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弱水》亘古无长夜

4、小姨

　　陆尘安旅游的起点是厦门，但他只在那待了一天就离开了。
　　那一天下着小雨，去海边环海骑行已经不现实了，他只好改变计划去了集美。集美的小学美轮美奂，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一样。他以前经常会幻想自己如果有了小孩，一定要给他最幸福的童年。要给他上漂亮的学校，认识同样漂亮的小伙伴。他会在小孩放学的时候来接他，他们一起走在铺满落叶的小道上，小孩也许闹着要吃烧仙草，他也想吃，于是去路边的小店一人来一碗，给家里的某位也带上一份，两人再慢悠悠地往家里走，一路充满欢声笑语。然而现实冷漠地忽视了他，有些幻想始终只能是幻想。集美小学的建筑带有欧美风，墙壁绘有充满童趣和创意的涂鸦，门外小道铺满榕树，小道两旁小店林立，路上接送孩子的家长带来一丝烟火气……这里静谧却又富含生活气息，虽然和他的想象有点出入，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羡慕起集美的人们。他将自己看到的和想到的全部拍成视频，如果有可能，他还想和那个人分享他的一路伤怀。
　　天气预报显示厦门未来几天都是雨，他无奈只好提前离开厦门，前往普陀山。普陀山是禅宗的圣地，听闻禅宗自从入世以后，一直驻守在此处。普陀山上的普陀寺闻名于世，千百年来香火一直繁盛，但他的目的不在朝圣，他过来此处只为前往附近的东极岛看日出。这里是亚洲大陆的最东边，每日里太阳的脚步都从此处登陆，引无数人为之痴狂。然而陆尘安又一次迎接到暴风雨的洗礼。隔天早上，大雨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混合着闹钟，将他从梦中惊醒。他去了海边，没有见到初升的骄阳，反倒见识了海上暴风雨。暴风雨中，惊涛拍岸，人站在海边一块礁石上，显得格外弱小无助。有一瞬间，他想，要不就这么跳下去吧，一了百了。刚起了这个念头，他就被自己给嘲笑了。他自己学游泳的时候溺过水，对水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在南越时，三千一兴起要教他游泳，然而他因为腿上总有各类虫咬的伤口，始终没能近水。而且，站在水边看水，他总觉得水会让人陷进去，和各种看得见看不见的生物一起陷进去，还没死说不定就成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的营养物，一这样想他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搓着胳膊往回走，没有做好献身的准备，还是不要乱想死不死的好。雨迎面打过来，往山上爬的路格外滑，他这时候突然好想三千一。
　　他俩有一次决定去爬莫六公山，那天也下着雨，千一说雨天爬山才更刺激，他们就没改行程。那天是真的欢畅啊。
　　莫六公山细雨瓢泼，烟雾苍茫，大多数路段泥泞湿滑，仅够一人通过。陆尘安一步一个坑，小心翼翼往上爬，走在前面的三千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单膝跪在地上，他见了直笑，却没想到自己笑得太放肆，也给扑通一声滑倒了，坐了一屁股泥。两人相视大笑。后来迎面遇到几个路人。路人从山的另一边爬上来，问他们前边的路好不好走。三千一指着陆尘安的屁股说：“你看看他就知道了。”
　　路人走到陆尘安身后，乐得冲他喊：“要不要我给你拍张照？”
　　要不是那天山路太过泥泞，陆尘安想，他一定将千一摁到泥水中滚个三百圈，看他还笑不笑话我。
　　他们还遇到了什么呢？两人再往山上爬，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缓坡，却被一头猪拦住道。他们双方大眼瞪小眼对视许久，猪挪一步，他们也挪一步，相互绕着圈才过了那道弯。还有顶峰上，山两侧茫茫不见天地，只有路中间好大一坨牛粪虎视眈眈。两人就这牛粪的前世今生讨论了半天，现在回想起来也真是幼稚。
　　他们俩在南越的时候没少出去玩，环山徒步，穿山越野，绕海骑行……他在旅游中找到兴趣，现在却没了那个可以和他一起看风景的人。
