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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俏也不争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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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刘衍议事回了泰时殿,就喊着几个太监就将前殿的书案搬进了后殿。
敏达又好笑又好气,“不在前殿议事了?”
刘衍一本正经回她的话:“一个人用小案桌就够用了。两个人就得用个大的。”
齐云跪在榻下,听得敏达和刘衍的对话,待得刘衍去了前殿,悄悄的问敏达:“夫人要看书吗?”
敏达叹气,“就认得几个字罢了。”
不知为何,刘衍又折了回来,接了敏达的话:“不是还会写信,画图吗?骑马是一等一的,浮水嘛,是比师父差了一点。”
敏达听得他提起了月牙堡的旧事,羞得红了脸。
刘衍不知为何,见得她娇羞可人,心情甚好:“你若是叫一声师父,便教你读书。”
敏达见他又开始不正经,转了身,不想理他,“休想。”
刘衍放了手里的文牍,靠着敏达的背:“见着你白日里长嘘短叹,我是怕你闲的发慌。”
敏达把头顶着他的下巴,难得撒娇:“教人读书,你也要讨我的便宜,可是欺负人。”
刘衍亲了一口她的耳垂,笑着去了前殿。
齐云跪在屏风外,气都不敢大出。
都说这西塞的敏夫人手段了得,美色侍君,白乔私下里跟齐云说过,论美貌,后宫女眷里更有柔媚可人的,何况敏夫人连脂粉都不爱,一等一的样儿她是排不上的,也不见得敏夫人有多贤惠,平时针线都不曾拿过,只怕是肚子争气,生了唯一的小殿下吧。昨日两人闹成那个样子,齐云倒是觉得皇上更离不开敏夫人些。
过了些时日,刘衍便从石渠阁里挑了些书放在了泰时殿,特意给敏达看。敏达随手拣了一卷,一眼见得“乾”字,这是安儿的名字啊,想到如此,便看了下去。有时抱着安儿一起读,好些字不认得,有时候跳过去读,一知半解。等得哪天刘衍兴致好,闲下来给她解释几句,却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下了几场雪,眼见到了年末,宫里已经开始准备起过新年。秦观安排了三成的士兵回长安休整,左自朝为了军饷一直在忙碌,跟林世安两人时不时在泰时殿同刘衍议到天黑才走。
才送走丞相和大司农,眼见天又黑了,刘衍起了身,只觉得榻上坐得久了,浑身酸痛。
他一步步走到后殿,瞧着敏达跪坐在书案旁就着一点微亮在看书。见她如此专心致志,刘衍站在帷幔外,竟有些不忍打扰。
两个宫娥掌着灯,一一将前殿的灯都点上了,看见皇上痴痴地站着,正要下跪,刘衍举起手指放在嘴前,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宫娥递过一盏灯,便打发她们退下了。
刘衍端着油灯,沿着帷幔将后殿的灯一盏一盏点亮,轻轻走近,将油灯放在书案上。
敏达只觉得眼睛一晃,有些睁不开眼。
刘衍凑近她,一只手盖上了书简,声音低低地穿过敏达的耳畔:“在看什么?”
敏达闭着眼睛笑了:“惟草木零落,恐美人迟暮。”
刘衍将手抬起,书简上正是这几句。
敏达碎碎念着:“这到底是要说什么呢?”
刘衍答她:“说的是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国泰民安。”
敏达将刘衍的手掌翻过来,指尖点点触到他手上粗粗的茧子,顺着那些伤口留下的印记,一点点摩挲,问他:“陛下,真的有这么美的地方吗?国泰民安。再过两天就是新年了,是陛下的泰安元年呢。”
刘衍想起去年的这个时节,他一个人困在这宫里,看着沈城的轿子在漫天的飞雪里慢慢远去,只当自己此去北疆便没了回头路。他将身旁所有的一切都拿了出来,押上他的半生戎马的功绩,他的家眷,他的性命,赌下他要的一切。
国泰民安。
刘衍想起自己的岳州府,想起了那四季分明的景致:“有的,那里湖海无边,天水一色,夏夜萤火闪闪,冬日群燕南归。”
敏达听了甚觉神奇,她脑海里对四季的记忆,只有连绵的沙漠,夏天如纱幔一般的绿草原,只问:“在哪里?”
