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弱水》亘古无长夜

7、华亭

　　陆尘安回到小姨家中，小姨正在拖地，电视嗡嗡吵着。他回来后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和小姨打了声招呼，就开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正在宣传基因小孩政策，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准备离开家的事。
　　“现在人可不得了！”奶奶将脸凑到陆尘安跟前，“我们那个时代生娃还是很普遍的。哪跟现在一样，你们说的那什么基因编辑，”他坐在炕沿边低头玩手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奶奶又转过头去和爷爷说，“人家都说基因怎么怎么好，听说在玻璃瓶瓶里面就把娃儿造出来了，和人生的一模一样的。我听着也觉得好，咱老了，也不懂么，就知道个便宜、不受罪，多好啊。”说到这又回头对陆尘安说：“你们这些娃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陆尘安想起这些，不禁笑出声来。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工业时代，信仰战争如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人们命运的咽喉，政坛上每日打得天花乱坠，所谓基因编辑谁知道是不是个骗局，也只有奶奶会觉得这是个好时代了。
　　“这都来华亭几天了，终于笑了？不容易啊。”耳边忽然传来小姨委婉的揶揄，“笑什么呢？给小姨说说。”
　　他看向正在打扫屋子的女人，面上很快浮现一丝赧然，“我想起我婆了。”
　　“你跟我普通话交流啊。想奶奶有啥好笑的？”，小姨顿了下又道：“这都离开家三四年了也没见你念叨过几次，现在想起来奶奶的好了？等这次回去多陪陪老人吧，趁着人还在多孝顺。”
　　陆尘安心中腹诽，这三四年我们也没联系过几次啊。
　　“不是我非要说你，我只是想着自己走了这么多的弯路，不想你再走知道吗？你姥爷过世的时候我忙工作没在身边，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我连夜飞回去的，可那有啥用，人都不在了。我爸安葬了之后，我连回都不想回来……”
　　陆尘安皱了下眉没再开口。和小姨的对话模式基本就是这样，她说他听，他无论作何反应，小姨都会自以为是的说教下去。他在内心吐槽了两句，在电视机前坐不住了，好不容易等小姨说完，他说要去洗澡，起身离开客厅。
　　当年他说要离家工作了，奶奶问他要去哪，他耐着心思回答：“南越圣教”。也不过是个小小教派的小喽啰，偏偏奶奶给听成了“基因堂”，那种大派哪是他一个才从普通大学毕业的穷酸学生能去的，可他解释了奶奶下回又准忘。上次爸爸打电话讲奶奶的病症更严重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他对这种事很惶恐，一边恨不得家人全都消失了，一边更怕自己的根没了。
　　他离开家门时，奶奶给他塞了五百块钱，一边劝他，“你去那好好干，给咱家争口气，争取多生产几个娃。”他来不及发表意见，爸爸已经替他答应了。可他注定要让家人失望了。两年匆匆而过，他不但一事无成，且如今像个失败者一样从南越仓皇逃离。这么久了，他竟然还在原地踏步。这一刻，家里人的音容笑貌终于变得亲切起来，却与他这麻木状态格格不入，陆尘安站在浴室的镜子面前，忽然感到一丝茫然，无意识地摸出手机看。
　　视频播放结束后，手机页面返回到和三千一的对话框，千一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十五天前，他离开南越的那一天：“陆尘安，再见啦。”他连个正经的告别也不敢面对，趁着三千一去了他妈妈家里，落荒而逃。三千一一直知道他要走，他们也迷茫过，痛苦过，却始终没法避免分手的结局。他们二人拉拉扯扯了那么久，当三千一看到他离开时，不知是否也松了口气？他不知道三千一会怎样，只知道自己登机后看到这句话，一个大小伙子瞬间哭成了泪人，他把这句话当作千一对他的报复，却始终不知道怎么回报才好。就这样一直拖着，拖到他一个人走遍厦门、普陀岛、杭州直到华亭，他的旅途的倒数第二站。
　　他的视线从聊天记录滑向对话框，但只停留了一瞬就放下了手机。他匆匆冲了个澡，开始没忍住拿出手机在对话框中输入：
　　“我不是故意不等你回来，我只是想着，我们没有当面告别，还能骗骗自己，我们还在一起。”删掉。
　　“我现在有事想和人说了，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你，可是我不敢主动找你……当初走得决绝，可离开后我就后悔了，我应该和你当面告别的。”删掉。
