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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蠢蠢相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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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是刘乾的生日,天微微亮,刘衍就抱着儿子去院子里放爆竹。在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中,敏达牵着安儿叫着笑着,就这么迎来了泰安元年。
到了正月十五,泰时殿里大半的宫娥都欢欢喜喜回家团聚了,只留了余溪和伍姨陪着敏达。敏达知道余溪是从岳州府里过来的,伍姨是后来跟着曹深去了月牙堡的,听得余溪说过,皇上当年出生的时候,伍姨还帮着接生来着。
敏达问余溪:“你如何不回家去?”
余溪笑着答话:“夫人,我是皇上当年在岳州湖边拣回来的,只怕如今泰时殿才是我的家。”
敏达转头看伍姨,“伍姨不是有个侄儿在长安,为何不出宫去看看?”
伍姨摇头:“当年跟着皇上去了岳州,这侄儿就跟我断了联系。如今又要笼络我,我可不去。”
敏达叹气:“岳州很远吗?比月牙堡还远吗?”
余溪说:“我从岳州坐船,然后坐马车到的长安,花了有半月,后来坐马车去的月牙堡,花了半个多月。”
敏达早不记得坐船是什么滋味了。“陛下说岳州可是个美的地方。真是想不出湖海无边是什么样的。”
余溪笑了:“一眼望过去都是水,坐船坐了两天也没见到岸,能有多好看呀?”
“你都快饿死了,哪里还知道美不美。”伍姨点了一下余溪的额头,帮着余溪给香炉上的被子翻了面,幽幽的香味儿在后殿小小的隔间里弥漫开来。
安儿睡在敏达怀里,梦里打了个喷嚏,哼了一声,继续睡觉。
伍姨盯着安儿看了一会:“我见着小殿下除了这嘴唇薄薄一片,像是一张利嘴儿,其他地方可是像夫人更多些。”
敏达点头,回回见着刘衍嘴抿成一条线,便知他是心里不痛快。“但愿不要跟他阿爹一般,万事不说,旁人全靠猜。”
伍姨到底是刘衍身边的老人,没有年轻一辈的那么多怯意,她从敏达怀里轻轻接过安儿,“夫人可要知足了。原来在岳州府里,皇上有一回回来歇了三天,竟没跟皇后说上一句话又走了。”
听得伍姨提起了刘衍与皇后的旧事,敏达心里痒痒地想问却又不愿知晓,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便起了身,推开屏风,伸手拨油灯。
刘衍回到后殿时,便见着敏达靠在书案上打瞌睡。他搂着敏达摇醒她:“夫人,歇息吧?”
敏达迷糊中皱起了眉头,见得是刘衍,回过神来又笑了。如今不是他,又哪会有旁人。想起这一念,只是长长叹气。
刘衍横躺在床上,敏达跪在跟前,给他脱鞋,脱衣,床帏间全是被褥淡淡的熏香,颇为惬意。听得他的夫人这么一叹,心里一酥,摸着她的发丝,问:“夫人何事正月就叹气?”
敏达放下了床帏,拢上屏风,窝在他身旁:“那日在定桥,你说如今可只有我了,我觉得这话说反了。”
刘衍侧过身,望着她:“何解?”
敏达伸手刮了一下刘衍的鼻子,笑:“如今我可是只有你了。”
刘衍握紧了敏达的指头,晓得今日正月十五,宫里冷清,她无聊得紧,才会这般感叹。“这两日有些要事处理,明日夜里带你出宫去看花灯可好?”
敏达摇头,将头拱进了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皇后、王夫人、陈夫人,还有那不知道名字的小宫娥,都跟着你一起去,便如椒房殿的除夕守夜一般无趣,还是你驮着我去摘梅花好。”
刘衍淡淡应了:“以后每年除夕我都驮着你去摘梅花,驮到我走不动为止。”
听得身旁半晌没了声音,转头瞧了一眼,敏达已然入睡。
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林世安连着两日在泰时殿呆到夜里才走,正月十六那日,连着左自朝也来了泰时殿。
刘衍觉得有些头疼,他如今才当上皇帝,左自朝当了大司农才几月,就把他的国库抖了底都出来了。
“军饷自不能少。北疆的补给也不能短。还有什么能省了的都可省了。”
左自朝叹了口气,“皇上,当初我就建议私人马账一律收归官家,结果皇上心疼小夫人,要我花银两收购。这一笔花销,可不是见底了。眼见着要春耕了,将士们大半是要回乡的,若是北疆兵马不能撤,那眼见今年秋天收的粮草便会吃紧。”
刘衍冷冷地扫了一眼左自朝:“我知道的事,你又说上一遍,可有意思?”
左自朝跪坐在便榻上,低着头,余光瞅着林世安。
林世安默了一会,开了口:“国库是空了,王侯倒是不见得没钱。”
刘衍不作声,他如何不知。但是地方诸侯在他夺皇位的时候按兵不动,自是因他掌了虎符,也是因他出征北疆。如今若要从王侯府里抠出银两来,那造反的可就不是一两个了。毕竟,皇太后和刘运还在宣阳殿关着……
林世安说:“征不行,借倒是可以的。”
左自朝一拍案桌,笑了:“丞相真是聪明伶俐!皇上,这法子好,你如今跟他们摊派些任务,每个府里借上千万两,等到第二年开春,再一一奉还。若是没了银两,便拿着些粮草马匹抵就是。或者将些陈粮旧米等价押给这些王侯,等得两三年,再拿银子赎回来。不过,赎回来的粮草马匹是要细细检查的,若是有一分病变,都可加倍处罚。”
刘衍忍着笑,心里暗暗骂了好几句左自朝奸诈阴险。“借也好,抵押也行。你着人先拟个招,我看立夏就去一趟岳州。”
左自朝惊得闭不拢嘴:“皇上,你,你这是打算过河——”
刘衍点头:“桥是我的了,想拆就能拆了。”
左自朝狠命摇头叹气,垂头丧气地出了泰时殿。
林世安见得左自朝走得再见不到影儿,轻轻说起自己的忧虑:“当初要他出来指证皇太后,是应了他,保住左艳手里的那些钱银。现在是不是急了些?”
