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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暗夜星火 ...

  •   敏达像是中了邪一般,不哭不笑,只是睁眼发呆。
      赵清和见得如此,张口便说是被妖女勾了魂,林世安拦都没拦住。刘衍听得如此脸色都变了。
      周满第望闻问切一番后,只是摇头,说是脉相平稳,并无病态。倒是年长些的孙兆平细细地问了刘衍当日的经过,便说,只怕是受了惊吓,有了心结,开了几帖安神药,吃三天便能好转。“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结要解才好。”
      刘衍千头万绪,见得敏达呆呆无神,便有些乱了分寸。
      敏达啊敏达,他默念着这个名字,都只觉得万般不舍,真是他的心尖尖上的人儿啊。
      那夜收了林世安的信,他不敢信,又不得不信。
      她今日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举手下刀,两下就解决了刘黎那妖女,他又何必在乎她是谁,她早已是他的人,他只要她时刻陪在自己左右。
      见得她无声无息,呆呆傻傻,想起跟她相处的日日夜夜,又恍然明了,她只怕心结难解。
      只是,这事有多少人知道?如今她时刻伴在他身侧,拿捏住了敏达便如同拿捏住了他,拿捏住了大祥的江山社稷。
      他是绝不能拿江山社稷去冒险的,所以他得将一切都了结,护得敏达万分周全。
      他没想到自己竟如此害怕去解了她的心结,若是两人就此生了间隙,他难道下半生就真的一个人住大明宫里去吗?
      “林世安呢?”
      万长戬在屋外回话:“丞相在城内开仓放粮,可要唤丞相来驿站?”
      “不必了。”刘衍将敏达紧紧搂在怀里,孙大夫不是说吃三天药便会好转嘛,三日后再说吧。
      赵清和领着羽林卫去那王府钱粮藏匿处,入口竟在暗室的行刑室内。
      广陵王不亏为雄霸一方多年的王侯,这钱粮库里金子、银子、东珠,样样都有,银子比粮食还多,饶是大祥的当朝丞相也看得目不暇给。不管怎么样,也算是救了广陵百姓的急,救了冬修河堤的急。林世安不用想都知道左自朝在长安笑得打滚。
      不眠不休忙了三日才回林府拜了双亲,回到驿站已是夜半。
      林世安已将广陵的户簿整理清楚,知道刘衍等着他,已经等了三日,便是不能再等了。
      候了一会,竟是敏达掌着灯从屏风里出来了。
      林世安瞧着她神色安宁,对着他微微一笑,已似与常人无异。
      敏达看着林世安在上下打量着自己,笑道:“你是不是也当我被那妖女勾了魂魄?”
      林世安摇头:“我只信大夫。”
      敏达将屋内的油灯点亮了一盏,把手里的灯盏立在了案桌上。好几卷书简摊开来,余光扫了一眼,见得几行字,“定和四年冬杀广陵王杨孙平四姓三千余人”。
      她退了两步,跪坐在正榻上,望了一眼屏风。“皇上今日心情舒畅,晚上贪杯,只怕这会没办法跟丞相议事了。”
      林世安点了点头:“今日家宴,微臣也是多喝了两杯,便是明天再议也是不迟。”
      他嘴上虽是这么说,却不动身,就着油灯细细地瞧着敏达,淡淡一笑:“我虽不信刘黎会勾魂,但是她那日使了些药剂,才让夫人面容呆滞,无法言语。孙大夫告诉我,使用一种罕见的麻醉药剂会让人失去知觉,短时呆滞,在定和四年的广陵乱党案中也有出现过。”
      敏达听得如此,心砰砰跳得飞快,她耳朵发热,饶是自己拼命压下心里的万般念想,话还是脱口而出:“什么是定和四年广陵乱党案?”
      林世安垂头瞧了一眼案桌上的书简,转头望了望屏风,声音低低的,带着些犹豫:“那年我才四岁,也是听说,刘秦来广陵赈灾修堤,以乱党之名把广陵城里的大户人家杀了个净。孙兆平说当时为了让这些人能屈打成招,用了甚多不可言说的恶毒手段,其中一种便是施以药剂让人短时呆滞,认了莫须有的罪名。”
      敏达想起案桌上的书简上写的那些内容,又朝案桌上望了过去。
      林世安便念了出来:“定和四年冬,杀广陵王、杨、孙平四姓三千余人,定乱党之名。四姓幸存不足百人,皆定为罪臣之后,流放八千里。”
      夜里起了些风,案桌灯盏上的灯火晃了几晃,突然灭了。屋内暗了下来。门外护卫连唤两声:“夫人?丞相?”
      林世安回了一声:“均安,无事。”
      “诺。”
      敏达给林世安添了一碗茶,林世安摸了摸茶碗,细声道:“夫人,茶汤凉了。”
      敏达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脸色挤出一丝笑容,“你等我一会,我这就去重新煮一碗。”
      她起了身,靠着屏风半晌才低低回了一句话:“真是晚了,丞相也该歇息了。明日敏达再给丞相来添茶汤吧。”
      林世安点了点头,“打扰了。”躬身退了出去。
      听得林世安的脚步渐渐远了,敏达目不转睛地盯着案桌上的书简。她全身发抖,回头望了一眼屏风,只听得屋外传来的细微风声。她朝案桌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缓缓跪坐下来。
      书简上的几行字映入眼帘,定和四年冬杀广陵王杨孙平四姓三千余人定乱党之名四姓幸存不足百人皆定为罪臣之后流放八千里……
      她竖起耳朵听,只有自己那欲冲破心口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在这静谧的暗夜里,连着自己的呼吸声都那么急促喧闹。
      她伸手一点点挪开卷起的书简,一行字又露了出来,王府三男十八女杨府三男十一女四男童一女婴……
      她额头的汗滴了下来,润湿了书简上的那个杨字。
      她止不住心里的念想,抬头又望了一眼屏风,低下了头,轻轻拨开了整卷书简……
      第二日林世安喊了赵清和一并来了。
      两人将这几日开仓赈灾的情景细细向刘衍报了一遍。
      林世安说道:“虽说三千羽林卫攻王府确实小题大做了,但是广陵的户簿能这么快登记造册,倒是没有羽林卫不行。”
      刘衍问:“如今广陵还有多少人?”
