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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深宫里的寻常事 ...


  •   左自朝进了泰时殿,刘衍就站立在厅中。他拜了一拜,刘衍也没坐下。左自朝更是不敢坐。
      “今年便免些税赋吧。”刘衍感叹:“终是熬过来了。但愿往后几年都能风调雨顺,过上好日子。”
      左自朝长舒了一口气,笑道:“这个事好办,明日我就能理出来。皇上这脸色可要吓死人了。”
      刘衍故意哦了一声,问道:“你怕什么?”
      左自朝耸了耸肩,答道:“我以为你要关我进宣阳殿里去了。”
      刘衍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香囊,狠狠丢在了左自朝脚下。
      左自朝捡了起来,那香囊他再熟悉不过了,本是白底镶金丝,时日久了,白底发了灰,倒是衬出金丝的亮色了。
      他将香囊握在了手里,看着刘衍那不明不暗的脸,暗自琢磨着,这事就这么了了?
      刘衍望了左自朝一眼,“还不滚?”
      左自朝拱手一拜:“恭贺皇上再得麟儿,微臣告退。”
      左自朝慢慢走得不见了人影,刘衍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想起在大明宫的情景,文武百官跪在殿下,表起衷心,争先恐后。
      如今宣阳殿烧了半边,宣阳殿里的人是死是活,竟无一人敢过问,依旧齐奏皇上圣安,国运昌隆。
      那可是当初极权在握,让他忌惮万分的人,拿着他妻儿的性命来威胁他,让他小心翼翼,到了嘴边的热茶汤都不得不还了回去。
      他露出些笑,万人之上的滋味便是如此吧。
      一声闷雷响,倾盆大雨,打在屋檐上,瞬间眼前便是白茫茫一片,哪里还看得清前路。
      回头望了一眼正榻前的案桌,百官的文牍已堆得似半人高,他若坐在屏风内,只怕没了头顶。
      大祥的这么多事,都要他来圈定。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国泰民安。
      他同林世安许的承诺。他连年号都定了泰安,便是没日没夜地忙碌着。
      如今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那日钱达冲进了大明宫,说安儿丢了,他顾不得这许多规矩,奔到了宣阳殿外,又一回见得敏达满身是血。他是后悔的,连着妻儿都没护好,如何管好这万里的江山?
      肩上千斤的重担,那一刻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左肩隐隐又作痛了。
      每当阴雨变天,湿气入体,他左肩便会隐隐作痛。拉弓射箭已是再不能的事,骑马打仗,冲锋杀敌,也只怕生疏得很了。
      饶是他再沉稳的性子,遇到了这般荒唐事,也免不了发火。敏达和孩子虽说毫发无伤,但是层层严密看守之下,居然送了个活人进了宣阳殿,而且还是个女人,这简直是要动了他的根基!
      震怒之下,他发现竟无一人能替他彻查这案子。
      朝中多数人与先帝的那些瓜葛理不清扯不断,他想查,却又下不得手。
      林世安左右而言他,他想叫了赵清和来,林世安黑幽幽的眼珠子盯着自己不发一言,左自朝早已是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他只能算了……
      只怕今日将那香囊狠狠地丢在左自朝脚下,他才不得已算是解了气。
      敏达左肩被清风拉折了,被绑得动弹不得,刚刚喂完知儿,已累得喘气不止。
      安儿叫弟弟知儿,说是树上的知了一直叫唤,把他叫醒了,他听得知了知了,弟弟就出生了。于是所有人都跟着安儿这般唤小殿下为知儿。
      刘衍伸手接过知儿,抱在怀里,一个小小的人儿,头都没有他巴掌大,生怕一个用力捏碎了他,动作格外僵硬。
      伍姨笑他,“皇上莫不是第一回抱娃娃?”便一手一式地教着刘衍。
      不出一刻钟,刘衍就冒了一身汗,连连摇头,将儿子递给了伍姨,如释重负。
      敏达便笑:“可是比骑马打仗更辛苦?”
      他挨着敏达躺了下来,眉头紧锁,抿嘴不言。“比每日朝上议事还难。”
      敏达伸手轻轻地按着他的眉头,便是笑:“何必还要查,你早知道是谁了。”
      刘衍转了头,看着敏达那双狡猾的眼睛,心里带着几许惊喜,只是不露声色。
      敏达用手指给他梳头,将他的发丝一缕缕理顺,慢慢悠悠,一脸的笑:“你执意要查,可放心让梅花尉查?”
      他扭身将脸埋进敏达的臂弯里,声音似有万般无奈:“你要是出了泰时殿,我就让启正跟着你。”
      敏达听得他如此回应,回头望了他一眼,轻轻地笑,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了些。
      刘衍哼了一声,呼吸渐渐沉缓。敏达朝白乔比了个手势,白乔轻步上前,放下了床帏,便退了出去。
      后殿里悄然无声,只听得见殿外偶然的一声雀儿叫唤。
      林世安来给敏达道喜,安儿躲在敏达身后不敢抬头。一问起才知,前些日子安儿在成锦那里读书耍小兔子,被林世安抓了现行。
      敏达听得又是兔子,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只是忍了,要余溪和伍姨将安儿和知儿都领回西殿去了。
      白乔给林世安添了一碗茶汤。
      林世安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咸,便抬头笑道:“泰时殿里如今添了喜,茶汤里的盐也跟着添了。”
      敏达望着林世安,见得他神色坦然,温言细语,一如既往猜不透他的心思。
      敏达想不明白。为何林世安会设计自己去宣阳殿,为何是她?“丞相,宣阳殿里为何有了清风?”
