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弱水》亘古无长夜

6、暗恋

　　陆尘安最近脑子里全都是“怎样让他加我红孩儿”的想法。他打开红孩儿，出现软件自主更新页面，不久出现一朵绽开的莲花，有个小孩从里边跳出来，扭了两下屁股跑起来，湖面的莲花随着小孩的脚印一层一层绽开，远方有个金色的大门，小孩跑进去，就进入到聊天页面了。他愣愣地盯着这个画面出神，他想，如果小孩跑进大门，出现三千一的视频邀请该多好。转念一想，他们俩还没加过红孩儿呢。“哎，”陆尘安叹了口气，红孩儿是全球通用的聊天软件，在圣堂内部，业务交流也多用的是红孩儿。他主动加过很多人，可偏偏这个对象换成他喜欢的人之后，他就做不到那么随意了，总感觉自己的行为会被对方发现，越是想，越是不敢这么做。
　　等红孩儿更新好后，陆尘安搜出三千一的账号，他的头像是一只素描小猪，他盯着页面看了很久，愣是没敢摁下添加键。陆尘安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借着业务这个唯一的借口，与三千一频繁地纠缠。其实他已经感觉到不好意思了，可偏偏没什么别的借口。陆尘安今晚又一次加班，他盯着和三千一有联系的那个文档，有个地方还是很模糊，他突然灵光乍现，为什么不以这个为借口，给他打个电话呢？陆尘安在三千一的博客中找到他的联系方式，于是他们二人第一次通了电话。
　　“三千一，你现在下班了吗？”
　　三千一没说话，就在这个卡顿的功夫，陆尘安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自我介绍，赶忙补充道：“我是陆尘安。”
　　“已经下班了呀。”
　　“还是那个纳新的事，”陆尘安压根没想到问他现在打电话是否方便，直接聊起了业务，因为两人的国际通用语都不太好，聊天磕磕绊绊，实际也没聊出什么结果，突然有一阵的沉默，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还是三千一反应快一些，“那你明天来找一下我吧。”没想到陆尘安竟然一口回绝了，“我明天还有别的事，没法去你那。”说完他就后悔了，又很快补充道：“不过午饭前应该有时间，我过来找你。”接下来陆尘安不知道聊什么，就想着挂断电话，但是因为太过紧张，忘了说谢谢，直接说了‘拜拜’。他挂了电话好一顿捶胸顿足，在心里暗恼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却又忍不住想“这下他总该能察觉出我的心意了吧？哎，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加我红孩儿…”
　　第二天，离午餐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陆尘安忙完了手头的事，想起昨晚他们昨晚的聊天，“要不现在去问问他业务的事，再聊会天，全当磨蹭吃饭的时间。”尘安硬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拐去了三千一的部门。
　　两人聊完业务，等翻译离开后，陆尘安问三千一：“你有没有画过小故事？”
　　“没有，我没那想象力。”
　　话题好像就此终结，陆尘安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冥思苦想下一个话题。三千一拿着手机在玩，忽然翻到一个群，问他：“你会唱歌吗？”
　　尘安开口就是不好意思，“不会，五音不全。”他突然想到同事说三千一唱歌很好听，可自己没有半点音乐细胞。心里遗憾了半天，只问他：“问这个干什么？”
　　三千一解释，“我们想组建一个乐团，可现在还差五个人。”
　　等到晚上，陆尘安在公司门外的小公园里夜跑时，忽然停下来，抬起手拍自己的脑袋，“我这是错失了多么好的机会！”今天若是话说的委婉点，不说直接拒绝，说不定现在两人都互加红孩儿了……但即使现在把肠子都悔青也无济于事，拿着刀去逼着陆尘安自信起来也做不到，那种操作根本就是妄想。
　　陆尘安的舍友给他出主意，“你要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他身边，让他习惯你的存在。要是哪一天没见到，他就会自动找你。”陆尘安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自己能以怎样的方式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他面前。他想找三千一去谈漫画的事，可是没个正经借口冒冒然去找他总感觉会让别人看出他的企图。所以那天陆尘安还干了一件蠢事。他受舍友的怂恿，借着答谢三千一在业务上给他提供帮助，买一瓶水送他，但不直接送，而是找他们部门的人代送。他们设想的画面应该是这样：同事拿着水过去，大声告诉他“这是陆尘安送你的。”最好他们部门的人都听见，这样他们部门的人会成为神助攻。但没想到陆尘安和他找的人去便利店买饮料的时候正好碰到三千一也在。这时候陆尘安被逼出了一些勇气，自己将买的饮料拿给他。
　　三千一问他：“这真是给我的？”
　　没想到陆尘安找来帮忙的人当上了猪队友，男生对三千一说：“他特地过来给你买的，我这瓶都是蹭的你的福气。”
　　三千一就说：“那我多不好意思。”
　　等到陆尘安要回自己部门了，三千一又问他：“你给自己都没买……”陆尘安这时候胆子早已经丢了，回头看了三千一一眼，突然卡壳了，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哎，陆尘安竟然只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但这件事除了丢脸了点，也带来了好处。三千一终于加了陆尘安的红孩儿，嗯……还那瓶水的钱。
　　下午，陆尘安借着工作与三千一在红孩儿上聊天。没想到他的记忆力在和三千一交流的时候出了问题，他因为一件事三番四次问三千一，终于把千一给逼急了，问了他一句“你到底想要啥？我要给你解释多少遍！”隔着屏幕陆尘安都觉得生气又尴尬！他竟然这样对自己说话！自己竟然忘了……自己气了半天，才给三千一回复：“我忘了……不好意思。知道了。”但还是气得关掉了聊天对话框。等到晚上，陆尘安再次处理和三千一有关的业务时，发现自己竟然又忘了……只好再次给他打电话，这时候的心情真不知道该说是气愤还是不好意思，反正挺复杂。
　　“千一，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还好吧，怎么了。”
　　“我问你个问题你不要生气。”
　　三千一笑着问：“我像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像。”
　　话筒中传来一声闷笑。
　　“你早上跟我说过的那个……我又忘了。”
　　没想到这次的三千一很耐心的回答了他的问题，又问他，“这么晚了还没下班？”
　　“我实在不想看到这个东西了，处理完就下班。”算是委婉地表达并不是自己老是故意找借口去纠缠他。
　　三千一今天晚上不知怎么了，好像很有谈兴，陆尘安说一句，他就能很快接下去，可是陆尘安这个猪脑子，竟然没等对方说完话，就说了一句“我挂电话了。”第一次对方没理，他又说了第二次……