　　陆尘安起身往回走，回去时遥遥看了会普陀寺，不知道三千一会不会出现在某间庙宇内，他一路磕长头上去也许会遇见吧？呵，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小姨打电话邀请他去华亭，他被南方的雨季影响，也没了玩下去的兴致，于是动身去了华亭。
　　后来陆尘安仔细回想，似乎他从始至终就在华亭待着，没有去别的地。从来没有过信仰大战，没有南越，没有圣教分堂，也没有……他？所以又做梦了吗？梦里的人叫三千一，那人被他丢在了南越，这些分明还历历在目，这怎么会是梦呢？他一这样想脑袋就开始痛，你看，佛祖都怪罪呢，又怎么会是梦？
　　华亭的空气中弥漫着柳絮，仿佛一次呼吸就能使鼻孔堵塞。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小姨家里，小姨一脸欣喜。
　　“我们有好久没见了吧，快五六年了？都长这么高了。我印象里还是我姐抱在怀里的你的样子。我还抱过你呢，你记得不？”
　　他保持着微笑不说话。
　　“你将行李放下，回来再收拾，正好快五点了，小姨请你吃饭，走。”
　　他来不及拒绝，就被小姨拉出了门。
　　“想不想逛下公园？我家门口这个公园挺漂亮的。你站在桥上，我给你拍照。这么久没见，竟然已经长成这么漂亮的小伙了。”
　　陆尘安被拉着换了各种角度拍照。桥上拍，柳树下拍，看到黑天鹅拍，吃饭的时候还要和饭合个影，他已经不记得他那一天下午是怎么度过的了，一张笑脸早就变冷，心里一遍遍劝自己，“这是小姨，不能打。”他到底为什么要听爸爸的话来华亭呢？
　　其实不止陆尘安尴尬，小姨毕竟五六年未见陆尘安，再见面已变成和她一样的大人，心里难免陌生，只好不停地讲陆尘安小时候的事来拉近两人的距离。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来我家学英语的事吧？那时候好像是寒假。我让你背英语你不背，我就吓你说‘你再不背我就告诉我姐，让她待在南越不回来了。’你哇地一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抱着书喊‘我背！’哈哈，你一边哭一边喊‘我背！’，我想起那个场景就觉得想笑。”
　　陆尘安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其实心里在吐槽“明知道我留守儿童不容易，那时候连我妈长啥样都快忘了，一心想着我妈回来，还拿这事开玩笑，神经病啊！”
　　和小姨吃完饭，陆尘安只想回来收拾一下睡觉。没想到小姨又约了人喝咖啡，他于是只好全程当个冒黑气的木头，情绪低沉，昏昏欲睡。等到小姨意犹未尽地和对方告别，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小姨评价对陆尘安多年后再见的印象：“我记得你小时候可爱说话了，怎么现在这么安静？你这样不好，这在社会中最容易吃亏。”
　　陆尘安打起精神回应：“我好困，好想睡觉，我们回吧。”
　　小姨失望地回答：“哦。”
　　陆尘安总觉得，如果那天不是小姨多年后初见他，他遭受的可能会更夸张。总之，陆尘安的无聊的漫游到此算是真正结束了。比华亭柳絮更令人窒息的是小姨下定义式的唠叨，他在华亭待的这几天算是彻底领教了。
　　第一天晚上还好，他们回去，相安无事。第二天，小姨工作了一小时，又做好早饭，才喊陆尘安起床。在陆尘安洗漱的时候，小姨开始了新一轮的夺命连环唠叨。
　　“你是不是这次回去之后又打算不理我了？”
　　“上次为什么不理我？不就我说了你两句，你生气了？”
　　“我看你就是不现实，想的也太理想化了。我说让你学一门外语你不好好学，非要考研，还嫌弃我说你了。”
　　“这次辞职又是为啥？你就踏踏实实找个工作干着，旅游什么的都是有钱有车了才该考虑的，你小小年纪，没事东跑西跑有啥意义？你看我现在，也不说事业有成，起码给我妈在家里买了一套房，周末有时间了和同事一起开车出去逛逛，这才叫享受人生嘛，你那叫啥！”
　　陆尘安吃完饭，放下筷子，“姨，你等会要工作吧？我出去找同学玩。碗要洗吗？”
　　小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陆尘安：“不用，等会我洗，你去玩吧。”