刘衍将她的发丝在手指上细细地绕了一圈又一圈,声音竟像是敏达的发丝一般柔软:“岳州。待朝上的大事都安排定了,我便带你去看看。”
敏达听得要带她出宫,乐得笑出声来:“真的?”
刘衍摇头叹气:“真是只猴儿,这些时日真是把你憋狠了。过两日除夕,你带着安儿去皇后那里一起用膳守岁吧。”
敏达一听,瘪了嘴,面露难色。
刘衍正色道:“她是后宫之主,你面子上也该敬她三分。去她那里多走动是应该的。”
敏达别过了头,原来刘衍这是留了后话。他先前许了她带她出宫,马上就安排她去皇后宫里吃饭,让她也不能驳了他的面。“知道了。尽是些狗屁规矩。”
刘衍晓得她会不高兴,伸手搂着她,逗她:“我将你留在泰时殿里,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早认定我是个昏君。”
敏达听得他这番话,还是笑了:“他们不得说你,只会说我媚惑君心,扰乱朝纲。”
刘衍点头:“你知道就好。”
敏达气得用指头狠狠地戳他的心口。“你可有一日不欺负我?”
刘衍逗得她高兴劲来了,那除夕的事便当她是答应了,搂着她一起去用晚膳,亲昵自不必说。
除夕那日,敏达让余溪帮着梳洗了一番,连着安儿都换了新衣,坐着马车去了椒房殿。
待她入了正殿不一会儿,刘衍入殿,坐在正榻上,皇后跟在他身侧。
刘衍挥了挥手,众女眷跪着恭贺了皇上皇后,纷纷入座。
敏达发现跪坐在殿内的都是后宫女眷。当年在岳州府里就生了两位公主的王夫人,以及才生了三公主的陈夫人。因她生了安儿,倒是离着刘衍和皇后的位子最近。
余溪跪坐在她身后,轻声地跟她讲着坐在殿里的人的名字和封位。见得有好几个眼生的女眷,敏达细细瞧着,豆蔻年华,甚为年轻。
皇后清唤一声:“臣妾贺皇上圣安!”
她朝刘衍敬了一碗酒,又向殿下的女眷敬了一碗酒,点了点头,歌舞就开了场。
安儿没见过这般热闹场面,咿咿呀呀拍手,甚至要爬进舞女阵中。这番动静下来,皇后便着人要敏达将安儿抱上正榻。
敏达使着余溪抱着安儿去了。刘衍接过安儿,见得安儿手舞足蹈,淡淡地朝敏达笑。
敏达甚觉无聊,勉强笑了一回,便低了头。
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皇后说:“我记得长公主八个月便会说话,如今小殿下也一岁了,怎么还不会说话呢?”
敏达想起刘衍的话,低着头,轻声回了她:“说话走步两三岁前都可慢慢来,时日到了,自然便会了。”
皇后点了点头:“那便辛苦妹妹费心教了。皇上可还记得,长公主刘资原来在岳州府里,一岁就学会了走步说话,两岁就识字背书,可是让臣妾跟王夫人宽心。”
刘衍微微点头:“那是皇后教得好。”
皇后一脸笑颜,又跟刘衍敬了一碗酒:“皇上对臣妾若是放心,臣妾倒是想将小殿下和小公主都接到椒房殿来,同妹妹们一起好生喂养,用心教育。”
敏达听得这番话,才知皇后原是想将安儿养在身边。绕着弯儿说了这么许久,还当着这么多女眷的面得了刘衍的赞许,只怕这事不答应也难。
刘衍回了皇后:“皇后掌管后宫事务,让朕称心如意,足矣。”
他向皇后敬了一敬,饮了碗里的余酒。这事就不再提了。
安儿似是困了,不肯乖乖在刘衍怀里坐着,哼哼了几声,便带着哭闹。
余溪顺势就将安儿接了过来。
敏达借着安儿的由头,跟皇后请了个安,便要起身回去了。
刘衍站了起来,扶起了她,温声道:“同朕一并回吧。”
皇后领着众人跪在他身后,见他牵着敏夫人的手,径直走出了殿门。
皇后起身,歌舞照旧,其余女眷瞬时就没了神采。
又勉强热闹了半个时辰,皇后便挥手散了众人。她只是觉得格外寂寞,本应是他留在椒房殿里,陪着她守岁才是。
她记得定和十七年的除夕夜里,初嫁到岳州,她坐在中厅,陪着刘衍喝酒喝了一夜。第二日还未天亮,听得公鸡打鸣,刘衍起身就跑到了院子里,开始放爆竹,吓得她只躲在门后。
刘衍伸出手,唤她:“夫人,出来啊!”