　　“以后一个人一定会很辛苦吧……”删掉。
　　“千一，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删掉。
　　“我没说再见，就不是再见。”删掉。
　　“等我”，这句话还没打完，却没想到手滑给发了出去。吓得他也忘了自己原本要写什么。时间静止了两三秒，他收到了三千一的回复，“好”。这时候再解释点什么好像就显得很矫情了，陆尘安以头撞墙，冷静了半晌。
　　小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陆尘安从浴室出来，拍拍她旁边的沙发：“来，和小姨聊会天。”
　　陆尘安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好。
　　“谈男朋友了没？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有。”
　　陆尘安不想谈论自己，转移话题，“我还小，又不急。我听我妈说姨奶给你介绍了男朋友？是昨天见的那个人吗？”
　　小姨似乎很惊讶陆尘安的想法，有些浮夸地挥手，“哪里是他！不是，他只是生意上的伙伴。哎，你觉得那人怎样？”
　　“挺好的。”
　　让陆尘安心中诧异的是，小姨竟然露出了少女怀春般的笑容，“我和他是来华亭后认识的，那时候他和我一样，一穷二白的，就凭着一腔孤勇在这打拼，你别看现在我们条件好了，最开始创业的时候那可是受尽了苦。被人欺压那都是小case，我和他就是那时候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
　　“那很好啊。他有女朋友了？”
　　小姨很快否认，“没！”又不确定道：“应该没吧！没听他说过。他要是找女朋友了，那还有时间找我喝咖啡。”
　　陆尘安配合着哼笑了一声。小姨也笑了，“我俩……也有快半年没联系过了，这次要不是成立新公司需要我帮忙，说不定啥时候才能想起我。”又伸手在陆尘安的背上拍了两下，“你啥时候听说给我介绍男朋友了？我姐说的？”
　　陆尘安摇头，“前几天听我爸说的，咱们家随便出点啥事很快就都知道了。”
　　“哈哈，你姨奶这大嘴巴，每次还没影的事，吵吵得，唉，恨不得向着全世界。”小姨吐槽完家人，转过身又开始讲她的准男友们，“你姨奶给我介绍那个，就住在后头那栋楼。之前过年回去的时候还去我家了，我说‘你咋找到的’，他说听我说过我家位置，就想着过来转转，正好也巧，路上就遇到你姨奶了，两人也是好笑，互相不认识，就这么攀谈起来，也不怕认错了人尴尬。”
　　陆尘安问：“你俩有情况没？”
　　“没情况，就朋友么，能有个啥情况。关键是他赚的钱还没我多，我和他结婚图啥？图给他照顾双亲和养娃吗？哈哈，你可不要向姨学，姨就给你说呢，你现在这年纪正好，什么叫你还小，不小了，要抓住机会，有感情基础谈恋爱才长久。姨已经过了这年龄，该谈恋爱的时候一心只顾着事业，把自己年龄拖大了。也就不想这些事了。”
　　“昨天那人最近才新成立了公司，找我就是为了给公司挂个名，你看他哪有心思谈恋爱呢……”
　　陆尘安的心情有些微妙，小姨嘴上说着不想这些事了，可实际一整晚和自己谈论的都是那些男生。问他这个好不好，那个好不好，实际心里还是很期待爱情的吧。可是因为自己年龄大了，又长得不好看，看对方也各种挑剔，白长了年岁，恋爱观还停留在少女时，谈起对方一脸娇羞，只一心等对方追求，又等不来少女时代浪漫的爱情，有人追上来，一开口就是婚姻；没人追上来，就咂摸着往日情分幻想，心中愈发空虚。空虚又自卑。陆尘安这样想着，只觉得可悲。他的视线从小姨脸上划过，小姨已经快四十岁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作出少女谈爱情时的表情，那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经过时间挤压、发酵、变型了的少女怀春，只让人感到恶寒，可惜主角毫无知觉。
　　陆尘安打了一个哈欠，没一会又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
　　小姨终于止住话头，“困了？那早点睡吧。我明天还得起来上班呢。”
　　陆尘安在华亭待了三天。
　　小姨知道陆尘安不等这周末就要离开，情绪明显低沉了好多。离开那天，小姨站在客厅看他收拾行李，“我还打算这周末带你去玩呢，谁知道你这么快就要走。你是不是觉得姨烦了？”
　　陆尘安抬头看了小姨一眼，摇摇头。
　　“我知道你也就是过来看看你同学，姨不过是捎带着。你回去后不会又像上次一样，不和姨联系了吧？”
　　陆尘安没再给任何回应。
　　“你是咱家大学生，回去就好好努力，不要让你爸妈的付出白费了。”
　　行李终于收拾好了，陆尘安心里松了口气，“小姨，我走了。好的，不用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