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弱水》亘古无长夜

5、回忆

　　陆尘安逛了华亭大学，一群小朋友在老师的带领下也来此处瞻仰华亭大学的发展史；又去了巴金故居，一个张开怀抱仰面望天的小人铜像屹立在后园，上面写着“新世纪不再忧伤”。和朋友分别后，他来到小姨家附近的那个公园，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发呆。
　　一对黑天鹅懒懒散散地从陆尘安的面前游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视频声音响起时他被吓了一跳。这是他录制的，关于他在南越生活了两年的点点滴滴。他看到了，就不舍得放下。
　　视频一开始是南越的风景和一段旁白。
　　“我第一次来南越旅游时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街道宽阔，不像长安那么拥挤。还有很多或粉嫩或热烈的小花簇拥着一颗圆头圆脑的榕树站在马路中央，甚至红绿灯杆也有鲜花簇拥着。好吃的也多，不同于长安美食实诚，南越美食多小巧精致。”
　　旁白语气忽然低沉了一瞬，“可是我现在要常驻南越了……所有人都跟我说：你爸妈供你到大学毕业不容易，该找份稳定的工作养家糊口了。于是我来了圣教南越分教。可我想念长安的紧。”
　　这里，插入了一段长安城墙的夜景，大红灯笼铺满十里城墙，一轮圆月挂在远方的树梢上，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梧桐化身暗夜精灵，带着一圈又一圈的华艳的圆环静静地立在街上。
　　“在我眼里，南越是四海八荒外的仙境，而长安是富丽堂皇的人间。神仙是餐风饮露的，而人间五味俱全。而且啊，”旁白忽然撒起娇来，“养家糊口与旅游的差别大太多了，我来南越不到两个月就瘦了足足八斤。同事说一看到我吃饭就觉得没食欲，拿起筷子一粒米一粒米在那戳，仍是想夹不想夹的。哎呀，生活已然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唯有努力适应喽。”
　　画面一闪，陆尘安出现在了视频里，他站在公司门口，公司门上挂着一个牌匾，写着“圣教南越印刷分堂”几个大字。陆尘安斜挎着包走进分堂，念上一句“上帝爱世人”通过安检，一周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他拿着平底锅频率稳定地左右翻转，咸鱼在锅里频率稳定地上下翻飞，很少出现意外。窗前雾气腾腾，给他略显呆滞的眼神蒙上一层虚幻。一天的生活结束了。
　　生活一天天重复，某天，陆尘安终于从稳定到凝固的生活中抬起头来，怒吼了一声问道：“我不干了！”
　　旁白笑了声才继续解说：“也许是被这想走的决心逼迫着，我终于产生了一种名为匆匆过客的漂泊感。”
　　“每逢周末，我逐渐尝试着一个人背着包，随意坐上一辆通往外界的公交车，在南越城中晃悠。如果不是后来遇到三千一，我可能会渐渐爱上一个人旅行。”
　　视频外的陆尘安听到三千一这三个字，心脏抽痛，嘴角却在一瞬变得温柔。
　　视频里，画面忽然切到他们的家中，有个帅气的男孩从厨房里探出头问：“宝宝，你喊我了？”陆尘安坐在沙发上笑着摇头，“没有，千一你快去做饭。不许偷听！”
　　这个画面一闪而逝，变成了下大雨的某一天。
　　旁白：“我第一次看到瓢泼大雨是在来这的两周后。因为小时候冬天穿单裤子的缘故，我很早起就有了一双老寒腿，每到空气变潮，膝关节就会变得很痛，简直比天气预报还准，所以我很不喜欢下雨。但是自从来了这里，遇到过一次雨天，我忽然就喜欢上了下雨。风湿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愈合了。当风湿不再作为困扰后，雨天则变得多么可爱。我一个人撑着伞走进雨中，仿佛整个人都置身于一个畅快淋漓的环境中，也许是这段时间太过压抑，雨总能冲走很多烦恼。陆尘安遇到三千一的那天，天上也在下雨。”
　　从这之后，没有了旁白，视频逐渐完整。南越忽然刮起一场台风，给陆尘安平淡的生活添了一丝刺激。那天分堂主任级别以上的传教士全部聚在大堂内做祷告，他们这群刚入职的完全被放养了。于是寝室几个人聚在休息室里等待看台风的模样。一群从未经历过台风的北方人遇到台风天，满脑子竟然只有好奇。他们住在十一层，楼外呼呼刮着大风，吹起了对面女生身上的长裙，风不太大，楼下的树的摇摆幅度不大。后来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飘进来。从窗子看出去，对面施工现场的吊塔不知何时被刮断了。很快他们就失去了兴趣，一起商量着玩点什么。隔壁桌子也聚了一群人，似乎是分堂内负责另一块业务的。陆尘安不认识，他的一个室友过去聊了两句，很快他们决定一起玩狼人杀。陆尘安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三千一，不过当时两人都对对方没有产生多少印象，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大概是陆尘安冲着三千一喊了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我觉得你的分析就像个搅屎棍一样。”
　　视频外的陆尘安笑出声来。
　　他们二人真正的交集还是从日后有业务交集开始的。从两人认识到陆尘安对三千一“一见钟情”这期间说长也长，因为陆尘安经历了一个心情自我调节，从阴郁到充满希望的过程；说短也短，毕竟只隔着短短一个星期。在这一星期内，他没有经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天公作美，下了好久的雨。

