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归燕》xiaxiexiakan

23、丞相不在大明宫

　　泰安二年春，虫害四起，遮天蔽日飞来，须臾片刻间，田间地头便寸草不留。好在左自朝留足了存粮，又反复叮嘱翻田耕土灭杀虫卵，听得各地来报，江湖沿岸若是鸭子、水鸟养得多些，当地的情势便好些。
　　只是熬过了虫害，又来了水汛，广陵一带江河决堤，灾民四起，刚刚充盈些的粮库，又要赈灾济民。
　　刘衍连日辛劳，嘴角冒出了火疖子，满口血泡。听得左自朝在殿下算着账，他只是纳闷，钱粮何时不紧巴？
　　生在皇家，从小吃食是不缺的。后来去了军营，认得许多庶民百姓，才知道好多男儿为了讨口吃食，入了军营，舍命留下，一年四季不愿归家。
　　在岳州成了家，水患年年都有，流民不断，南蛮更是趁乱出击，军饷不足，平乱便不力，挪了军费固河堤，拆了东墙补西墙，从没有哪日觉得自己可似左艳那般，安心躺在银子上睡大觉。“怕什么，天塌下来自有刘衍顶着。”
　　他如今真是要顶着天。
　　林世安见得刘衍已经走了神，便止了左自朝的话，朝他使了个眼神。
　　左自朝说：“皇上，反正是缺钱，明日议也是缺。”
　　刘衍看向了林世安。
　　林世安也像是极累了，强打着精神，勉力跪坐着。“广陵王刘秦如今行事甚是怪异，去年不交钱粮，今年虫害水患都未见开仓济民，已三月没有来信报了。”
　　刘衍听得他突然说起旁的事，定然是有后招，他微微仰了头，“上回我同左自朝讲了，要差个人私下里去查，查的如何了？”
　　林世安见得刘衍神色已不似那般沉重，才又开了口：“去年立冬便差了御史赵清和去了广陵，本来每月都有函件回长安，但是五月至今就丢了音讯。刚才密探回报，说他被刘秦请去广陵府里再未出来。”
　　刘衍听了这番，本是钱粮事，如今竟成了命案。莫非要成锦出面了？“丞相多久没回广陵了？”
　　见得刘衍这般问道，林世安面露微笑：“定和十六年便来了长安，如今已是十年未回了。”
　　刘衍点头：“那便带上三千羽林卫回去看看吧。我也可会一会这从未谋面的皇叔。”
　　“诺。”
　　左自朝急急地问：“莫不是要我一个人理朝政？我可不愿每日里皮笑肉不笑地在大明宫从早站到黑啊！”
　　刘衍扔了手里的文牍，立在前殿正榻上，面无表情：“给你理了两年，国库就见了底，明年是不是打算让我去街边讨吃食了？”
　　左自朝最是得意就是自己管钱理账，听得刘衍这般奚落，面上就有些挂不住。其实殿上三人都知，不是他本事不够，他接手的本就是个烂摊子。先帝好大喜功，征战连年，花钱无数，北疆军费占了大头。去年才从商贾王侯手里讹了一笔，如今又是虫害又是水患，他也有些黔驴技穷了。
　　“你也得让我喘口气不是，过两年风调雨顺的好日子，保证让你一手定了南蛮，一手平了西塞。”
　　刘衍微微皱了眉，“胡言乱语。”
　　吓得左自朝连连装模作样地打自己耳光。
　　刘衍瞪了他一眼，便起了身，不想再留在前殿。
　　左自朝往前走了几步，“今年冬季大修河堤的钱还议不议了？”
　　刘衍转背挥手，人已消失在帷幔后头：“你从国库出就是了。”
　　左自朝恨恨地啐了一口，“出个屁。”回头见得林世安一脸春风得意，又嬉皮笑脸凑了上去：“广陵王可是有钱，你想个法子，抠了他的底，这修河堤的钱便出来了。”
　　林世安点头：“自是看你。”
　　左自朝嘻嘻笑道：“不就是理一个月朝政嘛！我应了你便是。”
　　林世安跟着左自朝并肩出了泰时殿，语气犹疑：“只怕一月难得定。”
　　左自朝狠狠摇头，伸了三根手指在林世安眼前晃动。“再过三日便是大暑，立秋之前不能定，今冬固堤可就赶不及了。”
　　“知道了。”林世安拨开了他的手，径直上了马车。
　　左自朝听得他应了，心里一块大石头就卸了下来，不竟感慨，泰时殿里的那位还是有天子运的，每每到了绝处，总能回圜转身，柳暗花明。
　　林世安过了五日便启程去了广陵。
　　左自朝从那日起，便每日在大明宫的书案上刻一道印子。他跟刘衍讲，林世安写了差不多一车子书简，送到了他府上，还说不一定回长安了，要去流浪江湖。
　　左自朝甚是后悔：“我原先打算都压到他回来那日，哪知他竟把每件事都列了日程，我一夜没睡，细细数了一道，竟然要做一千四百二十一件。”
　　刘衍叹道：“那他是私吞了一半，他在朝上的时候，给我安排的事，一日都能有一百件。”
　　左自朝听得这般，心下有些后悔，讪讪地说：“要是他真不回了，我也不当丞相。”
　　刘衍露出一丝嫌弃：“你如何这般蠢，他一介书生，不当丞相，只怕谋不到吃食了。”
　　敏达将茶给刘衍添上了，在旁候着，硬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衍端起了茶碗，朝敏达瞪了一眼，敏达含着笑低头退了下去，走得远远的。
　　左自朝见得二人眉来眼去，郎情妾意，大喊一声好。
　　刘衍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听得他语气古怪，便知他要戏虐一番。