　　似乎全公司的人都知道陆尘安暗恋三千一。陆尘安和相熟的同事见面，老会被告知，“我今天和某同学擦肩而过了。”“我还偷拍了他的照片。”说得他十分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无意间弄得天下皆知，他却始终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陆尘安是很相信第一感觉的人，俗话说的一见钟情。但他又总想着别人对他一见钟情，总会有一天遇到一个十分喜欢自己，又十分大胆热烈的人追求他，然后他正好喜欢他。朋友奚落他，“两情相悦、一见钟情这种事很少，哪有那么容易呢！”所以当陆尘安一次又一次陷入单相思时，他总是快乐而痛苦。因为有喜欢的人而快乐，又因为喜欢的人对自己并没有一见钟情而痛苦。遇见三千一这次也是，这次的感觉比往常来得更强烈些，他总是忍不住去关注三千一的动向，想去三千一面前晃荡，又假装毫不在意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某天上司安排陆尘安将他整理的“神的指示”分发到他们附属于他们分堂的工厂去加工，此外还要定时去工厂巡查，但是他不太清楚路线。当他们老大给他安排任务的时候，陆尘安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三千一带路。三千一也需要去工厂，但他们二人的业务已经完全没有交集了。三千一怕耽误陆尘安的事，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
　　画面一转回到他们两人的家里，三千一早上去喊陆尘安起床，陆尘安在梦里笑出了声，被三千一摇醒后，他笑着说：“我梦到去找你带路，你刚开始拒绝了，后来又来找我说，‘那个，下午我陪你去吧。’还十分不好意思。”
　　三千一坐在床头捏陆尘安的嘴角，“我答应陪你就这么高兴啊。”
　　视频外的陆尘安坐在长椅上，很久没有变过姿势了。只是听到这句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从心脏迸射而出的酸痛感一瞬间蔓延全身。
　　视频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其实陆尘安还拍了好多，他们加了红孩儿之后的事，公司的闲言碎语，他们一起租房子的事……但是这些视频他们都没来得及处理，他们的公司就出事了。南越分堂毁于一群愤怒的有着其他信仰的民众，三千一的身份随之曝光，他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失业，就先受了一次生活的暴击。生活远远比文人的创作更狗血，他没想到生活给他安排了一次灰姑娘与王子相爱的戏码。三千一说，他是禅宗的大公子，他背负着家族的兴衰荣辱，而现在他的所谓的历练结束，他得回自己的教派了。面对这一切，陆尘安还能怎样？
　　他们已经分手了啊。陆尘安坐在长椅上，仍旧怔怔地看着空中某个地方出神。小姨打来电话，陆尘安才回过神来，已经晚上十点了。陆尘安起身往回走。微风携着柳絮飘过，天已经完全变成墨蓝色，示威游行的人群终于四散离开了。华灯已燃至尽头，这个繁华的夜晚也快要落幕了。他始终游离在外。外面兵荒马乱也好，海晏河清也好，都和他这个小人物没什么关系。他只需要操心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连这些甚至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爷爷奶奶垂垂老矣，父母工作朝不保夕，弟弟也快要长大了，而自己身无分文……他自嘲地笑笑，生活尚且无着落，还想什么其他的东西呢？实在是没法抛弃这一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