她只是捂着耳朵,不敢。
这才几年的光景?
他如今就牵了别的女子的手走了……
听得宫娥说,敏夫人待他,从未有过半分忍让,贤良淑德更不见一桩,白日里也不懂得避讳……
只怕皇上也是贪图一时新鲜。
同他成亲起,这么些年在岳州,都只有她一个妻,纳妾还是她主动开的口。敏夫人因是生了儿子,便对她要紧些吧。那新晋的陈夫人年纪举止比起敏夫人来,哪一样都强上两分,今后生儿子都是轻而易举的事罢了。
她知道的,她的夫君从不看重女色,她若能将这后宫打理好了,才是做好了妻子的本份。
她忍着眼泪,微微笑了。
敏达一路哄着安儿,马车还未到泰时殿,便已在她怀里睡着了。安置好了安儿,却见得前殿灯火通明。她撩开帷幔,推开屏风,见得刘衍这会端坐正榻上,看百官的文牍。
“我可不信明日林世安还能带着文武百官在大明宫跪着等你去议事。”敏达弯下腰,便要夺了他手里的文牍。
刘衍转背一躲,敏达干脆趴在他背上,伸手去抢。刘衍躲了两下,弓起背,把敏达背了起来。
敏达惊叫一声,不由自主搂紧他的脖子:“干什么?”
刘衍汲上鞋子,背着她穿过中厅,走出了前殿。
敏达在他背上挣扎两下,连连惊呼:“这是要干什么?”
刘衍嘘了她一声:“去摘梅花。”
敏达心里一股暖意,伏在他背上再不作声。闭着眼睛,感觉冰凉的梅花枝儿从她发鬓脸庞掠过,黑发上沾满了冬日寒夜的花露,隐隐闻得梅花香。
就着点点星光,刘衍将她放了下来。敏达赤脚踩在了刘衍的鞋上,睁开眼,两人正站在梅花林子里。头上的梅枝交缠,枝头花儿朵朵,暗夜里开得绚烂繁盛。
刘衍伸手用力摇了一把花枝,粉的,红的,白的,梅花瓣儿伴着一阵阵露珠,从枝头跃下,像是一阵花雨,跌落到两人的肩头,衣裙,周身全是淡淡的梅花香。
敏达抬头盯着刘衍看着,眼睛里的光像是一泓清泉,透亮清澈,眼波流转间,似有无限欢愉爱恋,她伸手环住了刘衍的腰,把脸埋进了他胸口,喃喃一句:“跟你在一起真好。”
刘衍顺着她的手,将她反搂在怀里,亲了她的额头。听得敏达又喃喃地唤了他一声:“师父”。他竟有些把持不住自己,兀自笑了。
刘衍懂事起就没了生母,从小就知万事要忍,暗自要强,在军营里时间比在宫里长。后来太子突然过了,有那么一瞬的茫然,也被林世安挡了回去。
这么些年,刀山火海里走过,总是万事以江山社稷为先,人前人后都要藏起怯意和疲态。敏达自从回了他身边,带着一股韧劲,似暖风似春雨,让他经年积攒下来的隐忍劳累慢慢卸下了肩,这一刻也贪恋起她真真切切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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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自朝说,皇上也许大约可能应该是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