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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百炼钢化绕指柔 ...

  •   天一日比一日冷,大雪积得没了石阶,眼见要过新年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刘衍已长日不在泰时殿住,殿里连灯都不常点了,凄风冷雨,半点过年的景象都没有。
      左自朝来了泰时殿,唤了半天才见得齐云出来点灯。
      齐云瞧着左自朝半点大司农的架子也没有,笑着回话:“左大人不知皇上已不在泰时殿里住了吗?”
      左自朝啧啧两声,大喊:“梅花尉何在?”
      话音刚落,见得敏达掌着灯从后殿进来了,低声骂他:“你乱喊什么?”
      左自朝直直跪在地上,拜了一拜:“大司农左赟给梅花尉敏达请安。求敏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大祥文武百官吧!”
      敏达知道左自朝在她面前向来行事夸张,不知道他演得是哪出,定在殿内,不敢随意搭话。
      左自朝呼天抢地:“你可知当今圣上发了疯了,每日里黑着脸,抿嘴瞪眼,若是有半分不如意,轻则罚杖,重则削官,责骂挨饿更是家常便饭。”
      敏达忍着不笑:“你蠢,如何怪他生气。”
      左自朝站了起来,走到敏达跟前,对着她咬牙切齿,张牙舞爪:“当然不怪他,如今满朝文武都怪你!”
      敏达听得如此,原来是给刘衍当说客来了,她转背就要走,被左自朝拦下了:“你散了他的后宫,又不让他回泰时殿,他本就是个练武之人,血气方刚,一身旺火,无处消泄,便变着法子来折磨我们。你若是再这么跟他闹下去,先死的是我们!”
      敏达听他满口胡言说得声泪俱下,只是想笑,忍得好辛苦。“你若是来怪我,我认错便是了。”
      左自朝说话半点规矩忌讳都是没有的,见得敏达软硬不吃,只是唉声叹气:“你个小娘子忘恩负义,若是我被他磨死了,变鬼也要来讨债的。”
      敏达反问道:“我忘了你什么恩,欠了什么债?”
      左自朝得意洋洋:“当日你惊了林大人的鸟儿,说是拿熏鸡赔我,如今都没兑现。”
      他见得敏达失了神,朝她耳旁哼了一声,“那日他要娶左艳,若不是我拦着,这泰时殿如今可是种满了竹子——”
      敏达一把手推开了左自朝,转背就回后殿了。
      只听得左自朝在身后喊着:“他如今吃住都在大明宫里,日日从鸡叫议事到月明,陪人都该累死了。”
      敏达扔了手里的灯,捂着耳朵,重重地倒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才一会功夫,余溪跟着她身后进来了,踩灭地上的灯火,见得敏达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儿,只是叹气:“夫人,这泰时殿可是要着火了。”
      敏达坐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将发髻顺了顺,整理了一番。
      余溪说:“丞相也来了。”
      敏达听得是林世安,便起身又去了前殿。大约林世安在她心里才是正经人,她敬重得紧。
      林世安向敏达拜了一拜,只见得敏达消瘦得脸庞都尖了,衣裳穿在身上,裙裾随风晃动,衬得她似纸片人一般。他微微一拱手:“我来给夫人请安。”
      敏达客客气气地请林世安坐:“不知丞相何事?”
      林世安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卷锦帛:“夫人可还记得之前画过的西塞边关图?我让画匠临摹了一次,还请夫人斧正。”
      齐云接过锦帛,同余溪两人在前殿缓缓铺开。何止是西塞,连着北疆,江汉,整个大祥界域都在这一丈锦帛上跳了出来。
      敏达掌着灯,细细地瞧,画得可真好。她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大祥的版图是如此广阔。“怎么南蛮这片也画进来了?”
      林世安特意跟敏达拱手致敬:“夫人自是功不可没!如今大祥开放了南蛮的好几个边界口子,许多南民都跟大祥做起了生意,南蛮的底早在皇上的掌握之中了。”
      敏达甜甜一笑。“丞相过奖了。敏达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林世安进殿之时正是左自朝出殿那刻,他自然是听到了左自朝的话,左自朝朝他点了点头,他便知今日这事能落定。见得敏达的笑,心里更是十成的把握。
      林世安笑道:“敏夫人多少随口一说,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的大智慧。臣自愧不如。”
      吹捧人这一套,不分男女,不论场合,总是管用的。林世安在朝堂上跟一群人精混了十几年,如今用在敏达身上,更是立马见效。
      敏达听得这番赞誉,耳垂微微发热,只是低头含笑。
      林世安抿了一口茶,挥手退了余溪和齐云,语调缓缓,暖意融融:“夫人提的钱粮借抵,边民融合,如今都硕果累累,朝政谋略比起文武百官,何尝输过半分。也难怪皇上直称梅花尉堪比半个丞相。”
      林世安看着敏达低头不语,并不是对左自朝那般针锋相对,自是继续将话往刘衍身上扯去:“如今皇上身边没了夫人,还是不行。”
      敏达听得如此,瞧着林世安淡淡地望着自己,见不出有何深意,她收了笑容,话却还是那般客气:“陛下心里有轻重,轮不到我说什么。”
      林世安摇头:“那日夫人来前殿敬茶,解了微臣和大司农的困,感激不尽。也让微臣懂了一个道理,百炼钢也化得绕指柔。如今后宫女眷就留了皇后和三个夫人,皇后一心打理后宫事务,王夫人和陈夫人先天不足,便只有敏夫人常伴皇上,替皇上分忧了。”
      敏达听得心里一惊,“后宫,如今只有三位夫人了?”
