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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其实,韩程那天叫我去他家,不是教我怎么化妆,化什么妆,最后的结果是,我把脸洗干净了。那天我草草应付了作业,坐在他家的小沙发上,等着他教我。
      结果他在学习桌上摆了一摞书,就开始做卷子,把我隔一边儿了。“韩程,你还教我化妆吗?”我不是很理解还在写作业的他,就开口。“嗯。”他专注于眼前的卷子,背对着我,只回了一个字。

      “那你怎么不理我?”
      “……”他没说话。

      “韩程。”我莫名有点儿心虚,又叫了一声。
      “大姐,数学新发的两张卷子,第三模块的重点你划了吗?”他写着,突然问我。

      我眨巴眨巴眼,感觉嗓子眼儿噎了一下,随后说:“没,忘了。”

      我听到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今天划的这两个重点题型,期中考试十有八九会出原题。马上要期中考试了,你要是现在押了这俩,期中考试数学二十分就稳拿。”

      “二十分有什么用啊?还不是垫底。那个,你还是叫我武钰吧,越来越听着不习惯了。”我翻了个白眼儿,这句话越说,声音越低。
      我听他哼一声:“咦,还说怕给我丢人,我看你丫都是骗人的吧?就这,去北京的票你都买不到手。”

      “……”

      我大概又等了他半个小时。这期间俩人再没说一句话,我实在是有点儿困了,就说:“那啥,你要是忙作业,我就先回家了,教化妆,赶明儿吧。”我刚说完,就听见钢笔帽儿合上的声音,“啪嗒”一声脆响被韩程丢在桌子上:“搞定!”他把椅子转过来,打量我,盯了很久,突然开口:“你这底子明明很好,你干嘛成天涂粉?你平时都用啥价位,啥牌子的化妆品?”

      “牌子……不知道。价位的话,最贵的也就几十吧?化妆的那些,我不懂,反正不贵,就好玩儿……”

      “好吧。”他突然打断我,继而很用力地,微微低头,把两手举高,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给我。

      “怎么了?”我不解。
      他抬头,有些无奈,“八百一支的口红你用过吗?”我愣,摇头。
      “护肤品里的汞含量严重超标的话,会带来哪些后果?”我又摇头。
      “那,你知道什么发型,什么颜色,什么搭配风格,是最适合自己的?”
      我……再摇头。

      这每一问,都像是一个巨大的铁锤子,砸中我的要害,惩罚我那从骨子里露出的无知。韩程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嬉皮笑脸,“那我教你啥啊?”

      “你别教了,还是教我做题吧。”我别过头,猛站起来,走到学习桌前。他跟在后:“大姐,明明一点儿不傻。”
      “你才傻!我就是不开这窍嘛,就是好难,就是听不懂,也跟不上啊!”我浑身都难受。
      打开卷子把脸凑到他跟前看题的时候,他说:“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化妆,那些化妆品根本没多少能用的,把脸全毁了,你现在感觉不出来吧,但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可能就晚了。”

      ……

      那天的后来,韩程告诉我,我们当年,完全不用遮盖或者装饰,因为本来的就是最好的。同样是那天,他说我们一切付出,都是在为自己的将来赚资本,而偏偏就是那时,十五岁,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只是把年轻抱了个满怀。

      韩程让我明白的东西,在我看来远比爹妈让我明白的多。从有记忆起,他们就不管我。从没有问过我考试考了多少,不关心我的成绩。其实,就连电话也很少。大概在他们看来,埋头挣钱远比我是死是活要重要得多。

      那天,我还问韩程,怎么才能有资本?他看我一眼,说为什么我能问出这么不带脑子的问题。他说:最简单的,就是拿起面前的书,学更多的东西,然后,面对这不得不面对的看似有些蠢的考试。

      “武钰,你得明白,这是你唯一的出路,这是所有你一样的人,唯一的出路。”
      “我是什么样的人?”
      “眼睛只有一片天空,甚至连一片天空都看不见,只有四周围封闭式的黑暗的,井底青蛙一样的人。这不是最让人着怕的,最怕的,是你还以为自己伸手能碰天。”
      “你说话真深奥,我从来就没想那么多。”
      “所谓的扯淡,狗屁的深奥,是在肤浅的衬托下才存在的。就是因为你没想那么多,所以你一直被困在井里。”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我脑子在转,我在想他说的话。我知道,那一种状态下的我,没有资格反驳哪怕一个字。如果那个时候,我要反驳,可能会让我比小丑更可笑。啊,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进入了一种自我反省的状态。韩程也越来越不像之前了。他对我说话越来越直白,常常让我这一颗敏感到要死的心,感觉被扇了响亮的耳光。

