儿哼了一声,将面色各异的两人神思拉了回来。
      敏达伸手要抱孩子,见得皇后不明就理,眨了眨眼睛,挤出一丝笑:“知儿饿了。”
      皇后连连点头,哦了一声,掩过一丝慌乱和失落。“自从妹妹入了宫,将皇上的起居日常打理得这般好,连着又给皇上添了两位殿下,真是后宫之福。”
      皇后只是细数着敏达的好,言语切切深情,见得敏达转过身喂孩子,她竟眼眶红了:“眼见各位夫人都有了孩子,我在椒房殿也甚为心安。身为妻子,没有给皇上生下一子半女,实在有愧于皇上……”
      敏达听着不知为何,竟不如先前那般反感。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椒房殿里,是如何打发这漫长的时日?
      她没有孩子,为何她还是这般神色安定稳坐后位?若是刘衍……是不是她也要陪着刘衍……
      宫里真有这样的规矩?
      在屏风外守着的余溪见得二人一会没说话,上前跪着添了茶汤。皇后喝了一口热茶汤,稳了稳心绪,才又抬头,笑着说话:“我自己没有孩子,所以总想同殿下和公主呆在一起。之前养孩子的话惹了妹妹伤心,现在都跟妹妹道个歉。”
      敏达缓缓侧过身,轻声问道:“皇后,宫里是有个无后殉葬的规矩吗?”
      皇后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汤晃出了些滴落在皇后的手指上。皇后手吃痛,松了手,那茶碗跌落在地上,啪一声,碗口便裂了一道口子,茶汤撒了一地。
      敏达怀里的知儿惊得睁开了眼,眼珠一转,又闭上眼,继续吮吸乳汁。
      皇后点点头,惨白的面色又浮现出一丝红晕:“先帝身旁的妾室和侍女,身无所出的,都陪先帝去了。妻是一家主母,倒是不用。承蒙皇上怜惜,我,我还在这后位上坐着。”
      皇后几时走得,敏达都未察觉。
      余溪来接了知儿,见敏达坐在书案前不发一言,神色黯然,唤了一声敏达。“夫人,可要歇一会?”
      敏达摇头:“我以为后宫只是寂寞难捱,原来是条绝路。”
      余溪见得敏达神情凄凄切切,温言安慰:“夫人倒可不必担心,夫人生了两位小殿下,自是有福长寿之人。”
      过了八月十五日,狼窝子的冬歇季就来了。瓦万来长安觐见皇上,刘衍一早就带着皇后和大臣们出宫了。听得杨子林差回来的人禀报说,朝里大臣只去了林世安,成锦,沈复礼,其他人都没让去。
      敏达唤了启正,要他带自己出宫去找左自朝。
      左自朝见得一身男装的敏达在府邸下了马车,吓得赶紧把门关上了。“小夫人你这是要害死我啊!”
      敏达面无表情地回他:“泰时殿里到处是眼线,我话还没说完,整个未央宫的人都知道了。”
      左自朝指着站在跟前的启正和余溪,气得手发抖:“你比我还蠢!他们不就是眼线!”
      敏达哼了一声:“若是皇上待会来了你府上寻人,我就把这二人都退了。”
      左自朝急得连连跺脚:“小夫人你可真是蠢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便是这会,顶头上的那位已经得了信了。”
      敏达摇头,寻了个便榻就坐下了。“我问你,清风可是你送去宣阳殿的?”
      左自朝咬着牙,咦了半天,结结巴巴,气得只跺脚。
      敏达又问:“先帝没有生养的后宫女眷都陪着先帝去了吗?”
      左自朝这下倒是静了下来,他挑起了眉毛,盯着敏达看了一会,点了点头。
      敏达再问:“那故太子刘丛的女眷也都陪着他葬在一起了?”
      “是。”
      敏达又问道:“先帝身边,或是刘丛身边可有一个跟林世安差不多年纪,聪慧过人的广陵女子?”
      左自朝寻了个离着敏达最近的便榻坐下:“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敏达摇了摇头,一转头,眼泪就溢了出来。
      左自朝一下子慌了手脚,他朝着余溪使着眼色,又唤来府里的侍女过来添茶,待得敏达身边多了两人陪着,他才松了一口气。
      敏达看了一眼左自朝,低着头,喃喃道:“你是皇太后的亲侄儿,你仔细想想,先帝和刘丛身边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左自朝瘪了瘪嘴,“我怎么会知道!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去打听后宫女眷的事?我嫌自己不够命长吗?你今日这么偷偷走过来,明日那暴君可就要关我进宣阳殿了!”
      敏达突然来了气,横着眼睛,骂道:“净说瞎话,你姨母同你姐姐勾结外人,祸害大祥,你还偷偷往宣阳殿里运宫女,要给刘运留后,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罪名,为何你的官还越做越大了?我看他不光是暴君,还是个昏君。我明日就去奏你一本,让他关你去宣阳殿。”
      左自朝起了身,在厅里来来回回踱步子,哎哟一声,“小夫人如今长进了!你想要那暴君废了女眷陪葬,又怕他罚跪你是不是,拉左某人先给你试试他的暴脾气?”