      “一个侍女,走错了路,夫人不要多想。”林世安面色并无半分波动,嘴角一挑,微微一笑,话语依旧是那般温温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敏达笑道:“得有这么一个人,能插手月牙堡的事,在宫里来去自如,还能哄得住安儿,敏达心中便不作他想。”
      林世安低了头,细细地喝了一口茶汤。再抬起头时,面上神色依旧沉稳如山,“夫人,巧合多了,就是注定的事。清风既然走错了路,那最后便只有这般的收场。”
      敏达想起清风从定桥接了她的那日起,跟着自己的那三年,从长安到月牙堡,似乎也不曾抱怨过半分,后来她以为清风死了,哪知竟被关在自己的身边,疯疯傻傻。
      敏达终是心有不忍,“她本可以在月牙堡伺候申宗……她,为何还回了长安,还假装自己怀了孩子?”
      林世安将手里的茶碗放回了案桌,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咚地一声响,敏达的目光随着声响停在了林世安的脸上。
      林世安反问敏达:“她原先是故太子身边侍女,夫人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吗?”
      敏达摇头:“什么规矩?”
      林世安的眼神似有犹豫,他看着敏达,低低的声音,带着无限的哀凉:“无后殉葬。”
      敏达听得这四个字,脑海里想了许久,又怕自己听得错了,轻声回问:“只要没有子嗣,被先皇宠幸过的女子都要去陪葬吗?”
      林世安点头,幽幽地说:“甚至是故太子身旁的女子也便是如此。”
      敏达脸色片刻就换了颜色,心里无端端地就害怕起来。当年刺凸儿公主本来要嫁的人不就是太子吗?若不是那太子死得早,等不到成亲那日,她只怕也是要陪葬的。
      敏达望向了林世安,“这规矩可是祸害人……丞相,这规矩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林世安像是在发呆,没听见敏达的话。这实属罕见。过了一会,他起了身,定定地望向了敏达:“深宫里的寻常事罢了。”
      敏达听得这几个字,心头一紧,林世安已是第三回说起这句话了。
      她第一回听得便只当他是随口敷衍,第二回只当是为了给他自己解围。她摇摇头,林世安从不是会随口敷衍的人。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岔子。
      上回在广陵,差点信了他是大意忘了,留了那文牍在案桌上。
      倒是她自己大意了。
      她大意了一回,切不可再大意第二回了。
      这深宫里究竟是什么寻常事压在了当朝丞相的心坎上?敏达不作声,琢磨着林世安的神色。
      林世安话语里格外有些温柔是不曾表露过的:“夫人,那日在广陵江边,你说有个小姑娘救了我,害得我至今不能娶妻。我,我后来寻到她了,她不知如何住进了这深宫里……唉……”
      敏达从未见林世安有过大喜大悲的时刻,如今他孑然一身,孤立在殿中,说起这不为人知的旧事,虽然声音依旧温润沉缓,敏达听得却格外悲伤。
      林世安忍了话,将思绪都压下心头,他回身走到敏达跟前,深深地跪拜了下去。
      敏达惊得不敢受,随即也跟着跪下来回礼。
      林世安道:“这有悖人伦的规矩,还望夫人,能让皇上废了!”
      敏达似听错了,她抬头望向三尺之外的丞相,气息都压得低低的,生怕自己落下些什么字眼。
      林世安回望敏达,“请夫人设身处地为这深宫里的可怜人想一想。”
      他十六岁寻着来了长安,天天在这高高的宫墙下走动,就是要寻一条路,一条能让里面的人大大方方走出来的活路。
      看着敏达鲜活的样儿,想着她心善聪慧,想着刘衍对她的恩爱宠溺,他便似微光中见得了那条路。
      两人对着跪在泰时殿里,一时间都不说话。林世安惊觉着这长久的沉默,回了神,“微臣之请,确有为难之处,只是情深难舍,望夫人成全。”
      敏达沉咛半晌,吞吞吐吐,却还是开了口:“林大人,她,她……若不是无后之人……”
      林世安竟然笑了:“她聪明才智在我之上,定能护住自身周全。”
      林世安向敏达深深伏地行礼,再开口时已是平常神色,“臣林律叩谢夫人盛恩。”
      敏达伏在地上,回拜林世安。抬头见得他起身,转背离开,出了大殿,渐渐消失在雨雾里。
      这高高的大殿里,帷幔拂动,敏达起了身,走到正榻上,盘腿端坐下。空空一片,再望前去,殿门外雨雾蒙蒙,一个人影也不见。
      她想起来,刘衍坐在这正榻上,殿里也常常不过三五人。若是刘衍不在,这大殿便似个牢笼,只关着她,不,关着后宫的一众女眷,哪里都去不了。
      若是她天天被关在这殿里,迟早也要疯了。
      余溪跪在屏风外,唤敏达:“夫人,皇后来看知儿了。”
      敏达缓缓站了起来,只觉得时间太长久,腿脚发软,也不知刘衍每日从大明宫坐到泰时殿,是如何不动不弹受了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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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世安的小心肝一颤一颤的,我就要同心爱的姑娘团聚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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