　　陆尘安离开南越后又开始讨厌起雨来，不过那时候总是期待雨的到来。
　　某天早上陆尘安坐班车上班的路上，整个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忽然发现出了太阳，班车拐过一个弯路，半边是青山，半边是阳光一泻千里，连公路都遮住了。镜头忽然在此处定格，那敞开的半边天洒下了一片神话世界的金色壁帐。车闯了进去，遇到一个十字路口，路中间矗立着一颗胖榕树，被一大片橘黄的娇花环绕着，阳光从榕树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就像散开了漫天金点……他被这种美给惊醒了。
　　视频里半边是美景，半边是他想念的人。那人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语气轻柔地吹进他的耳朵里，而他在电脑上敲着“神的指示”。
　　视频外的他跟着视频里的那人念出了声：“我喜欢大雨，阳光只好悄悄爬上屋顶，好久未见的阳光啊，带我从困顿中奔赴惊喜。”这是他写给千一的情诗，这段视频是后来千一帮他剪进来的。千一曾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地背，接着不停骚扰他：“惊喜是什么啊，说说嘛，惊喜是什么啊？”
　　阳光和千一就是他的惊喜，给他曾困顿的神经注入了无穷的生命力。但是视频里，他不胜其扰，转过头推他，“你出场太早了。”千一乖乖说了句“好吧”，画面就变了。但是他记得当时千一停下视频剪辑，转而专心致志地闹他，而他也没再工作。
　　画面一转，那一天，尘安见到了张开胖乎乎的胳膊想要往人怀里扑的胖云，见到了云的波浪卷在蓝天中铺展，也见到了让他一见倾心的三千一。
　　主任让他催收这个月各堂口新人吸收计划，他揣着这个借口，挨个到各个部门转悠，于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三千一。
　　三千一停下手头的工作，很认真地听陆尘安讲他的来意，陆尘安一时半会也没讲清他的目的，他不急着催，和其他部门里那些像要吃人的同事完全不一样。许是那一天太过美好，同样的人在不同地点遇到，带给了陆尘安完全不同的感受。他只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砰，连话也说不利索。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陆尘安在纸上写：“也许于你是淡淡的平日愿，于我则是一整日的心儿颤。”他将直译过来的三千一的名字拆开来解，“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爱屋及乌，他甚至暗暗赞起给三千一起名字的人。
　　视频忽然又转到家里，三千一将手中的筷子放好，走过来抱着他的肩膀说：“这于我也是心儿颤的一天啊。”
　　陆尘安瞪他：“你不是不懂心儿颤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故意逗你的，哈哈。好啦，过来吃饭了。”
　　办公室里，陆尘安停下在纸上写写画画，又开始在电脑上查三千一的博客。三千一的博客头像是一只素描小狗，俏皮地眨着眼睛看你。素描的左下角有一行签名，谁画的他认不出来，日期是2035.5.21。他心里有点小小的吃醋，该不会是他的女朋友画给他的吧？他还这么宝贝地用来做头像。
　　陆尘安第二次去找三千一，这次直接拉着凳子坐在他旁边和他聊天，于是他注意到他的电脑桌面是一只素描眼睛，超级形象。陆尘安问他，三千一还翻出了一个素描相册给他看，这时候他才知道千一的素描画的这样好！他回去又看了一次千一的博客，这才认出那左下角的签名写的是“三千一”三个字。他被这只小狗萌的死去活来，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找三千一告白。可是这样不对，他们才刚认识，甚至连对方手机号都未保存，至少也得等他们互相加了红孩儿账号才能……陆尘安一直有点怂，不敢去追喜欢的人，但是也不舍得放掉好不容易遇到的倾心之人，于是经常寝食难安，一边在心底劝自己淡定，又一边劝自己坚持，整个人简直要分裂了。
　　三千一这时突然闯进来，面对着视频认认真真解释：“就像突然看到有个桃花向自己砸过来，虽然我还没准备好要不要，但潜意识里已经做好先接住再说的准备。可是眼看着桃花落下来，落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重新退回去，过了几天又出现到一半，又回去，就这么不上不下把人吊着。我当时汉语又学得不好，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错意，真是难受了好久。”
　　陆尘安在他身后哼了一声，“你不知道公司守则有多变态吗？”
　　三千一回过头看他，“我没看出来你有多虔诚啊？”陆尘安恼羞成怒，从后边扑上来挠他，“你这恶劣的人，卑鄙，无耻，竟然看我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