      敏达嗯了一声。
      左自朝气得手指了她半天,突然笑了:“在朝上跟林世安那些口蜜腹剑的人斗久了,对付小夫人这么直抒胸臆的人,我还真是招架不住啊!”
      敏达说:“他为何不罚跪你?”
      左自朝得意洋洋的说:“哼,你常年心向着他和林世安那些蠢货,如今才晓得我的厉害。”
      敏达叹了一口气,向左自朝拜了一拜,便起身回宫。
      左自朝跟在她身后,拱手作揖:“小夫人,你要那暴君不纳新妇,散了后宫,如今你还要他废了女眷陪葬,我便告诉你,你只要同他说,这是为了社稷百姓。他定会同意的!”
      敏达坐上了马车,一言不发。
      余溪安慰道:“夫人,你若是怕皇上生气,便当不知道这事,何必为了外人跟皇上生了间隙。”
      敏达只是摇头。她忐忑不安,她不是怕被罚跪。
      她想帮林世安,这不只是林世安的事。她差一点就是故太子的妾,差一点就是要陪着去死的人。她要帮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只是,若是她分了一丝心思在其他男子身上,刘衍便说不通道理。她在定桥只是问了一句秦观,他就发了脾气,连夜奔去了界河。她在广陵只是说一句林世安的旧事,他就格外介意,说话都带着刺。
      她也不是怕他生气,她晓得他心里看她看得重,她原先仗着宠爱,就敢提要他散了后宫。他听了她的话,终是如了她的意。
      可是,那是一条多难走的路啊,她失了个孩子,他在大明宫闷了半年,两人小心翼翼花了好长时间,才似又和好如初。
      她害怕再逼走他。
      他不止是她的夫君,他还是一朝之君。林世安谋了这事,也不是一时一刻,他从那回来泰时殿劝她就提了这事……
      不不不,刘衍讲过,定和二十年,林世安就来了刘衍府上贺喜,应该是从定和二十年就谋了今日。
      唉,她不知朝上有什么刀光剑影,她怕这事后头又牵扯着什么惊天的大秘密,会让刘衍陷在泥潭里。
      林世安既然能引得自己去宣阳殿杀了清风,难保自己成了别人的刀,用来捅刘衍的心窝子……
      可是,这规矩本就不该有,哪个女子不是人?既然不得宠爱,为何生要困在皇宫里,死还要困在皇陵里……
      林世安是丞相,他不会对刘衍不利的,何况,他有恩于自己。
      若是刘衍发了脾气,她一定求他,不同意便不同意吧,千万不要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关在泰时殿里。
      他怎么会不同意?他又不是不明事理,他是明君……
      大约是夜里,刘衍回了泰时殿。
      他抱着知儿,哄了两声,知儿就睡了。刘衍道:“知儿比我还不爱说话。”
      伍姨搂着知儿,退下了。
      刘衍回头见得敏达跪坐在床榻上,便摇头:“你如今也不爱说话了。”
      敏达从身后紧紧搂着刘衍,仍不吭声。
      刘衍脱了鞋,回身搂着敏达,躺在床榻上,见得敏达将脸埋在自己怀里,摸着她的手,闷闷笑了一声:“原来我才是泰时殿里话最多的。”
      敏达握紧了刘衍的手,“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自己是掉进了怎样的一个坑里。”
      刘衍问道:“这是为何?”
      敏达凄凄然笑道:“我想要你废了那无后殉葬的规矩。”
      刘衍皱起了眉头:“无后殉葬?”
      敏达自是点头,“后宫没有生养的妾女,都要随着先皇去死。”
      刘衍淡淡一笑:“废了便是。”
      敏达惊得坐了起来,这事竟这般容易?“你这就是准了?”
      刘衍点头,“本就是前朝的陋习,何必留着?”
      敏达不知左自朝前几日才将大祥人口户簿造册,大祥如今才一百万户出头,人口不足千万。光是广陵一城,就比前朝少了三万人。人丁凋零,哪里还有要活人殉葬的道理。
      敏达跪在他身旁,伏下身子,就要给他磕头。“敏达替天下的女子谢陛下圣恩。”
      刘衍伸手拦了她,搂了她靠在怀里。“这就是你天天跟林世安谋划着的事?宁愿要偷偷跑出宫去跟左自朝商量,也不同我讲?”
      敏达点头,喃喃道:“你知不知我有多害怕。怕定和二十年嫁了太子就去陪葬了,又怕是有人要用我来故意刁难你,还怕你罚我一个人跪在大殿里,一年半载见不到你。”
      刘衍给她擦了脸颊的泪,眼睛里露出些欣慰,轻言道:“我心里也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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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衍说,人多力量大。必须要多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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