      我“大姐大”那些骄傲劲,放他面前就像是被放了气儿的球。我还能在所有人面前,甚至老师面前大肆放纵我那叫做“叛逆心理”的玩意儿,可是在韩程面前,他的言语和一些不动声色的举动,让我难受,难受里夹杂着难以用言语去说清楚的愉快。

      他后来还叫我几次“大姐”,但我越听越刺耳。我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叫他“北京小弟”了,改口韩程。对,我得承认,我怂了,被榨干了勇气。

      看着我写出最后一道重点题的答案,他的钢笔头儿敲着白纸黑字的卷儿,说出这些话。最后目光锁定在题目上:“记心里,考试这二十分儿,就是你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考试会出?”
      “我刷过的重点,拿过的大题分儿,比你赢的劲舞多。”
      “那……你考试借我抄呗?”
      “哎呀!好办法!考高中考大学,我要是还能给你抄得上,那算咱俩都牛哔。”
      “开玩笑,姐才不抄呢。”

      我扫着题,扫着自己极少次数写出了完整步骤的题,第一次有了成就感,从前我没感受过。这种成就感,不像是劲舞团赢了局,也不像是打架把别人干翻,更不像是被一群兄弟姐妹们尊“姐”……你问我是什么感觉,对不起,我丫真说不上来。

      在韩程的协助下,我又写完了几道数学应用大题。收拾书包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他问我,要不要做完全部作业再走,我说不用了,太晚了。然后他又说要送我回去。

      走在路上,他突然说:“期中考试,作为同桌,要是不想被说是拖我后腿,被前排那些成绩甩你几条街的女生传闲话的话,那就好好把这些天的作业认真完成。当然,就是给你提个醒儿,要怎么干,那就是你的自由了。对了,老班那天叫我去办公室了,他给我下死命令,说你要是还考倒数第一,咱俩就得分开坐。”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想法,反正正反,都是不好受。自打我有了好好学习念头的那时候,我就再没舒服过,他所有的举动都牵着我。送到我家门口,我叫他进去坐,他笑了笑,跟我拜拜,说不用了,已经不早了。

      我只好关上大门,走进我奶家的走廊,确认韩程已经走了,才又偷偷摸摸打开大门,偷看他的背影,目送他走出这又长又深的小巷子。就记着,夜色里,白月光打在他身上,韩程那道白色背影,特别好看。我把所有的想法和情绪,都装在自己心里,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也包括他。

      想着他的话,我下定了决心:不会让前排想和他坐同桌的女生瞧不起我,更不会把他让给别人坐同桌。该死,这控制不住的好感和占有的欲望,被冠以“喜欢”,就这样,在我只有十五岁的小世界里泛滥了。

      从韩程家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作业到凌晨两点多。脑子里一直绕着韩程在路上跟我说的那句:“如果你还考倒数第一,咱俩就得分开坐。”就记着当时,我碰到好多不会的题。

      上课从来不听课只打盹儿的我,发现没了韩程,自己又回归了啥都看不懂的状态。坐在写字台前,台灯的白炽灯光在纸上,刺得我眼睛酸疼。

      到后来,深更半夜。我又觉着脑仁儿开始疼。身体某处是憋着一股劲儿的。嗯……就是那种自己不会,还不甘心,但却对着书本儿试卷儿,一点点都使不出力气的无力感。我有点儿后悔,为什么从前总是不好好听课?我用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眼儿,想起了韩程。

      不经意间,才发觉自己脑子里全是他了,有点儿莫名的脸发烫。我想起了他在我书上帮我记笔记时候的模样;想起了他背着喝醉的我回家;想起了他总是笑得那么阳光;我想起了好多……他那么好,好到让我惭愧。

      我又想到,他说过不止一次的我配不上他……到这儿,我把笔一扔,埋着头,脸蛋贴着卷子,卷子下面,是压照片儿的玻璃板。我眼泪就那么着,来势汹汹。

      那是期中考试的前一周。也就是那天,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恐惧,源自于害怕失去。第二天去上课,我没有再化妆。走时候,站在家里的镜子前看了一番。以前没发觉,原来不化妆的自己也挺顺眼,至少,脸上确实舒服多了。到了班里,韩程很早就到了。

      啊,其实那是规定的到校时间,对于我这种天天迟到的人来说,确实很早,不过那天我没迟到。我看见,他正和前桌一起讨论题。看见我来,就抬起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笑开对我说:

      “大姐,你来了啊。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居然没迟到。”紧接着,他又是一愣,“我去,你这眼睛是怎么搞得啊?怎么肿得跟俩鹌鹑蛋似的?”我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些发慌,坐下。