      林世安答道:“一万两千户,人口四万有余。”
      定和四年,刘秦血洗广陵城后,广陵人口不足四万。泰安二年,虫害饥荒瘟疫,六分天灾,加上四分人祸,广陵城内再次人丁凋落。
      刘衍背着手,只觉甚为心痛。
      敏达从屏风后头移步出来添茶,林世安见得她双眼红肿,一脸倦色,只觉得昨夜酒后话多失态,扰了敏达的休息,心里甚为过意不去。
      刘衍见得她脚步轻飘,只当她才从刘黎的惊吓中缓过来,不忍她这般操劳,轻轻唤了她去休息。
      赵清和却是一脸喜色:“夫人你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你杀了那妖女,可是赵清和的大恩人啊!”说罢就要伏身下拜。
      敏达端着茶碗,只急急地回道:“赵大人,敏达受不起啊!”
      林世安伸手扶住了赵清和,脸上仍旧是那般温和神色,“刘黎并不是会勾魂之术,因是用了些罕见的药剂,短时间内凝滞人的心神。”
      虽说如此,赵清和眼眶却是红了:“皇上,臣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刘黎那妖女害得我如今半身残废,敏夫人手刃仇人,便是我的大恩人,是广陵百姓的大恩人啊!”
      敏达只是低头回礼,不便多言。
      林世安望了一眼刘衍,见得刘衍稳坐如山,便开了口:“皇上,刘秦刘黎祸害广陵百姓多年,源头就是广陵乱党案。是否彻查翻案?”
      刘衍哦了一声,“为何?”
      敏达听得如此,添茶的手一抖,茶汤撒了些在案桌上。她低头退了出去。林世安目光随着敏达远去,隐在屏风后头。
      “当年刘秦借着赈灾之名,平定乱党,广陵四大姓被他杀了个尽,家财都入了王府的钱库。这么些年,四姓后人顶着罪民之后,苟且偷生,受尽屈辱。如今细查下来,种种迹象表明,当年广陵乱党案确有冤情,若是能彻查翻案……”
      刘衍脸色沉了些许,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汤,听得耳后似传来一分响动,便将茶碗狠狠砸在了案桌上,一声脆响,茶碗立时碎成了四瓣,剩余的茶汤四撒开来,湿了刘衍的手和衣裳。
      敏达慌慌张张地从屏风后跑了出来,一脸惶恐:“陛下——”
      刘衍脸色难看至极,“这父女二人与皇家渊源颇深,若不查实清楚,难免毁我父皇清誉。赵御史,你定要细细将刘秦刘黎的案子查到底,还广陵百姓一个清白。”
      “诺。”
      刘衍点了点头,“你行动不便,我将启正留给你,护你周全。丞相,今夜我们便动身回长安。”
      待得赵清和被抬了出去,林世安才又开了口:“刘秦钱库里私藏黄金一千零四两,可要带回长安?”
      刘衍对林世安说道:“先存在广陵府里,发封急递交左自朝那个蠢货去管吧。”
      他立起了身,便往屏风后走去。
      敏达低着头,待得刘衍转了身,对着林世安深深地躬身拜了一拜,跟着刘衍消失在屏风后。
      马车沿着江一路北去,刘衍撩开了车帷,见得夕阳西下,映在江面上,便叫停了车。
      他执起敏达的手,牵了她下车。果不其然,敏达满面惊喜。“都是湖光山色,广陵城的景致与岳州城却又大不同啊!”
      刘衍笑道:“在岳州是夏季,如今已是深秋了。自然不同。”
      林世安这才知二人急匆匆叫停车马,居然是在赏秋景。他默默退了两步,离着二人远了些。
      一眼望去,这从小见到大的广陵江便如羞涩的少女,半遮半掩,一江秋水染成半绿半红,几叶扁舟点缀其间,凉风习习,江对面的广陵城在夕阳里慢慢隐去。
      无限风景,只让人心醉神迷。
      敏达回头问林世安:“丞相,二十年前的广陵江便是这般模样吗?”
      林世安这下倒是被问住了。“夫人,我从小畏水,对这广陵江的唯一记忆便是四岁那年落水了。”
      刘衍和敏达两人均是浮水高手,听得林世安不会浮水,敏达甚是讶异:“那你是如何浮上岸的?”
      林世安竟一脸通红窘态。
      敏达眼珠子一转,声音颇为雀跃:“我知道了,定是个小姑娘救了你上岸,逼得你以身相许,让你至今无法娶妻,对不对?”
      这回轮到林世安讶异了。“夫人如何知晓?我,我,这等私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听得林世安这般辩白,饶是刘衍这样稳重如山的人也来了兴致,跟着敏达靠了过来。
      见惯了大场面的林世安也有些局促,只是说了一句:“只道是那深宫里的寻常事罢了。”
      像是勾起了自己尘封甚久的情感,一下子开了闸,便如洪水般涌出,他心里竟有着一股不可辩驳的坚定:我知道你没有死,我一定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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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自朝说,情哪里比得上金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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