刘衍摇头:“只能从岳州开始,那毕竟是我自己的地方。明日给秦观发一封密函,要罗密之回长安,让曹深顶了罗密之的位子。”
“诺。”
林世安前脚才出泰时殿,刘衍后手就抓了偷听的敏达出来。“你可知女眷偷听政事是要杀头的?”
敏达盈盈跪下:“刘乾爬到前殿,我若不跟来,只怕就撞翻了油灯,烧了泰时殿。到时候大祥的皇上、丞相、大司农都要葬身火海了。你该谢我的救命之恩才是。”
刘衍见她虽是跪着,可昂头挺胸的样儿,气势上都要压上他一头。他假装正色,冷了脸,“你偷听了多少?”
敏达学着他的语调,缓缓道来:“就是左自朝那个蠢货说要借银两,抵粮草开始。”
刘衍站起来,走到她身旁,“那可是有半柱香时间,这会泰时殿都烧光了!”
敏达哼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一口不屑:“你以前骂左大人蠢,我还有些替他鸣不平,今日发现他还真是蠢。出得个什么馊主意,我看你不如封我当大司农,我的手段可比他强多了。”
刘衍也不回头,走出泰时殿。“说来给朕听听。”
两人一前一后,跺着步子去了梅花林子里。
敏达说:“在月牙堡,我把马驹儿给牧民养,只给他们付脚程钱,若是配了新的马驹儿,就按份儿给他们分钱,新马驹儿生了小马驹儿,子子孙孙都按份儿付钱。但是呢,我的马驹儿若是没有养得好,我就不给钱。若是没有新的马驹儿,牧民也分不到钱。所以呢,我的马驹儿养得好,牧民口袋里钱串儿也嚓嚓响。”
刘衍停在一株梅花下,挑了眉毛:“嗯?”
敏达扯着他的袖子,晃呀晃:“陛下怎么不拿未出世的马驹儿作抵?若是有了新马驹儿,就可几家分利,若是没有,也愿赌服输呀。”
刘衍折下一枝梅,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红梅,别在敏达的鬓旁,将手里的梅枝递给敏达:“今日我便封你为梅花尉,位列大司农之上。”
敏达笑颜如花,俏不可言:“臣敏达叩谢陛下。”
刘衍笑着问:“那梅花尉可愿陪朕去赏花灯?”
“诺。”
敏达写了封家信到了月牙堡,细细说起正月看花灯的样子,满满的欢喜。又问了些马匹的事,特意提了一句找达达新马驹的事倒不知道怎么样了。
过了几日,左自朝单独来了泰时殿,在前殿唤敏达。
敏达进了前殿,才发现只有他一人:“陛下呢?”
左自朝假装神秘:“今日太尉来了,正在大明宫密谋北疆战事。”
敏达有些踌躇,站在帷幔里,问他:“你找我何事?”
左自朝朝她走过来,凑近她,盯着她的眼:“皇上前日说给你封了官,还在我大司农之上,让我来跟你请安呢!”
敏达一听便乐了,她几步跨到了正榻上,跪坐好,学起刘衍的样子:“大司农何在?”
左自朝装模作样走到中厅,给她拱手一拜:“请问敏大人何事?”
敏达倒是想起一事:“你是如何认得岳州府里的夫人们的?”
左自朝哈哈大笑:“哎哟,小夫人,当初你不肯给私账,如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呀!”
敏达在泰时殿住了这么时日,别的不见长进,刘衍的样子倒是学着像了七八分。她抿着嘴,冷了一张脸:“你也真是蠢,不给我点甜头,我如何交你私账?”
左自朝双手鼓掌:“见你学得这般像,便跟你说上一二吧。我有个可蠢的胞姐,嫁给一个姓乌的世家公子哥,那乌家还有个小妹,嫁给了一个叫李平的男人,那个李平有个叫李密的胞妹,嫁给了一个可蠢的殿下。就这么蠢蠢相连。”
一番话说下来,逗得敏达乐开了花。
左自朝问敏达:“我瞧着夫人这模样,不像是被皇上冷落了。莫非皇上有什么得罪了夫人的地方?”
敏达低下了头,抿着嘴不说话。
左自朝追问:“夫人快说说,皇上有什么事不如你的意,我给你出点子,保证让他——”
“让我怎么样?”刘衍的声音冷冷地从左自朝身后传来。
左自朝腿一软,跪在地上:“臣告退。”
狠狠地瞪了敏达一眼,心里那个恨,只是不敢留,转身拎起衣裳就跑了。
敏达正偷偷地从正榻上挪到屏风后,被刘衍一只手抓了回来:“这么想上朝议事?要不今日里把大臣们的文牍都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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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自朝说,一对狗男女,都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