      这种问题叫我怎么回答?我总不能说:因为想他,想到哭吧?我在谁面前都可以不知道“脸”字怎么写,但唯独韩程,不行。他面前,我得要脸。

      如果说是想人家了,这也不符合逻辑啊,我更不能说,是因为喜欢,所以想,所以哭吧?于是,我定顿了一会儿,低着头,低着声音开口:“睡觉落枕了,栽的……”脸有点儿红,我可没敢看他。

      就听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上早自习的铃儿打了,我低着头摆出书,还有昨天留的卷子,默不作声地看。看了一会儿,我感觉韩程揪过我的卷子,我这边用胳膊肘压着,不肯松手。

      他提高声音说:“压着干什么,我给你瞅瞅有没有错题。怎么了一大早就怪怪的……”我安安静静,脸跟着卷子凑过去,依旧不敢抬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韩程说:“错了好多,这字迹,一看就没有专心做题。你脑子里都装得什么啊,胡思乱想了吧?”

      正中要害!我受到伤害一千点,头快低到看不见了。突然的,我感觉耳朵旁边儿有气息,丝儿痒。接着,听见韩程压到不能再低的声音:“睡觉栽的,你骗鬼呢?”

      ……

      “哎!我们大姐这脸怎么红成这样儿?是发烧了啊?要看大夫去?”韩程脸快贴到桌子上了,两只眼睛朝上翻,盯着我脸看。他明显就是故意的。就刚刚,他出气,把我耳朵弄痒了,我感觉特别慎得慌,脸就烫得更厉害了。

      刚开始我还奇怪,他怎么知道我是在骗他的。后来一想,老娘昨天一个人垫着卷子哭抽了,卷子绝对湿|一大片,字也糊了。仔细想想,还真是糙|蛋|,这|他|妈|也太尴尬了,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留啊。

      “哎呀,你别看我了!”这时候,我干脆把脸一扭,假装生气,端正坐回自己座位上了。听他在旁边“啧”,然后开口,仿佛是自言自语道:“太阳真是从西边儿出来了,武钰都会脸红了。这题错的,一塌糊涂。想不倒数第一,也太难了。”我偷偷瞄他一眼,随后还使劲儿忍着不理他。

      “大姐,跟我这种第一名坐同桌,再不抓紧复习,恐怕……就要失去我这个小弟了。”我依旧不吭声,但心里已经纠结成一团儿了,又看他一眼,发现他还是那个状态。这时候,他做出了一个举动,把我吓到了,我瞬间就急了。

      你猜他干什么了?他拍拍前桌的背,很大声说:“王超,你帮我叫下郭娇,问问她愿不愿意和我同桌,跟她说,要是行,我现在就换过去。省得往后老班费劲儿。”

      前桌一脸吃惊相:“我靠?这事儿,我替她答应了!Yes!IDo!”前桌刚说完,韩程就要站起来。我突然转过身,一把拽住他。他停住,看着我一脸狼狈委屈样儿,笑了。开口:“怎么,你看题啊?”

      “你别走,我看题。”我语气软下来,用委屈的眼神儿看他。韩程盯着我眼睛看了又看,那双眼睛精亮的,不知道是从我眼里探出了什么东西。他琢磨了一会儿,“武钰,我觉得,你不像你了。”我没说话,眼睛往卷子上看。韩程坐稳了,拿起一根儿笔,准备给我讲错题。

      结果看了那张一大片都被眼泪打得皱巴巴的卷子,他就开口了。这回声音正常了,并且很低,语调柔和。“你好好说,为什么写作业的时候哭成这样儿了?”
      “我……题不会做,怕还考倒数第一,怕和你分开坐,我不想和你分开坐。”我压低了声音,就觉得羞得不行。“说了半天,你是舍不得我呗?”他打量着我,问。我看着他,点头。

      “不想分开啊?”他又问,我又点头。
      “不想跟我分开坐,那就只有一条道儿可走,不考倒数第一,这是老班的规定。我这儿也有规定,昨天在我家,给你说的那两道数学题,要是期中丢了分儿,我一样还得跟郭娇同桌。跟你说,老班可想让我俩同桌好久了,自打一模考试之后,说是强强联合。”
      “你别说了,我肯定好好儿考。”
      “行,看题吧。以后别哭,你丫要能哭去一本大学,可是真本事。看这道题……”

      考前最后一周,我突然像是疯了似的开始复习。对,因为他。很简单,就只是因为不想分开。我根本没想到,原来,我就那么着,在他的糖和巴掌里,着了魔一样走进他的大网,插翅也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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