　　果不其然，敏达一走，左自朝就没了正形，一个翻身侧躺在便榻上：“你在大明宫孤单影只的日子算是熬过了。这回如何谢我？”
　　刘衍倒是一贯正经神色：“我记得广陵王两个儿子都没了的，倒是妾室生了个女儿，若不指婚给你算了？”
　　左自朝迟疑了一会，深深皱起了眉头：“皇上，我原打算等林世安来了信，就将广陵王的家财充抵国库，修筑河堤呢！你可莫让我为难啊！”
　　刘衍见得左自朝一副无可救药的样子，只是感叹摇头，“你事事都论钱，如何娶得了妻？”
　　林世安到了广陵界已是立秋。未入广陵界就听得探子回报，广陵虫害水患四起，广陵王无动于衷，多数百姓外出乞讨，城内留着的多半是老幼病残，讨不到吃食，饿死多半。盛夏临至，又发了瘟疫。挨过了饥荒，挨不过病疫，一村村的百姓就这么悄悄死去。
　　林世安听得心生绞痛，也不知在城中的父母双亲情况如何。
　　钱达和启正两人跪在厅里，请缨要将丞相双亲接出广陵。
　　何行站在便榻旁道：“大人，可派小的入城内打探一二。”
　　林世安点了点头。“这是我私事，你去更合适，若见我父亲，告知他我已到广陵界。钱达，你同何行入城，若城中有大夫可带来见我。现下立马告示出去，重金许诺，求得几名大夫，先入得城中平瘟疫。”
　　“诺。”
　　半日有余，便有好几个大夫来了驿站。
　　其中一个略微年轻的见了林世安张口便问：“你可是广陵林府的林小哥？”
　　林世安瞧着来人浓眉大眼，面黄肌瘦，脑海里寻思了一番，也想不起这人是谁。“请问大夫是？”
　　那大夫急切切地拥到林世安身边，甚是激动：“当年万小姐把你从江里捞出来，你可还记得给你诊脉褪寒的大夫周济？”
　　林世安点头，见得他的年纪比自己年长些，回想起那日的情景，便猜了出来：“你是周大夫的徒弟周满第吧？”
　　周满第扑通一声跪在了林世安脚下：“林小哥，广陵城里如今死人比活人多，还望你救救广陵百姓啊。”
　　林世安扶起了他，连连点头。“皇上让我来广陵，便是来查探广陵实情。听闻广陵起了瘟疫，正是想请各位大夫进城治病救人。”
　　他着人将厅堂内的几位大夫一一安座，因周满第是广陵城里出来的大夫，他说起广陵城里的情形倒是更加翔实些。“城中百姓多半出城乞讨，留家饿死的大部分是体弱多病者。因各家各户已无劳力留守，尸身来不及掩埋，臭不可闻，蚊蝇四飞，所以带病疫死亡者众多。”
　　一位年长的大夫问道：“病疫亡者是何态？”
　　“本是枯瘦如柴，染了病疫，不过三两日，脸黑唇裂，浑身恶臭，虚脱而亡。”周满第说到此处，已呜咽难言：“师父便是染上了恶疾，急症发作，广陵城里早已无药可医，他不到两日便过世了。”
　　那年长的大夫接着问他：“我听闻这般，同定和十五年在广陵发过的病疫甚为相似。你是如何护了自身周全？”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其余人都盯向了周满第。
　　周满第细细道来：“师父反复叮嘱，不可饮吃生水生食，若是诊治了病患，定要用艾草煮沸后，周身洗净。我从广陵城里出来求药已有五日，每日思索，想来想去只怕还是尸身带病，蚊蝇粘了尸身，再粘了饮水和吃食，就将病疫四散开来。”
　　那年长的大夫频频点头，回身朝林世安拱手相拜：“禀大人，老夫乃广陵南城河上村人孙兆平。定和十五年，广陵城南也有发过类似瘟疫。老夫当年在河下村见过病亡者遗态，同周大夫所言甚为相似。”
　　林世安自是记得，那年河下村两户大姓斗殴，村中一时死伤百余青壮男子，尸身来不及掩埋，发了疫病，河下村及周围四百多百姓最后无一幸免，短短半月，如数死尽。
　　既然有了眉目，知了缘由，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林世安向孙兆平回拜：“还请孙大夫写下医药方子，林某人派专人求药，定将城中病患百姓一一救治。”
　　孙兆平摇头：“当务之急，须将尸身及时掩埋，告知百姓切不可饮生水吃生食，双手须用沸水反复擦拭，用汤药仔细洗头沐浴。疫病严重的村落，平民不可入内，所有病患须独自食宿，不可与常人接触。过得半月，瘟疫便可缓得下来。”
　　林世安连连点头，唤来了启正，要他今日就将三千羽林卫尽数派进城中，把守城门，任何人不可随意出入，又下令羽林卫要在十日内将尸身集中掩埋，将病患登记在册，派大夫上门诊治。
　　他随即给刘衍发了一道急递，将广陵疫情如实禀报，要拨些钱粮救急，也给广陵王发了一道急递，要他开仓济民，并将府中护卫遣入城内，尽力稳住城中百姓。
　　左自朝飞快地便回了信，自是大骂林世安火上浇油，不知节约。说得如此，赈灾的钱粮不日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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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自朝说，我可真是要罢工了！我真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