      林世安点头:“皇后顾虑国库空虚,跟皇上提了要削减后宫月谷。皇上深受感动,将宫里的女眷宫娥都散了归家,鼓励朝中百官效仿照做。”
      敏达头有些发晕,他真的应了她,散了后宫,她莫非猜错了他的心思……
      左自朝跟她讲这些话,她只当他失心疯了。林世安这么一字一句,容不得她半丝怀疑。她不敢相信,却也不敢怀疑。“丞相也将府里的女眷散了吗?”
      林世安竟是面带窘色:“夫人见笑了,微臣还未娶妻。”
      敏达随口问道:“啊?丞相在长安这么些年,竟没遇到个心贴心的女子?”
      他怎么没遇到过?林世安胸口起伏不定,半晌不语,他将心湖里滔天的浪花都压了下来。“夫人为何突然关心起微臣的私事了?”
      敏达知自己有些失礼,一张脸发红:“丞相别往心里去,我,我只是好奇,丞相这样温文尔雅的男子,会对怎样的妙人儿动心。”
      林世安难得地笑了,却是苦涩难言。“不过是深宫里的寻常事罢了……”
      敏达难得见到林世安这般愁情苦脸,也不好深问。她唤了宫娥来将锦帛收起,交还给了林世安。
      林世安起身接过,拱手拜别,“夫人莫怪臣多嘴,大司农的话确实也是臣的心里话。皇上这般废寝忘食,疾言厉色,朝中百官便是铁人也要受不住了,更莫说皇上如今一人担着。”
      敏达掌着灯,目送林世安出了泰时殿,远远走了,不见了身影。回头见得余溪正一盏一盏将后殿里的灯点亮了。
      她想起上回后殿里这般灯火通明还是刘衍点的灯。她被那灯光晃得眼都睁不开,闻得他鼻尖的气息,软软的嘴亲上来,舌尖挑开了她的唇齿,似蜜般甘甜。
      余溪直直站在她身后,只是叹气:“夫人,这是何苦呢?”
      敏达转过脸去,冷声道:“都是刘衍的说客吗?”
      余溪望着敏达,脸上露出些笑,“夫人,如今连着丞相和大司农都来劝和了,这气也生够了。”
      敏达不理她。她怎么是生气呢?她只是伤心罢了。
      余溪自顾自话:“夫人可还记得生小殿下,你疼了一整夜,身边只有余溪握着你的手。这回你病了,是皇上握着你的手,夜夜守着你不离半步,他白日里还要去大明宫议事,这份心,夫人看不见,旁人哪个心里不明白?”
      敏达欲辩解,张了口,半晌吐了句话:“不过是因为我生了安儿罢了……”
      余溪摇头:“夫人可还记得初嫁时?皇上对你可曾是这般在意?如今,他为了你,将皇后禁在椒房殿里,连后宫都散了,怕是世上再没有这般,痴——痴傻的皇帝了。”
      在敏达的心里,刘衍虽沉默寡言,城府却是极深,心思缜密也是一等一,跟痴傻是万分不沾边的。敏达挤出一丝笑容:“在你的救命恩人心里,从来都是江山社稷摆第一位的,痴傻也是装的罢了。”
      余溪语气有些生硬:“夫人是装糊涂还是真的猪油蒙了心?皇上如今只有刘乾一个儿子,皇后又没有生养,他偏偏把后宫女眷都撵出了宫,这半边天下都要给了你一个外族人,你却还在记恨他只当你生了儿子。大祥,大祥是不是要亡了?”
      余溪越说越气,连着大不敬的话都说了出来,惊得敏达连连呵斥。她说完也懒得理敏达,径直出了后殿。
      只留着敏达一个望着后殿里的灯发呆。
      日子过得每日似有不同,大约是安儿一日日长大了吧。
      敏达给安儿擦了脸和手,哄着他睡下。安儿拉着敏达不肯松手,他问:“阿妈,明日便不要安儿了吗?”
      敏达手停在半空,才想起明日竟是正月初一了,安儿就三岁了。刘衍说过三岁便要送他去成锦那里读书。“父皇给安儿请了老师,安儿只是白日里去读书,阿妈怎么会不要安儿了?”
      安儿突然哭了:“阿爹早不见了,阿爹是不要安儿了吗?”
      敏达心里一酸,见得安儿委屈万分的小脸,更是自责不已:“你闭上眼睛睡觉,明日醒来便可见到父皇了。”
      敏达说完,眼泪快要忍不住,怕引了安儿更加哭闹不止,转身唤了余溪来陪安儿,自己匆匆跑出了西殿。
      自从刘衍再不回泰时殿住,她便懒得点灯,懒得打理,日子久了,泰时殿里竟显出些荒凉之象。去年除夕,她还嫌弃皇后在椒房殿里弄得热闹非凡,甚为无聊。如今她还不如那日的皇后,她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
      “你闭上眼睛睡觉,明日醒来便可见到父皇了。”
      她夜里如何不是这般想的。
      唉……
      她生生地把他推开了,她如今有何脸面要他回来?
      她如何同他开口,她那日也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她那日没想过大祥的皇位子嗣,她那日只想着跟他白头偕老。
      明日便去大明宫跪着求他,就说是安儿要见他吧……
      今夜里是除夕呢,若不现在就去大明宫里同他讲,要他驮着自己去摘梅花吧……
      只是,脑海里千回百转,她怨他恨他,想他念他,竟没有勇气跨出这殿里半步。
      敏达靠在泰时殿外的檐柱下,伤心地哭了起来。
      似有人的脚步轻轻,由远及近,似有人在她身后唤她的名字。敏达像是做梦一般,缓缓起了身,回头望去,远远的一点灯,映着来人的身影。
      她只怕这是发了梦,便是梦里也好,有了这番念想,疾步跑了过去,扑进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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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世安问,小配角不能拥有爱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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